時間過得很快,轉眼間到了寒假。彭佑英的學校也放假了,還沒有等王永誌去接,她就搭了一輛順路的拖拉機回到了家。

一個假期難得回來一次的彭佑英,大包小包地帶回來許多東西,有熏醃肉、幹蘑菇,還有手工織的衣褲等。

“諾瑤,你看這是媽媽給你織的毛衣,還有棉線織的褲子,你喜歡不?”

王諾瑤看到媽媽從一個塞得滿滿的旅行袋裏,掏出一大堆手工織的衣、褲、手套、襪子等。除開有毛線織的衣物外,其餘的都是用棉織的勞保手套拆下來織的。

她接過媽媽給她織的紅色毛線衣外套。毛衣外套的衣領、袖口、腳邊是用黑色毛線織的。她迫不及待地脫掉棉衣,試穿上媽媽給她織的毛線衣外套。紅、黑色彩協調地搭配在毛線的外套上,衣服的領子、袖籠和長短的尺寸也在合適不過。

“哇,好時髦。”

王諾瑤高興得情不自禁地誇讚穿在自己身上的毛衣外套。

“老王,這件是你的,你試試看。”

她又拿出一件深灰色的毛線外套遞給王永誌。

“你也是的,自己身體不好,又不注意休息。還織那麽多衣服。”王永誌心疼地責怪著彭佑英。

“沒事的,學校的工作又不忙,累的活也有張若欣老師他們幫忙。”

張若欣是她們學校的青年教師,也是她在學校裏最親近的好朋友。

“你在哪裏弄的勞保手套。”

王永誌拿著綿紗線織的褲子問彭佑英。

“我用糧票換的。”

“哎!你看你,不要節省、不要勞累,說你總是不聽。”

王諾瑤母親有無症狀期的風心病。醫生告誡彭佑英無症狀期的治療方法,主要是保持和增強心的代償功能。注意營養,避免心過度負荷,如重體力勞動、劇烈運動和受刺激等。

“你不用替我但心,醫生都說了要我注意動靜結合,適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動和鍛煉,可以增強體質,提高心的儲備能力。”

彭佑英還反過來笑著安慰王永誌。

“媽媽你以後不要給我們織衣服了,我在汪媽媽那裏學會了織毛線。”

王諾瑤她拿出一對舊毛線織的襪子給彭佑英看。

“不錯,這腳尖和後跟分的像那麽回事,腳尖的收針也平整。”

“可以吧,以後你不用再給我們織了。”

“不織了,以後你就自己給自己織吧,媽媽不管了。”

原本彭佑英隻是一句激勵女兒的話,沒想到她從此以後,再沒有給自己的女兒王諾瑤織過什麽了。

2月20號元宵節那天,王永誌中午下班回來說。

“三月初我要去省黨校參加為期三個月學習的後勤工作。”

他問彭佑英。

“你什麽時候回學校?把要帶的東西準備好我和諾瑤送你。”

“23號吧。你有空嗎?”

“沒關係,我向單位請個假。”

“你去黨校幾個月,諾瑤怎麽辦?”

“你不用但心,我先幫她買些飯菜票,讓她去食堂吃飯。給她留一些錢。我再去找吳州長的愛人,讓她平時多照看一下諾瑤。”

“爸爸你們去吧,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媽媽回學校上班了,爸爸也上省黨校去了。王諾瑤這是第一次和父母最長時間的分別,她看著空****的屋子,總是有些不習慣,心裏感到酸酸的。

一個星期後,王永誌托人從省城給她女兒帶回來兩雙皮鞋,一雙是黃色的反毛高幫皮鞋、一雙是當時最時髦的黑色磨沙丁字型皮鞋。

那時候國家貧窮、物資匱乏,市麵上很難買到這樣的皮鞋。也不知道王永誌是托了什麽關係,才買到的這兩雙皮鞋。再說那時候人們的收入都不高,再施舍的家庭也不會輕易一下就給自己家的孩子買兩雙皮鞋。王諾瑤收到這兩雙皮鞋激動得不得了,她激動的不單隻是得到了這兩雙漂亮皮鞋。而是爸爸把她捧在手心裏視如掌上明珠的父愛。

彭佑英從小嬌生慣養身體柔弱,剛生下女兒沒幾天姨媽又離她而去,月子裏精神受到打擊身體也受到傷害她,全得王永誌長期對她的百般體貼和嗬護,就像小鳥依人一樣,在王永誌為她撐起的天,過著平靜如水的生活。平日裏對女兒的照料,她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照顧孩子的擔子基本就落在了王永誌一個人的肩上,他既當爹又當娘一手拉扯著女兒長大。王諾瑤雖然也有媽媽的疼愛,但是她終究還是在爸爸的嗬護寵愛中成長。她知道爸爸在牽掛著她,此時此刻,她比任何時候都想念自己的爸爸。

沒幾天的一個下午,王諾瑤放學剛剛回到家。州機關車隊開小吉普車的劉成豐司機突然來到她家。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王諾瑤家藤編製的椅子上,整個身體斜靠在藤椅的後背,兩腿交叉的翹著二郎腿,一幅不肖一顧的模樣。

“王諾瑤,放學了?”

“嗯,劉叔叔好。”

“王諾瑤,你爸不在家想他嗎?你爸好不好?”

“好啊?我爸對我媽媽和我都很好。”

王諾瑤有些不解地看著這位不束之客。

機關大院裏的人都知道劉成豐是一個,勢利而又自私的小人。一個月之前,他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把原州委大院圍牆外靠馬路上的一棵大樹砍了。這棵樹像王諾瑤那樣的學生要三人拉手才能圍住,他卻找了好幾個人幫忙鋸斷拿回去準備製作家具。

他和王諾瑤的爸爸都是同屬於機關辦公室的工作人員,隻不過一個是車隊的駕駛員,一個是倉庫的管理員。

今天劉成豐這個陰陽怪氣的不速之客,到王諾瑤她們家獐頭鼠目的問這問那,使王諾瑤生疑和預感到了不測,爸爸是不是要有事?

當天晚上她做了一個惡夢,夢見爸爸坐著劉成豐的車從省黨校回來了,她大聲的呼喊著。

“爸爸你別回來,他們要害你的。”

第二天,也就是1970年3月21日星期六那天下午六點來鍾。王諾瑤在去食堂打飯的路上,在州大禮堂門口看到了劉成豐開的北京小吉普從她的眼前經過,車上後座位坐著穿藍色毛領大衣的好像是爸爸。

她心裏上下不安地在想。

“是爸爸回來了,他好像也看見我了?”

“會不會我看錯了呢?不是爸爸回來了?”

“要真的是爸爸回來了,他晚餐吃什麽呢?”

她真希望劉成豐的車上坐的不是爸爸,她不想相信惡夢是真的。

她在食堂裏比往常多買了幾個饅頭,給爸爸當晚餐備著,就急忙往家趕。

“如果是爸爸回來了,他一定比我先到家。”

回到家大門依然的緊鎖著,爸爸沒有回來。但是,王諾瑤還是一直為爸爸擔心著。

吃完晚飯,王諾瑤就到學校參加宣傳隊的排練去了。在學校她多想把做惡夢的事告訴李豔平,以緩解心中那透不過氣的疑慮。但她又不敢說,因為她怕這個惡夢會是真的。

晚上九點多鍾王諾瑤才從學校排練回來,走到正對自己家大門還有一百多米的藍球場上,看到自家的大門已被打開,裏麵還有不少的人影在晃動。她隱匿的感到爸爸出事了。她沒有停下腳步,而是一步緊跟著一步的走到了自家的門口。

屋子裏沒有人搭理她,她默默地站在家們口右邊的門框旁,看著那些人把整個家翻得亂七八糟。屋子的地下雜亂的堆滿了,從櫃子裏及其它地方抄出來的物品,其中有衣服、生活用品,有家中帶字的書籍及彭佑英教學用的資料,也有王諾瑤的學習課本及作業本。她還看到了爸爸從省黨校帶回來的,漱洗用具擺在桌子上,屋裏的十來個人中,她隻認得劉成豐一人。

“劉叔叔,我爸呢?”

昨天在王諾瑤家說話還故意繞來繞去,陰陽怪氣的劉成豐,今天突然變得格外的冰冷生硬。

“帶走了。”

“去哪了?”

沒有人再理睬她。

王諾瑤一臉茫然看著抄家的人。不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抄她家?他們到底要找什麽?爸爸現在在哪裏?他吃飯沒有?是不是在寫檢查?他們會不會打爸爸?她想到爸爸可能也會像其他被拉出去鬥爭的人一樣,過一陣風頭就會回來的。她必定是父母的獨生女兒,從小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沒有經過事的她還是把問題想得簡單了,父親從此不僅沒有再回到這個家,反之他們家破人亡,天各一方。

深夜十二點多鍾,抄家的人們把一堆認為有用的物品全拿走了。其中有爸爸的十多枚勳章、有彭佑英的授課教材、也有閱讀的書籍,甚至王諾瑤進初中來,學過的英語課本和英語練習本也全部收走。抄家的人走後王諾瑤沒有立急把門關上,她慢慢的整理堆在地下的衣服和零亂的物品。這時她才發現,爸爸給她從省城買回來的,黃色反毛皮鞋和丁字皮鞋也不翼而飛了。這是父親給她的最後禮物,她自己都還沒來得及穿,不知是誰也乘著抄家順手帶走了。

淩晨二、三點鍾,王諾瑤才把淩亂的家稍整理好,她又站在安靜得讓人害怕的門口,看了看外麵的昏暗,孑然的關上了家裏的大門。

合衣側身躺在**的她,不停的思慮著。

“爸爸在哪裏,明天我能不能去看他,我一定要勸他老實交代問題,爭取寬大處理。”

那個時候隻要被抓,不管你有沒有問題,唯一的出路就是老老實實的交代問題。

“還有媽媽怎麽辦,她身體不好,不能讓她知道爸爸出事了,不能讓她受刺激的。”

1966年6月1日,人民日報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在文化革命的初期重點本來是揪“走資派”,後來文革《十六條》又明確規定“破四舊”、“立四新”是文革的重要目標。

破四舊給中國的傳統文化,民族精神帶來了難以估量的其毀滅性的打擊,對國家造成了極大的損失,讓人為之痛心。

1968年5月25日全國開展“清理階級隊伍”運動。這是文革中的重要階段,也是文革中掀起又一風浪的**。

“清理階級隊伍”,就是“清理階級隊伍要搞叛徒、特務、死不改悔的走資派、反革命分子、沒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壞、右分子。”

在1968年全國開展“清理階級隊伍”運動中,清理階級隊伍運動各地采用軍官會和駐工宣隊的方式,以各種名義各種方式對地、富、反、壞、右、特務、叛徒、走資派、漏網右派、國民黨“殘渣餘孽”,進行了一次大清查。盡管在運動開始中共中央已強調“要進行深入細致的調查研究工作”,“區別兩類性質不同的矛盾”,盡管在運動中仍然指示“注意政策,打擊麵要小”,但這場運動仍然製造了不少冤假錯案。

據統計,這場發生在文革中的政治運動,在全國共造成非正常死亡人數超過50萬,全國被揪鬥人數超過3000萬。

期間,州革委在運動中也揪出大大小小無數叛徒、特務、死不改悔的走資派、反革命分子、沒有改造好的地、富、反、壞、右分子。其中有的被送進大牢,有的關進牛棚監督改造,有的不堪侮辱自盡等。

1970年初,為貫徹中央《關於打擊反革命破壞活動的指示》《關於反對貪汙盜竊、投機倒把活動的指示》《關於反對鋪張浪費的通知》州革委成立了“一打三反”辦公室。州革委緊跟無產階級文化大革的大好形勢,展開了新一輪的又一場政治鬥爭“一打三反”運動。

當年因王諾瑤的父親王永誌,被臨時抽到貴州省委黨校學習班搞接待工作,他未能在州革委辦公室和大家一塊參加這場運動。

“一打三反”運動在州革委迅速的全麵展開。在這場大檢舉、大揭發、大批判、大清查的群眾性政治運動中,誰都小心翼翼的彼此之間不敢輕易相互傷害,怕最終引火燒身。唯獨隻有王永誌在貴州省委黨校,本人不在現場,把矛頭指向不在現場的王永誌,對誰都沒有殺傷力。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王永誌成為了州機關“一打三反”的重要靶子。各種莫須有的罪名強行扣在了他的頭上,在他毫無防備和不容伸辯中成了當之無愧的階級敵人,並且隻有向無產階級革命群眾低頭認罪這一條路可走。

奇怪的是空前浩大的“一打三反”運動,在清理無產階級革命隊伍裏暗藏的反革命分子中,若大的州委機關裏,隻揪出了王永誌一個人。

人們把剛剛掀起的這一輪革命浪潮,撲向了王諾瑤的父親王永誌。這突如其來的厄運就像天塌了下來一樣。凶猛地把王諾瑤的一家推到了漆黑的深淵。

王永誌被“一打三反”辦公室的人帶走了,帶到哪裏了?誰帶的?沒有人告訴王諾瑤,也沒有人敢接近她,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和無助。她想哭,想放聲的痛哭。她想喊,想大聲的喊。

“爸爸你在哪裏?”

中午了,她含著淚水哽咽地啃著,昨天下午給爸爸留下的冷饅頭。此時她想到了同學陸建萍,她想向這位好朋友訴說家裏發生的一切,她想在這位好同學的麵前痛痛快快委屈地哭一場。

州委大院突然安靜了許多,往日正對她家大門口的籃球場,有不少大院裏的孩子們在那裏打藍球、跳橡皮筋,今天王諾瑤打開門居然見不到往日人們的身影。

去陸建萍家的路上,在經過市中心的鬧市區時,她看到春風照相館樓下圍著一大片人。春風照相館南麵的牆壁連著國營人民飯店的牆壁,整整一快大約近兩百平方米的牆上,張貼滿了排列有序、書寫整潔的大字報和漫畫。自從**以來,這裏就成了各個革命群眾組織辯論的陣地和張貼大字報的宣傳專欄。

文革初期的每天晚上,這裏就會聚集許多學校的紅衛兵和關心國家大事的青年。他們各述起見,唇槍舌劍的各不相讓,他們針鋒相對的辯論當前國家形式,及本市**的政治鬥爭取向,他們那豪情似海有把皇帝拉下馬的造反氣勢,感染著每個熱血有誌的青年。

每當王諾瑤看到他們那種大無畏的革命精神,心中也會有一番衝動,她也想成為他們那樣憂國憂民、熱愛祖國、積極創新的愛國青年,但她還是感覺到有一種說不出的衝動茫然。回到家後,王永誌教誨女兒別瞎幹蟒闖,他也不知道當今的社會是怎樣了?看到昔日的領導幹部們一個個被揪鬥被打倒,他對這些來勢凶悍猛烈的“造反有理”一直保持沉默。所以,在州機關裏他成了造反派們稱之的“保皇派”。

沒想到以往這塊革命造反派的陣地,張貼的都是各個革命群眾組織抄寫的大字報宣傳專欄,今天卻成了州機關揭露聲討王永誌滔天罪行的獨門專欄。王諾瑤也隨著人潮走了過去。站在後麵人群的她,第一眼就看到,大字報中間有一張比學校黑板還要大的漫畫。是打倒大軍閥,爸爸王永誌的畫像。漫畫中的王永誌帶著尖尖的高帽子,雙手被反綁著,胸前掛了一個四方型的牌子,上麵寫著打倒大軍閥王永誌,並有幾個大XXX劃在王永誌的名字上。漫畫的右下角標有作者的名字,他是文化局的一名幹部,前一陣也曾被造反派揪鬥過。在這塊革命群眾組織的政治舞台上上,州機關還是第一次在這裏登台亮相。可見這次運動的重要性和她爸爸問題的嚴重性。

圍觀大字報的群眾們神情嚴肅,氣氛緊張。王諾瑤害怕有人突然叫喊。

“這是他的女兒。”

如果有人在這種場合認出她的話,不難想象這些革命群眾會“憤怒”地向,這位罪大惡極反動分子的子女身上吐唾沫,會上前去撕扯她,從而向她宣泄無產階級革命的情感。

王諾瑤就像遭了悶雷,腦子嗡嗡的嚇得頭都不敢抬。她想跑,又不敢跑,怕驚動了周圍的人。她趕快往回走,恐怕身旁的人隨即就會把她認出來。她沒有去找陸建萍,而是戰戰兢兢回到家把自己關在屋子裏。

“軍閥、國民黨、舊軍官……。”

這些帶著政治色彩的反動分子名稱,一直盤旋在她的腦海裏。爸爸是政治犯、是曆史反革命、是隱藏在無產階級革命隊伍裏的反動分子。這麽嚴重的問題能交代得清楚嗎?爸爸會被判刑的,會不會被槍斃啊?王諾瑤被這無情的現實擊垮了。原來活潑可愛單純的她,一夜的功夫,變得沉默寡言,臉上失去了往日的神彩黯然無色。

第二天,星期一早上。她猜想到同學們都知道了她家發生的事,為避免聽到同學們對她的議論,要上課了她才到學校。走進教室的那一刻,她內心忐忑不安的看了一下班裏的同學,同學們都各自在整裏書本準備上課,沒有人注意她。坐在位置上後,她發現往常來得很早的班長還沒到,陸建萍也沒來。第一節課快下課了他們才進教室。

下課了王諾瑤坐在教室一動不動,直到第四節自習課。班主任湯老師通知她。

“王諾瑤你到辦公室來,有事找你。”

“哦。”

她把桌子上的書本和學習用具放進書抱走出了教室。

王諾瑤知道老師叫她到辦公室肯定是關於她父親的事情。她不想去辦公室,她怕其他老師也知道她們家的事。她透過校革委辦公室的門縫,看到裏麵沒有多少人才放心的走了進去。辦公室裏除了班主任還有兩個陌生的男子。

“同誌,這是我們班上的學生王諾瑤,你們有事就談吧,我先出去了。”

湯老師回過頭又對著她說。

“王諾瑤,他們是公安局的,找你了解一些情況,我走了。”

其中一男的大約四十歲的模樣,自稱姓徐。

“王諾瑤同學,我們是公安局負責你父親案子的。在你們學校我們也向你的老師和同學調查了解過,你是一個要求進步的好青年,相信你會與你父親劃清界限。”

另一個大概是剛從學校畢業走進社會的年輕人,不停地在記錄她們的談話。

“你認識馮玉祥吧?”

王諾瑤搖搖頭。

“不認識。”

“你們的課本上沒寫有嗎?他是國民黨頭子大軍閥。”

她還是怯生生地搖搖頭。

“你爸是他的得力幹將、是國民黨舊軍官,跟台灣敵台有聯係。你爸對現實不滿,還經常在群眾中散布反動言論。那天到你家我們就想搜查發報機和電台在哪裏。”

“我沒有看到過發報機。”

王諾瑤插了他一句。

“你爸的罪行是很嚴重的,但是,你是個可以教育好的青年,希望你與他劃清界限,揭發他的其它罪行。”

“嗯。”

王諾瑤小聲的應了一聲。

他接著問。

“你媽是你爸的幹女兒你知道嗎?”

“不知道!”

她驚訝地看著他。

“你媽被你爸強暴後才有你的。”

王諾瑤接受不了這是真的,她寧可父親是舊軍官、是反革命、是政治犯,都不願聽到父親有這樣難以起齒,見不得人的罪行。

“你媽是被你爸害的,你爸對你好不好?他有沒有對你不好啊?”

王諾瑤似懂非懂的感到這種問話的侮辱性,她抬起頭挺立身子言辭慎重地回答對方。

“我爸沒有對我不好,我爸對我媽媽和我都很好。”

問完話後男青年要王諾瑤看問話記錄後簽字蓋手印。

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有人要求她蓋手印,她不由的想起白毛女劇中的楊白勞被迫無奈蓋上紅手印的那一幕,烏雲壓頂,滿天愁的淒涼場景。今天自己何嚐不也是如此的淒切。

蓋完手印後男青年又要王諾瑤填一份表格,其中有成分一欄。王諾瑤問他們。

“這一欄我怎麽填?”

男青年看了看表格。

“成分啊,你以前怎麽填的?”

“我爸說我們家不在農村,沒有土地就填貧民。貧民也是屬於無產階級。”

姓徐的接著王諾瑤的話。

“你爸是軍閥,你不能填城市貧民,填舊軍官。”

公安局的詢問結束後快一點鍾了,王諾瑤沒有回家,她往與學校連在一起的山破上走去。在半山腰一塊長滿草的孤墳旁邊,她找到了一塊較平的地上躺下。她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麽?想什麽?隻覺得很累、很疲憊,她想睡覺,她想安安靜靜的永遠地躺在這裏,她真的睡著了。

一覺醒來,在半山坡上看到學校的操場上有很多學生。她拍打了身上的雜草和泥土,孤零零的走下山去。同學們肯定都知道她家裏的事了,她已顧及不了別人瞧她時那詫異的眼神,直徑的走進了教室。

下午第一節課後,陸建萍走過她的座位沒跟她說一句話,要上課的時候,才很快的遞給她一張紙條。

上課了王諾瑤才悄悄地打開看。

“王諾瑤,放學後在州委大院的河邊那裏等我,一定要等我。”

放學了,王諾瑤沒有急忙先走,她坐在教室磨蹭了一會,等同學們都走得差不多了才離開學校。快要走到州機關大院南門的時候,她看到了陸建萍斜挎著書包,站在大院南門馬路對麵的河岸上等她。

“王諾瑤,你中午放學去哪裏了,我在這裏等你好久,都沒見到你。”

“在學校。”

“你們家的事我們都知道了,我媽叫我放學了陪陪你。”

“謝謝你媽媽。”

說著王諾瑤的眼淚湧向眼眶傷心的哭了起來。

陸建萍的眼睛也紅紅的。

“今天早上公安局的來學校調查你。說你爸爸是國民黨舊軍官,還說你爸跟台灣敵台有聯係。”

“跟敵台有聯係是要用發報機的。”

“你們家有發報機嗎?”

“發報機是什麽樣我都沒見過。”

“是啊,我想你們家也不會有的。你今後怎麽辦噢?”

陸建萍這一問王諾瑤更傷心了。

她哭泣著。

“我不知道哦,我想去看我爸,不是我不跟他劃清界限。我隻想給他送洗臉盆、茶缸、牙刷和毛巾。”

“你知不知道他在哪裏?”

“不知道,沒有人告訴我。”

“陸建萍,我還想我媽。她身體不好我爸的事不能讓她知道的。”她一邊哭一邊說。

“你別哭,現在不知道你爸在哪裏就算了,等以後再說,星期天我陪你先去看望你媽媽好嗎?”

“嗯。”

王諾瑤點了點頭。

人們常說“禍不單行,福不雙降。”星期天還沒有到,星期二的下午,彭佑英的單位來電話到王諾瑤的學校,通知她媽媽生病了,要王諾瑤去她媽媽的學校。

放學後她急忙上街買了餅幹和一些水果,準備第二天下午請假去看望生病的媽媽。

第二天早上,第四節課還沒上完。彭佑英的學校有人來學校通知王諾瑤。

“你媽媽已經送到州人民醫院內科住院部,你不用到我們學校了,趕快去醫院看望你媽媽吧。”

王諾瑤回到教室寫了一張紙條遞給後排的陸建萍,上麵寫著。

“我媽媽在州人民醫院住院,我現在就去醫院。”

她收拾好書包離開了教室。

回到家,她用水泡了兩塊瓶幹當了午飯,又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把自己整理好,她不能讓媽媽從她的身上發現家裏的不測。她知道媽媽和自己一樣愛吃寬的米粉,就拿了一個喝水的白色搪瓷缸子到火車站對麵的大橋飯店,給媽媽買了一碗寬的米粉。另外,還帶上了昨天買的餅幹和水果,去醫院看望媽媽去了。

到了醫院,王諾瑤直接找到內科住院部,看到登記表上媽媽的住院號上寫著26床。六號病房有一扇門是打開的,她側著身子環視病房想看媽媽在哪裏。

“姑娘,你媽媽在這裏。”

病房裏有一位平常相識的奶奶告訴她。奶奶的兒子是州機關文化局的一個科長姓林。王諾瑤順著林奶奶指的對麵床看到了媽媽。媽媽閉著眼睡著了,看到媽媽安祥的樣子,她放心了許多。

她輕腳輕手的走到媽媽的身邊,把帶來的東西放好後,低頭附在媽媽的耳邊。

“媽,媽媽。”

她想把媽媽叫醒把米粉吃了,可是媽媽依然睡著。

媽媽穿了一身蘭色的新衣服,剪了一副男試發型,那時也叫上海發型,顯得很年輕看樣子比爸爸小的更多了。媽媽很美就連生重病了也不失色,怪不得許多大人都說媽媽長得漂亮美麗,她以往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注視過媽媽。

媽媽吊著點滴,臉上安靜得沒有病痛的扭曲,王諾瑤暗自想。

“媽媽的病肯定好多了,沒有什麽大礙,可能是點滴裏有鎮定的藥物要媽媽好好的休息,媽媽一時半會醒不過來。”

看到了安睡的媽媽,她又想起了爸爸。

“爸爸你在哪裏,你想不想我和媽媽?你可能幾天都沒有洗臉漱口了吧。你可以要求他們讓我給你送洗漱用具的啊。”

坐在媽媽身旁的王諾瑤用背對著其她人默默無聲的流著淚。

下午四點多鍾,陸建萍也來到了醫院。她看到眼睛哭得紅腫的王諾瑤。

“怎麽樣,你媽的病好些沒有?”

“應該是好多了,就是一直在睡覺,還沒有醒過來。”

“王諾瑤你別著急,你媽媽會好的。”

“嗯。”

陸建萍和王諾瑤說了幾句話後,也找不到什麽好說的。她也不知道怎麽安慰她,兩人就這樣陪著她媽媽默默地坐著。

五點多鍾快六點了,王諾瑤的母親還沒醒來。

“王諾瑤我們先回去吃飯,等會叫我媽熬點白粥,我們再給你媽媽帶過來。”

王諾瑤怕媽媽醒來看不到自己,她不想離開。

“王諾瑤你都坐了那久的時間了,就當活動活動吧。”

“嗯。”

回應後她又轉向林奶奶。

“奶奶,我媽有什麽事,麻煩你幫叫下護士和醫生,我很快就回來。”

“去吧,姑娘。”

陸建萍她們回到家己經快七點鍾,她媽媽早把飯菜做好了,就等著她們回來吃飯。陸建萍在外地當兵的哥哥,陸建國也因公差順道看望父母回到家中。

“媽,我和王諾瑤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