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那條路,是在溲疏[18]綻放的時節。

從E站也能走回家,而且離M站並不遠,這項發現令我喜不自勝。一來是因為我喜愛變化的心;二來,如果要到朋友家,從M站搭電車過去會繞一大段路,若是改從E站過去可就近多了。某天我回家的路上心血**,在E站下電車,試著朝我猜測的方位走。走了半晌,我感覺自己來到了熟悉的道路。仔細一看發現,它通往我平時走向M站的那條路。想到我在發現這件事之前,那小心翼翼的走路模樣,就覺得滑稽至極。之後我每三次當中就會有兩次走那條路。

M站算是終點站,而E站也是。從E站上車後,得在T站換乘。前往T站的這段路,若從M站上車,花的時間是從E站上車的兩三倍。E站與T站之間,電車隻有單線往返。這條路線乘客不多,在發車前的這段時間,車長會與住在附近的孩子玩笑嬉鬧,更換集電杆[19]方向時,孩子們還要求動手拉。我問車長“這應該很少發生事故吧”,結果他說“不,事故出奇地多呢,雖然它通過馬路的情況很少”。它像火車一樣,是在枕木上架設鐵軌,還設有平交道,是隻有電車通行的道路。

從車窗可以望見鐵路沿線人家的屋內風光。雖然稱不上是破屋,但當然也不是什麽會特別讓人想多看一眼的氣派宅院。不過,住家的屋內風光,感覺似乎有什麽吸引人的風情。常望向窗外的我,某天就從這條沿線上發現了兩株溲疏。

我曾緊抱著一本國中時用的簡陋生物檢索表,到家附近的曠野和雜樹林裏找尋溲疏。來到白花旁,與生物檢索表對照。箱根溲疏、梅花溲疏——雖然有類似的植物,但就是遲遲找不到真正的溲疏。某天可終於讓我找到了。一旦發現,便接二連三出現眼前。這花給人的印象反而顯得平凡無奇。——然而,我在沿線上發現的那兩株溲疏,卻令人感受到一股特別的風情。

某個星期天,我和來訪的友人一同前往市中心,所以走上平時慣走的坡道。

“這條坡道的盡頭有塊空地,從那裏可以清楚眺望富士山哦。”我說。

能清楚看見富士山,也隻限於立春前。上午可以望見丹澤山山頂覆滿白雪,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到了向晚時分,夕陽傾沉時,富士山和丹澤山都成了剪影畫,映向暗紅色的天空。

——我們向來都說富士山是“扇子倒過來的形狀”或是“像研磨缽覆蓋的形狀”,看的全是富士山的外形。擁有遼闊的山麓、高可參天的富士山,可以想象它的容積和高度,就此擁有真切的感受,如此一來會有什麽不同呢?——我腦中想著這件事,一整天下來,多次想要欣賞富士山的風采。此刻我懷著一種回顧過往的心情,想起自己在寒冬時節對大自然抱持的熱情。

(從早春起,開始出現不吉利的征兆,我最近變得心情陰鬱,近乎病態。)

“那一帶是賽馬場。我家在那個方位。”

我和友人並肩而立,麵向高低起伏的山丘、坐落其中的紅色屋頂,以及成群湧入眼前的翠綠環景。

“從這裏繞往那邊,就是這個方向。”我指著E車站的方向。

“要不要爬上那座山崖看看?”

“好像到得了。”

我們從那裏登上更高的山丘。草叢間被踩出一條平坦的紅土小徑,這當然不算是道路。我們順著這條小徑而上。雖然被樹叢阻擋,但視野比剛才的地方更高更遠。剛才那個地方的相鄰處,地麵已經鋪平,成了一座網球場。有人正打著網球。——雖然這是一條不像道路的小徑,但確實是條捷徑。

“好像很遠呢。”

“那裏不是樹木生長茂密嗎?就藏在那後麵。”

車站一直隱藏在樹林中,直到來到附近才看得見。此外,從那附近的地勢和住家的模樣來看,讓人一點都不覺得這附近有一座電車的終點站。感覺有點像是一條鄉間小路。

——我宛如走在某個奇怪的地方。像是漫步在異國。——走在街上,突然有這種感覺向我襲來。一點兒都不覺得接下來我將走向自己熟悉的市中心,盡管日後我對這條路已相當熟悉,但還是有這種感覺。

悄靜的車站。可以望見住家屋內風光的鐵路沿線。在電車上,我對友人說:

“有沒有感受到旅行的情趣呢?”

空氣中滿是山毛櫸的花朵和綠葉的濃濃氣味,將我們重重包圍。——自從發現這條山崖的捷徑後,從那天開始,我便都走這條捷徑上下學。

那是某個下過雨的日子發生的事。午後我從學校踏上歸途。

我從平時慣走的道路轉進那條山崖的捷徑,因為剛下過雨,我發現腳下的紅土變得鬆軟。這條沒遺留任何腳印的小路,每走一步,就多一分濕滑。

我來到視野絕佳的高處。接下來是斜坡,我覺得有點危險。

位於斜坡上的這條路更是鬆軟。但我既不想折返,也不想停下腳步思考。我不安地走下斜坡。才往下走一步,我便認定自己一定會踩滑跌倒。——才剛想便腳下一滑,單手撐向泥濘中。但我不當一回事。我想起身,於是腳上使力,但雙腳又是一滑。這次換手肘撐地,一屁股跌坐地上,連背部也抵向地麵,就此以這個姿勢停住。我停住的地方,地勢就像是一處樓梯間,緊連另一處斜坡。我握著書包的那隻手,就這樣連同書包一起撐向泥濘,我戰戰兢兢地站起身。——我在不知不覺間認真起來。

我心想,不知道有沒有人站在某個地方看到我,我望向下方的住家。如果是這些人家看到了,肯定會以為我是在這高處的舞台,獨自一人很認真地展開滑稽的演出。——完全沒人看。感覺很奇怪。

我站起身的地方還算安全。但我仍不想折返,也不想停下腳步思考。在渾身泥濘的狀態下,我想向前踏出危險的一步。我突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想要像滑雪一樣,一路往下溜。隻要別失去平衡,應該可以一路溜到底。我那沒裝鞋釘的鞋底,開始在紅土上滑行。滑了約四米,不過盡頭處,正是高聳的石崖邊緣。底下是網球場的平地。這石崖約莫就四米長。如果沒能及時停下,我勢必會在慣性下衝出石崖跌落。不過,跌落的地方到底是岩石還是木材,那也得來到石崖的前端才能知曉。危險以飛快的速度浮現在我腦中。

我的鞋子因石崖前端粗糙的表麵而自然停下。感覺像是有某個東西讓我停下。當時我完全無法有任何作為。不管感受到多大的危險場景,我也隻能任憑滑行。

因為已做好掉落的準備而緊繃的小腿,此時終於得以放鬆。石崖底下擺著一台壓路機。我看了為之一驚。

我又開始環視四周,看有沒有人在看我。低垂的烏雲下,是一整排大宅院的屋頂。但不見半個人影,倍顯寂寥。我覺得很無趣。心想,就算是嘲笑我也好,要是有人看到我剛才做的事就好了。先前那堅定的心理準備,現在回想起來,頓時變得可悲。

為什麽不想折返呢?我就像鬼迷心竅般,一路滑了下來,我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可怕。——仿佛看到了毀滅的麵相。同時心想,原來我是這樣滑下來的。

我來到底下,以草葉擦去手上和衣服上的泥巴,自己一個人感到無比亢奮。

感覺剛才的滑行就像是夢裏發生的事一樣。怪的是,我已完全不複記憶。前往斜坡前的我、突然把我卷入其中的危險,以及此刻的我。那是某種失去平衡的不自然連鎖反應。如果有人加以否認,說這種事根本沒發生過,我可能也就相信了。

我、我的意識以及這個世界,仿佛全都失焦,往外頭遊了出去,我深深被這種感覺攫獲。就算有人笑我也無妨。我想起自己第二次轉頭環視四周,確認有沒有人在看我時,那心中的寂寥與落寞。

在返家的路上,不知為何,我深覺我非把它寫下不可。那是很想將滑行的事寫下的心情,還是想由寫小說來陳述自我的心境呢?我自己也不明白。可能兩者皆有吧。

回家後,我打開書包一看,有一團不知道從何而來,沒道理會跑進書包裏的泥巴,把書本都弄髒了。

一九二五年十月

[18]全名為齒葉溲疏。

[19]早期電車的集電裝置,集電杆利用前端輪子的溝槽與電車線接觸,有時需要人力操作更改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