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獅子餐廳後,我在中國商品店買了肥皂。那種不協調的感覺不知不覺間又回到我身上。買好肥皂後,我開始覺得自己有點古怪。我是否清楚感覺到自己有想買的意願,連我自己也想不起來。就像在空中漫步一樣,感覺很不踏實。
“這是因為你做事心不在焉。”
每當犯錯時,母親總會這樣對我說。這句話意外存在於我剛才做的事當中。對我來說,那是貴得離譜的肥皂。我想起了母親。
“奎吉……奎吉!”我試著呼喚自己的名字。母親那悲傷的容顏,清楚地浮現在我腦海。
——約莫三年前的某個夜裏,我喝醉酒返家。我醉得不省人事。是朋友送我回家的,但是聽朋友說,我當時醉得很嚴重,想到母親當時的心情,每次看到她我總會心中黯然。日後朋友對我說“你媽當時是這樣罵你的”,模仿母親的口吻道出當時她說的話。他模仿得惟妙惟肖,幾乎跟母親的聲音一模一樣。光是母親講的那番話,就已經夠讓我無地自容了。我朋友還重現當時的情景,模仿母親的口吻,幾乎都快把我逼哭了。
模仿這種事真的很滑稽。朋友當時模仿的動作,這次換我模仿。明明是和我最親近的人說話的口吻,我卻是從別人口中聽到。盡管我當時無言以對,但現在我光是喊“奎吉”,便能清楚重現母親當時的心情。喊一聲“奎吉”,比任何手段都要直接。浮現眼前的母親容顏,帶給我責備和勉勵。
天空放晴,月亮露臉。在尾張町到有樂町的這段柏油路上,我不斷呼喊著“奎吉”。
我感到毛骨悚然。被“奎吉”這聲呼喚引來的母親麵容,不知何時變成了另一個樣貌。那是世間一切不吉之事的掌管者——是這樣的人在呼喚我。我聽到那不想聽的聲音……
從有樂町到我住處附近的車站,得花不少時間。走出車站後,還得走上十多分鍾的路程。夜闌時分,我精疲力竭地走在坡道上。裙褲的摩擦聲怪異地在耳畔響起。坡道的半途上,反射鏡反射的照明燈照向路麵。我背對燈光,長長的影子清楚地在地上爬行。我在鬥篷底下抱著購物用的包袱,兩旁的路燈交互映照出我那略顯鼓脹的身影。影子從我身後冒出,繞往前方,一路延伸,在家門前抬起頭來。追逐影子匆忙的變化時,我從中發現一個毫無變化的影子。那是個很短小的影子,當路燈遠離時,就顯得清晰鮮明,而當某一邊的路燈變亮,它就隨之隱遁。“應該是月影吧。”我心想。抬頭一看,那像是十六日或十七日的明月,高掛在趨近頭頂正上方的位置。不知為何,那影子令人備感親近。
我離開大馬路,來到路燈稀疏的路上。月光首次以它的神秘照亮這片積雪的景致。美得令人讚歎。我明白自己的心情已平靜許多,並感覺到它持續保持穩定。我的影子就隻是從左側移往右側,一直都在我前方。而它現在無比鮮明,沒半點紊亂。“那是怎麽回事?”我納悶剛才心中莫名產生的親近感,同時又感到懷念,就此邁步前行。從戴著外形變樣的費多拉帽,感覺有點瘦弱的脖子,一直到略微外張的肩膀,我望著眼前的影子,逐漸失去自我。
影子中出現一股生物般的氣息。我在想什麽?我此刻確實想到了什麽。——我認為是影子的那個東西,正是活生生的我!
我一路往前走!而人在這一側的我,正置身在宛如月亮的位置,望著另一個我。地麵像鋪了玻璃般透明,我微感暈眩。
“他要走去哪兒呢?”我心中隱隱感到不安……
沿著路旁生長的竹林前有條小水溝,澡堂排出的熱水流入其中。熱氣像屏風般冉冉而升,氣味撲鼻而來。——我又重回那深有所感的我。澡堂隔壁的天婦羅店還沒打烊。我走進幽暗的小路,朝我的住處而去。
一九二五年七月
[17]日本一種戴著麵具表演的傳統戲劇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