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禦茶之水到本鄉的這段路上,有三人在雪地上滑倒。抵達銀行時,連我也覺得不高興。我一麵將因濕透而變得沉重的木屐放在燒得火紅的瓦斯壁爐上烤幹,一麵等候辦事員叫我名字。有名店內的童工站在我對麵。我脫下木屐後,總覺得他老盯著我瞧。我一直望著被冰雪和泥巴弄髒的地板,此時我的眼神顯得莫名恐慌。盡管我告訴自己,是我自己在胡思亂想,但我還是被假想中的這名童工投射的視線緊緊束縛。這種時候我常會臉紅,我猛然想起這個老毛病。我該不會已經微微臉紅了吧?才剛這麽想,便感覺到臉頰發燙。
辦事員遲遲沒叫我名字。未免也太慢吞吞了吧。我兩度來到我遞交支票的那位辦事員麵前,向他示威。最後我終於開口向那位辦事員問話。原來支票來到中途經手的辦事員手上後,他一直在發呆。
我離開來到正門前。一名年輕女子不知道是病倒在路旁,還是跌倒昏厥,隻見兩名巡警一左一右扶著她走。來往行人皆駐足觀看。我直接走進一家理發店。理發店的爐灶壞了。我要店員幫我洗頭,他先用肥皂幫我洗頭,接著就隻用濡濕的手巾擦了幾下。我心想,這應該不是新式的洗頭法吧,但我終究還是不敢開口問。不過,想到肥皂泡在頭上殘留的不舒服感,就令人難以忍受。於是我開口詢問,他這才告訴我爐灶壞了。接著又用濡濕的毛巾反複擦拭。我付完錢,接過帽子時,伸手往頭上一摸,果然還有不少肥皂泡殘留。我覺得自己要是不說他幾句,可就被他瞧扁了,但最後還是作罷,走出店外。難得我心情已開始好轉,卻遇上這種事,想到就火冒三丈。我前往朋友的住處,洗去頭上殘留的肥皂泡。接著和朋友閑聊起來。
聊著聊著,我莫名覺得朋友的表情變得很疏遠。感覺我說的話完全沒表達出我心中真正所想的重點。同時也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像是我認識的朋友。他一定也覺得我有點古怪。我想,他並非對我冷淡,而是他自己也害怕提到這件事,所以才把話憋在心裏吧。但我也覺得自己沒辦法主動問他“我是不是有點古怪”。與其說我怕他回我一句“經你這麽一說,確實古怪”,倒不如說,我怕自己一旦開口說“我是不是有點古怪”,便是承認了自己不太正常。一旦承認就完了。就是這點可怕。盡管心裏想著這件事,但我還是說個不停。
“老窩在家裏不好。你應該多出來走走。”朋友送我來到門口,如此說道。我覺得自己似乎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就隻是點點頭,走出屋外。心情就像剛服完刑期般。
街上仍細雪紛飛。我走過一家舊書店。雖有想買的東西,但我現在手頭緊,人也變得特別小氣,買不下手。“如果要買這本書,還不如買剛才那本。”來到第二家書店後,我對沒在剛才那家書店買感到後悔。這種情況一再反複,令我漸感吃不消。我在郵局買了明信片,寫下對家人寄錢來的感謝以及久未向朋友問候的歉意。原本坐在書桌前怎麽也寫不出來,現在倒是寫得流暢無比。
我走進一家書店,本以為是間舊書店,但沒想到裏頭擺的全是新書。店裏空無一人,有個人聽到我的腳步聲後,從店內走來。不得已,隻好買店內最便宜的文藝雜誌了。要是沒買點什麽回去,感覺今晚會很難熬。這份難熬,感覺莫名地被誇大。雖然覺得誇大,但就是無法從這樣的情緒中擺脫。我再度反向朝先前那家舊書店走去。我還是買不下手。盡管覺得自己很寒酸,但最終還是舍不得買。天空開始飄下大雪,我前往結束這趟外出旅程的最後一家書店,剛才問過價格但最後沒買成的二手雜誌,這次無論如何也要買下,我就此下定決心,走進店內。一開始的店家,而且是一開始問價格的二手雜誌,難道這就是我最後的選擇嗎?一想到這裏,便覺得自己有點蠢。其他店裏的童工跑來這裏丟雪球,這家店的童工被對方吸引。在我印象中的位置沒那本雜誌,我擔心是自己搞錯了店家,因而向那名童工詢問。
“您忘了東西嗎?我們店裏沒撿到失物哦。”童工如此應道,顯得心不在焉。但那本雜誌我就是遍尋不著。連我也覺得傷透腦筋。最後我買了一雙分趾鞋襪,趕往禦茶水。當時已經入夜。
我在禦茶水買了定期車票。在電車裏暗自計算,今後要是每天到學校,一天往返需要多少車資。但算了好幾遍都算不出結果。甚至算出的答案和每次單獨買的價錢一樣。我中途在有樂町站下車,前往銀座,買了茶、砂糖、麵包、奶油等物品。路上行人稀少。這裏也有三四名店員在打雪仗。感覺打起來又硬又疼。我莫名感到不悅,同時渾身疲憊。一是因為今天我一再搞砸,所以我起了反抗心態。買一個八錢的麵包,刻意付十錢要對方找零,頻頻展現反抗的態度。如果店裏沒有我詢問的東西,我就顯得怒氣衝衝。
接著我走進獅子餐廳用餐。我喝了杯啤酒暖身。看酒保調配雞尾酒。他將各種酒類放進同一個容器裏,蓋上蓋子搖晃。一開始是搖晃,但最後看起來像是容器在晃人。把酒倒入玻璃杯後,搭上水果,就此擺在托盤上。看他那準確而敏捷的動作,頗有意思。
“你們排成一列,好像阿拉伯士兵呢。”
“沒錯,就像巴格達慶典一樣。”
“會先肚子餓吧。”
望著排成一列的洋酒瓶,我微微感覺到啤酒帶來的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