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O來訪。O看起來氣色不錯。並聊了許多開朗正向的話題。

O望向我擺在桌上的紙。那一疊紙上寫著滿滿的“Waste”。

“這是什麽?你有戀人了嗎?”O調侃我道。“戀人”不像是O這個人會說的字眼,我突然想起五六年前的我。當時我對一個女孩展現出像孩子般的**。那極度悲慘的結果,想必你也略有所聞吧。

——家父那極度不悅的聲音,宣布了那令人難堪的事件最後的結果。我突然覺得周遭壓得我喘不過氣來。發出連我自己都聽不懂的聲音,從**飛奔而出。家兄從後麵緊跟著我。我一路衝到家母的梳妝台前。鏡子映照出我蒼白的臉。那是一張醜陋、僵硬的臉。我為什麽會跑到那裏呢?——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許是想親眼瞧瞧那痛苦的模樣。有時看著鏡子,內心的激動會就此平靜。——我爸媽、家兄、O,以及另一位友人,當時都不知拿我如何是好。時至今日,我家人仍舊不會在我麵前提到那女孩的名字。我曾試著在紙片上寫下她名字的簡寫。之後不僅將它擦除,還得撕成碎片。——然而,O調侃我的那張紙上,確實寫了滿滿的“Waste”。

“為什麽這樣說?你想錯了。”我說。接著道出個中緣由。

前一晚,我又受到憂鬱的折磨。雨淅淅瀝瀝地下著。雨聲播放起那首音樂。我完全無心念書,所以開始塗鴉。可能是“Waste”這個字簡單好寫吧——有時在拿筆亂寫時,就會寫下某些字,而“Waste”這個字算是其中之一。我胡亂寫了滿滿的字。過沒多久,我的耳朵開始聽到某個固定的節奏,就像紡織機的織布聲。那是因為我寫字的節奏愈來愈固定,當然會聽到聲音。聽到某個聲音後,我開始豎耳細聽,而在我認定那是某個可愛的節奏前,我的心情若說是緊張或是喜悅,都未免顯得太輕鬆了。但可以確定這已不再是一個小時前的倦怠感。我聽到了那像是衣角摩擦聲,也像是小人國火車般的可愛節奏。連這節奏也聽膩後,我興起一股欲望,想用某個話語來模仿那個聲音。就像杜鵑鳥的聲音聽起來像“爬上山巔了嗎”一樣。——但我終究還是找不到。因為我心想,SA行的音一定很多,這先入為主的觀念阻礙了我。然而,我還是聽到一個斷斷續續的細微話語。我明白它所暗示的話語,既非東京話,也不是任何一個地方的方言,而是我故鄉,而且還是我家人特有的音調。——可能是我很賣力的緣故。應該是如此純粹的內心,最後讓我想起自己的故鄉吧。在這意想不到的深夜,我感覺到與我內心愈來愈遙遠的故鄉,在此與我迎麵相對。我不知道什麽是真,但我從中感覺到某個真實之物。我心中略感興奮。

我對O說,這該不會是在向我暗示,表示這是藝術上的真實,尤其是詩歌上的真實吧?O麵露柔和的微笑,靜靜聽我說。

我削尖鉛筆,讓O也聽這個聲音。O眯起眼睛說“聽得到、聽得到”。接著他自己也嚐試改寫別的字,改換不同紙質後,覺得這樣很有趣。此外,當手指的力度變小時,聲響也會隨之改變。他說這是“變聲”,大笑起來。他還說這很像是家裏某個人的聲音,我聽了之後馬上產生聯想,回答說,應該是幺弟的聲音吧。想象弟弟變聲期的情況,有時覺得有點殘忍。接下來要談的事,也是這天我和O的對話。我想先將它寫在信中。

O說他上個星期天帶著親戚的孩子前往鶴見的花月園。他興致盎然地向我描述那裏的情況。花月園就像一座位於京都的天堂。雖然有很多有趣的玩意兒,但當中玩得最愉快的,就數其中設置的一座大溜滑梯。他極力向我強調溜滑梯多有趣。聽起來似乎真的很有趣。他說話的模樣,透露出他體內仍留有當時的愉快。最後連我也不得不說一句“真想去瞧瞧呢”。雖然這說法有點奇怪,但這句話中的“呢”,與O說的那句“溜滑梯很有趣哦”當中的“哦”,兩者搭配得恰到好處。而這樣的搭配附和,就是來自O的個人魅力。O是個不會說謊的老實人,他說的話,我向來都深信不疑。這對不太老實的我來說,至少是件可喜的事。

接著要談到那處娛樂場裏的驢子。那是會載著孩童沿柵欄繞行的驢子,和人很親近,隻要孩子騎上驢子,它們便會自動繞行一圈。我覺得這動物真討人喜愛。

不過,O說當中有一頭驢子來到半途突然停住不動。那是他親眼所見。接著,那畜牲開始撒起尿來。騎在它背上的小孩——是位女娃——她那忸怩不安的臉變得愈來愈紅,最後都快哭了。——我們兩人哈哈大笑。那幕光景清楚地浮現在我眼前。溫馴的驢子充滿稚氣的粗魯行徑,還有在它的粗魯行徑下淪為犧牲者的女孩那不知所措的可愛模樣。然而,我笑著笑著,漸漸感到笑不出來。從那為了讓人發笑而變得和諧的情景中,那女孩的想法突然朝我湧來。“竟然做出這麽沒規矩的事來。我真是太丟臉了。”

我再也笑不出來。由於前一晚沒睡好,我內心變得很容易受影響,會貼近事物去感受悲喜。我已從中感覺到了。有好一段時間,心中的不快揮之不去。我隻要以輕鬆的態度告訴O這件事就行了。隻要說出口,就能再次當那是一件“可愛又滑稽的趣事”,嬉笑麵對。但我說不出口。O始終都能保有健康和諧的情感,這令我好生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