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正好想寫這封信給你的那天發生的事。那天我拎著手巾前往澡堂,已有好些時日沒去了。剛好下過雨。圍籬的枸橘散發濃鬱的芳香。
在澡堂裏,我看到偶爾會一起來的老先生和像是他孫女的小女孩。那女孩很可愛,讓人很想帶她去花月園。那天,我望著掛在浴池上方的一幅風景油畫,心想“我當自己在泡溫泉呢”,得到這個小發現,忍不住嘴角輕揚。這裏的熱水是溫泉水,而且設有名為電浴[24]的裝置。白天悄靜的浴池裏,隻有兩名年輕人。我混在他們當中,當身體泡暖和時,那個裝置發出嗶嗶聲,開始運作。
“喂,動力來了。”其中一名年輕人說。
“那才不是動力呢。”另一名年輕人應道。
我走出浴池,坐到那女孩附近。我清洗身體,並不時望向那女孩。她有一張可愛的臉蛋。老先生自己洗完後,接著幫那女孩洗。女孩以稚嫩的動作使用沾有肥皂的手巾,這時毛巾被老先生一把拿走。老先生的臉望向另一邊,於是我期待能將女孩的視線引往我這邊,因而一直緊盯著她的臉瞧。不久,那女孩的臉轉向我,我朝她微笑。但她沒以笑容回我。等到老先生幫她洗頭時,她很難維持望著我的姿勢,但她還是想抬眼打量我。最後,她發出“唔……”的聲音,很痛苦地抬眼望向我刻意擺出的笑臉。那“唔唔”的模樣實在很可愛。
“好了。”毫不知情的老先生,突然按住女孩的脖子,要她低下頭去。
過了一會兒,女孩的脖子才得以自由活動。我一直在等她。這次我朝她擺出一張滑稽的臉,然後逐漸做出扭曲的表情。
“爺爺。”女孩終於說話了,邊說邊望著我,“這個人是誰啊?”“是不認識的叔叔啊。”老先生頭也沒回,一樣動作利落地幫女孩洗清身體。
難得這次泡這麽久,我通體舒暢地走出浴池。我在泡澡時思考一個問題,覺得茅塞頓開。這個問題如下:有位朋友的手臂皮膚上出現不太健康的皺紋,某天我和他比較誰的手臂較粗壯時,我指出這個問題。結果這位朋友很激動地說“我有時很想一死了之”。他還說,隻要身上出現一絲醜態,他就無法忍受。那單純就隻是皺紋。但我發現的,並非暫時性的皺紋。總之,這隻是細枝末節的小事。我當時卻覺得像是心頭被狠狠撞了一下。我也曾想過這種事。確實有過,但如今怎麽也想不起來。而且當時心中備感落寞。我在浴池裏突然想到的就是這件事。試著回想後發現,確實我也有這樣的經曆。雖然已不記得是幾歲時發生的事,隻知道那時候我第一次明白自己長得醜。另一次是發生在家中冒出許多床虱的時候。當時恨不得整個屋子燒掉算了。還有一次,是我開始使用一本全新的記事本,結果一開始字就沒寫好。我很想就此扔了那本記事本。想起這些往事後,為了能讓那位年輕朋友反省,如果有機會,我想跟他談談人們對老舊器具用心修補和愛惜的這份高雅。事實上,朝裂痕處補漆的茶具,我們兩人曾一同誇讚過。
我泛起紅潮的身軀,連微血管都微微鼓起。我伸屈雙臂,讓上臂和肩膀的肌肉隆起,攬鏡自照。鏡中的我,看起來比真實的我還要健康。我像剛才一樣擠眉弄眼,做出逗趣的表情。
Hysterica Passio[25]!——我如此說道,最後忍不住笑出聲來。
一年當中,我最厭惡的時期即將過去。試著回想後,我發現在眾多內心動向紛亂的歲月裏,也會有像在南葵文庫[26]的庭院裏了解忍冬那高雅芳香的日子,也有像在靈南阪透過鐵道草的香氣而得知夏去秋來的夜晚。我希望不再因妄想而讓自己變得卑屈,想和應該對抗的對手奮戰,想為日後的和諧生活感到滿足,這是我此刻的心情,因而提筆寫這封信與你分享。
一九二五年十月
[20]主要是指小蓬草,因常生長於鐵路邊,所以得此稱呼。
[21]昭和初期飯倉片町的一處窪地。
[22]俳聖鬆尾芭焦的俳句。原意是指梅雨四處下個不停,是否唯獨中尊寺的金色堂沒下,才會如此金光閃閃。
[23]七葉樹的法文。
[24]在熱水中通上低頻電流的浴池。
[25]歇斯底裏。莎士比亞《李爾王》中的名句:“Hysterica passio! down, thou climbing sorrow! Thy element's below(歇斯底裏!你這上爬的悲哀,下去!底下才是你的位置).”
[26]一九〇二年,紀州德川家的主人德川賴倫於東京府麻布區飯倉的自家宅邸裏設立的私人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