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同樣也是某個降雨的午後。我出門前往A位於赤阪的家中。我們住京都時的聚會——你也曾出席過對吧——如果你還記得的話,就會知道我說的是當時也在場的A。

繼我們之後仍繼續舉辦聚會的那群人當中,今年四月有三人也畢業了。因為原本就已談過,所以他們和早已來到東京的五人一起,再次於東京舉辦聚會。而且還進一步商量好,從明年一月起要推出同人雜誌,現在開始要每個月攢下經費和累積稿子。我到A的家中,就是為了送我的那筆準備金過去。

最近A和家人起了衝突。為了結婚的問題。A如果走自己想走的路,就會舍棄父母。至少他父母是這麽想。A要求我這位朋友對他的問題表態。當初我甚至想要他冷靜一點。至少我很努力避免自己對他火上澆油。因為我認為,問題鬧得愈大,愈得這麽做。——但他逐漸向我證明,不管情況如何,別人秉持的立場都無法撼動他分毫。平時模糊不明的人格特性,就是在這種時候才會清楚顯現輪廓,我現在才明白這點。他應該也是透過這個考驗,而更加堅定了自己的決心。我認為這樣的決心很迷人。

抵達A的家中時,碰巧來東京的那群朋友也到了。為了A的問題,有位調解者出麵替A和他家人協調,那群朋友正在討論此人寫的書信。A留他們在家,出外買東西去了。那天我一直覺得悶悶不樂。聽他們討論,我有一種孤獨感,就此沉默不語。過沒多久,我聽到有人說“既然我們了解A的感受,為什麽我們不肯全力幫他呢”。很不客氣的一句話。不用說也知道,這是針對調解者說的話。

我內心發麻。知與行,兩者之間不能有距離,這種強硬的生活態度壓迫著我。不光如此,我心中暗自認同那位調解者的態度。因為真要我說的話,我認為自己“明白他的想法”。雙方的想法都能了解,表示雙方都不了解,我得好好反省才行。就像自己原本倚賴的東西逐漸崩毀,那是一種很不舒服的感覺,難以形容。我想,就連A的父母也不會理我吧。我的心情逐漸落入極端的一方,卻又開始與本能的反叛力量展開抗爭。一直等到離開A的家,我才得以回歸祥和的放鬆心境。A買完東西回來後,大家也都改變話題,聊的全是明年的計劃。一再開心地談到R為雜誌取的名字,將名字定案前所投注的苦心說得滑稽逗趣,大笑不已。我真正感興趣的,是我們借由這名字所呈現的精神,這次再度透過名字得到鼓舞,也讓我們可以重新整理我們的思緒。

多虧有A的家鄉寄來的食物,我們享受了一頓晚餐。回到房間後,靠近窗邊的橡樹花朵,濃鬱的香氣盈滿房內。我本來隻分別知道菩提樹的名字和實物,是A在窗邊教會我,我才將這兩者連在一起。我告訴大家,位於飯倉馬路旁的樹,是七葉樹。幾天前,我和R、A,以及其他兩三人一起看到那美麗的花朵,我們討論起來,覺得這花可能叫作marronnier[23]。我曾在一棵樹上掛著的“請愛惜行道樹”的牌子上念過它的名字。

在聊到準備金時,我得知其中一人全都是靠自己工作賺的錢來籌措這筆經費的。他說不想動用父母給的錢。——我這才得知,自己在和一群好夥伴一同創業。由於此時心情平和,所以我並未因這位朋友的行為而太過責怪自己。

半晌過後,我們離開A的家。外頭已經雨停,令人大感快意。我和一名友人走過剛入夜的市街,行經靈南阪,返回家中。他說要順道去我的住處借本書,順便看一眼七葉樹花。因為就隻有這位朋友沒看過七葉樹花。

一路上,我向友人朗聲高歌,唱出難度頗高的音階。隻有在我心情好的時候才唱得出來。來到我善坊時,我們遇上一件有趣的事。有一名捕捉螢火蟲的男子,他突然向我們問道“這是螢火蟲嗎”,他雙手緊貼,打開一點縫隙湊到我們麵前。螢火蟲在他掌中散發著美麗光芒。“我在那裏抓到的。”我們明明沒問,他自己卻說明起來。我和友人互望一眼,尷尬一笑。待略微遠去後,我們這才笑了起來。“一定是抓到螢火蟲,太激動了。”我說。我想那個人一定是忍不住想說些什麽。

飯倉的馬路,雨後的美景,光彩動人。我和友人一同仰望的七葉樹上,綻放出像霓虹燈般美麗的花朵。此刻我又有一種感覺,像在回顧五六年前的我。我就是從那時候起,開始關注自然之美。在燈光的透射下看見的葉片底部顏色,在一名吸引我的年輕姑娘家附近的小公園也看得到。我固定會在那位姑娘家附近散步,然後在樹下的長椅休息。

(此刻我深信我對美的熱情,與對那姑娘的熱情,就像是雙胞胎一樣,年紀輕輕的我,最後犯下近乎竊盜,等同詐欺的罪行,我在此向你坦承一切,日後才不會為此困擾。其實這一切正是過去一直令我的記憶為之模糊的雲翳。)

行經街道的電車,以那天晚上電車固有的美映入我眼中。在雨後的空氣下,車窗敞開,乘客人數適中的電車內部,處在明亮燈光的照耀下,給人一種把幸福送來,呈現在人們麵前的聯想,從昏暗道路走來的我們兩人麵前駛過。電車內的女人們,在馬路上的匆匆一瞥下,個個看起來都美豔無比。我們目送好幾輛電車駛過。還看到漂亮的洋人。那天晚上,友人一定也很開心。

“在電車裏要看對方的長相不容易,但如果是從馬路上看,或是與對方擦身而過,就能長時間細看了。”友人說。因為友人不經意的一句話,我改以美麗的真切感受去重新思考之前毫無感覺的種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