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不時會想起那不幸的夜晚——
他獨自坐在麵向馬路的房間裏,耳畔傳來酒醉的嫖客和女人攬客的聲音。熱鬧的三弦琴和鼓聲,從近處傳進他一個人心中。
“就是這種氣氛!”喬心裏想,豎耳細聽。絡繹不絕的腳步聲,中間穿插著傳來木屐聲。——感覺一切聲響都是為了某個東西而響起。包括冰激淩小販的聲音以及歌聲,無一例外。
就連侍女的木屐聲也是,聽起來和外麵四條通的聲響就是不一樣。
喬在這個房間裏感受著幾分鍾前走在四條通上的自己——在那裏自由思考的自己——以及此刻的自己。
“我終於來了。”他心想。
侍女走上樓,房裏聞到便利炭蠟的味道。喬深感滿足,說不出話來,待侍女下樓後,他才心想,我這麽輕易就習慣了嗎?
妓女遲遲沒來。喬百無聊賴,突然興起一個念頭,這間屋子有一座火警瞭望台,他想爬上去瞧瞧。
正當他準備爬上那半腐朽的梯子時,眼前小房間的拉門開啟。裏頭鋪著墊被,有個人正望向他。喬裝不知道,繼續往上爬,心想,在這種地方就得強悍。
爬上瞭望台後發現,這一帶全部覆蓋著暗色的屋瓦。隔著竹簾,可以望見許多亮燈的房間。餐廳的高大建築,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探出頭來。他心想,原來四條通在那裏啊。八阪神社的紅門,在燈光的反射下若隱若現的森林,隔著屋瓦可以望見這些景致。夜靄使遠景顯得迷蒙。有圓山,以及東山。銀河從那一帶流淌而來。
喬感覺自己將得到解放。接著他心想:“決定了,日後就常爬上這兒吧。”
夜鷺引吭鳴叫,從一旁飛過。渾身漆黑的貓走過屋頂。喬看到腳下有一盆枯萎的秋草。
女子說她來自博多。她說起京都話來,有種奇怪的口音。女子穿著出眾,喬以此誇讚她。女子就此笑逐顏開,說自己雖然剛賣身不久,但上個月賣了幾千朵花,在這條花街排名第四。她還說排名會從第一名依序張貼在檢番[30],到第幾名之前有獎金可拿。這女子之所以打扮出眾,是因為受過媽媽桑的提點。
“因為這個緣故,我也相當賣力。像前一陣子我感冒,渾身乏力,媽媽桑叫我休息,我都沒休息。”
“你吃藥了嗎?”
“他們給我藥,一帖要五錢,但服再多帖也不見效。”
喬在聽她談這件事的同時,腦中想起S這名男子告訴他的關於某個女子的事。
S說她是位醜女,每當他指名喊她前來服務時,不管喝得多醉,總還是覺得難為情。他還說,那個女人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睡衣,實在很不像話。
S起初是在偶然際遇下邂逅的那個女人,就此得到那意想不到的奇特經驗。從那之後,每當S喝得酩酊大醉時,不管怎樣努力讓自己克製和忍耐,還是忍不住會點那個女人來,隻要黃湯下肚,內心變得狂野,就隻有那個女人才能讓他滿意。
喬初次聽聞這個故事時心想,如果那個女人自己有病態的嗜好,那就另當別論,但畢竟身在花街,是這裏的生存競爭讓她去做那種特殊的事情的吧。他的想法就此墜入黑暗的深淵。
S說,那個女人像啞巴一樣,一句話也不說。不過,S自己也沒有要和她交談的意思。這時喬心想,這個女人不知道有幾位同樣是啞巴的恩客。
喬拿那名醜女和眼前的女人作比較,任憑這個女人喋喋不休,他就隻是靜靜聆聽。
“你可真文靜。”女子說。
女人的肌膚火燙。每次碰觸新的部分,就覺得“好燙”。
“我該走了。”女子說道,便準備離去,“你也要走了,對吧?”
“嗯。”
喬躺在被窩裏,望著女子麵向他穿衣的模樣。他一麵看,一麵暗自向自己確認:“這樣你覺得如何?”就是這樣的心情。平時自己滿腦子想的都是女人,因而來到這種地方買春,不過,一直到女人走進房內之前都還好,女人在他麵前脫衣,這也還好,但若是再進一步想,到底怎樣才是他平時所想的女人?“這就是女人的手段”,他自己加以確認。不過,這確實是女人耍的手段,僅此而已。而此刻女人開始收拾準備離去時,又展現出女人原本的姿態。
“不知道還有沒有電車可坐。”
“不清楚呢。”
喬暗自心想,要是沒電車可坐就好了。樓下的老板娘或許會說“要是你不想回去的話,可以在這裏睡到早上無妨”。不過,喬倒是認為她可能會說“你要是不點姑娘的話,就請回吧”。
“你不跟我一起走嗎?”
女子雖然已著裝完畢,但仍磨蹭著沒走。他心裏想著“不急”,開始脫去滿是濕汗的浴衣。
女子離去後,他馬上吩咐女侍拿啤酒來。
麻雀在導雨管旁唧唧叫個不停。喬半睡半醒間,想象著外麵是在朝霧下逐漸轉為明亮、充滿朝氣的世界。抬頭一看,在清晨的空氣中,昏黃的燈光照著一名女子熟睡的臉龐。
當賣花小販的叫賣聲傳來時,他就此醒來。那是很清亮的聲音,感覺仿佛能看見滿照著紅淡比[31]樹葉和各種花朵的旭日晨光。
不久,家家戶戶都打開大門,孩童們出門上學的聲音從街上傳來。女子仍在熟睡。
“要回去泡澡了。”女子邊伸懶腰邊說道,將擺在束發[32]上裝飾的圓形發髻拿在手上,說了一聲“那我回去了”,就此離去。喬則是繼續躺在被窩裏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