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行道樹,接著是馬路,強風掃走枯葉後,連風聲也起了改變。入夜後,街上的柏油路開始凍結,就像是用鉛筆畫過,讓它發出光芒般。在這樣的夜晚,堯從自己居住的寧靜小鎮前往銀座。那裏正展開熱鬧的聖誕節和歲末大特賣。

朋友,情侶,或一家人,柏油路上的人們幾乎都是攜伴同行。沒人同行的人,臉上也都透露出想邂逅朋友的希冀。而就算真的沒有同伴,隻要是擁有財富和健康的人,這個物欲充斥的市場應該也不會給他們壞臉色看。

“我到底來銀座做什麽?”

當走在柏油路上,隻會讓他感到疲憊時,他常會這麽想。像這種時候,堯會想起他之前在電車上看過的一名少女的麵容。

那名少女臉上掛著拘謹的微笑,在他座位前抓著吊環。她身穿的和服不合身,看起來就像是穿著男士的棉袍一樣,從裏頭冒出一顆像“年輕小姐”般的頭。她那清秀的臉龐,一看就讓人覺得她應該是有病在身。像瓷器般白淨的皮膚,覆滿了細毛。鼻孔周邊帶著汙垢。

“她一定是從病**跑出來的。”

微笑不斷從少女的臉上浮現、消失,一再反複,就像漣漪一般,堯望著她,心中如此暗忖。她做出像擤鼻涕的動作,不知道在擦拭什麽。就像除去煤灰的暖爐般,這時她血氣上湧,整張臉無比紅豔。

那名少女因為疲勞更加惹人憐愛,人在銀座的堯,腦中想著少女的模樣,一方麵不知該如何吐出嘴裏的那口痰。就像格林童話中,那個每次隻要開口說話,就會有青蛙從嘴裏跳出的女孩一樣。

這時,他看到一名男子朝地上吐痰。突然冒出一隻顯得很窮酸的木屐,朝那口痰擰扭了幾下。那不是穿在腳上的木屐,是一名在路邊鋪草席,販售馬口鐵陀螺的老翁,他一臉怒容,將那隻木屐疊放在草席的邊角。這幕堯全瞧在眼裏。

“有人看到了嗎?”堯抱持這種心情,回頭看路過的人群。但似乎沒人看到這一幕。老翁坐的地方,要進入往來的人們眼中,距離實在太近。即使不是這樣,老翁販售的馬口鐵陀螺也太落伍了,就算是擺在鄉下的零食店賣,肯定也沒人買。堯沒看到他的玩具賣出去半樣。

“我到底來這裏做什麽?”

他常會為了回答這個問題,買下咖啡、奶油、麵包、筆,而買完後,有時他會感覺到一股近似憤怒的情緒,因而又買下昂貴的法國香料。有時他會坐在街角的餐廳裏,直到戶外攤販收攤為止。暖爐溫暖,鋼琴三重奏讓人心情輕快,玻璃杯撞擊發出清響,秋波流轉,歡笑洋溢,在這家餐廳的天花板,有好幾隻慵懶的冬蠅在飛舞。他百無聊賴,連這種畫麵也緊盯著瞧。

“我到底來這裏做什麽?”

來到街上一看,不斷吹襲的幹風,使得街頭行人稀少。說來也真不可思議,晚上硬塞到人們手裏的傳單,此時全被吹往街上的某個角落,吐在地上的濃痰很快便結凍,混在掉落地上的木屐金屬配件中,在這樣的深夜時分,他最後非得回家不可。

“我到底來這裏做什麽?”

那不過是殘存在他心中,對昔日生活的感懷罷了。再過不久,他應該就不會再來了。堯在極度疲勞下生出這樣的感覺。

他在房裏感受到的夜晚,昨晚、前晚都不曾有,恐怕明晚也不會有,就像醫院的長廊般,是個良久漫長的夜。在那裏,往昔的生活在死亡般的氣氛中停止。思想不過隻是用來埋入書架的牆灰罷了。掛在牆上的星座盤,顯示著十月二十幾日的淩晨三點,上頭布滿塵埃。他深夜前去如廁時,發現窗外的屋瓦已結霜,像月光般閃動著光芒。隻有在看到這一幕時,他的內心才會亮起光芒。

離開硬邦邦的床鋪後,新的一天從下午展開。開始傾沉的冬日,像幻燈片般映照出窗外的這片世界,這就是他的每一天。而那神奇的陽光漸漸向他揭露一切,眼前的一切不過隻是假象,正因為是假象,所以會受到精神之美的渲染。枇杷樹開花,橙色果實從遠方的向陽處投射金光。初冬的陣雨已化為冰霰,從屋簷滑落。

冰霰源源不絕地打向黝黑的屋瓦,朝地麵滾落。接著,傳出撞擊鐵皮屋頂的聲響,打向八角金盤的反彈聲,及消失在枯草間的聲響。不久,傳來它落向世間的一聲“沙——”。緊接著,從附近的宅邸傳出一聲鶴鳴,劃破這銀白寒冬的麵紗。這時候,堯的內心也感受到某種新鮮的喜悅。他倚著窗邊,遙想有“風雅狂士”這種人物存在的古代。但堯無法將這種形象套在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