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外散步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沿著溪穀的街道,一條是從街道旁橫跨溪穀的吊橋轉進的山路。街道視野絕佳,但這種道路的特性容易令人分神。相較之下,山路雖然幽暗,但能讓人保持心情平靜。至於走哪條路,看當天的心情而定。

不過,現在我要說的故事,非得選擇這條寧靜的山路不可。

走過吊橋後,山路便一路通往杉林。杉木的樹梢遮蔽了太陽,這條山路總是冰冷而潮濕。就像走在哥特式建築中一樣,會讓人感覺寂靜和孤獨朝你直逼而來。我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向地麵。山路旁長著各種植物幼苗、苔蘚、蕨類。走在這條山路上,這些矮小的植物讓人覺得親近——它們就像童話故事裏的植物般,仿佛會就此展開竊竊私語,我靜靜注視著它們。此外,山路的邊緣露出的紅土,長期承受雨滴的敲打,有些地方看起來就像被風化從而變得凹凸嶙峋的岩石。那陡峭的峰頂全都頂著一塊小石頭。不過,陽光完全照不進這裏。從樹梢間灑落的陽光,在山路上以及杉樹的樹幹上形成微弱的光照,就像燭光一般。走在其間,我的頭和肩膀的影子時而顯現,時而消失。當中有些影子極淡,甚至到令人覺得“竟然淡到這種程度”,它們也都映在草葉上。我試著抬起手杖,發現連上頭的毛邊都清楚地映照出影子。

自從知道這條山路後,因為心裏抱著期待,我常會懷著緊張的心情走在這片寧靜中。我要前往的那個地方,終年都會從杉林間傳來宛如冰窖般的寒氣,一路飄向山路。一根老舊的導水竹管,從林間幽暗的深處一路延伸而來。倘若豎耳細聽,可以聽到隱隱傳來的涓涓水聲。我期待聽到的,就是那水聲。

為什麽我的內心會深受這種東西吸引呢?在我內心出奇平靜的一天,我仔細聆聽那水聲時,耳朵突然明白這當中暗藏著不可思議的**。後來我陸續察覺,在我聆聽這美麗的水聲時,我逐漸從周遭的風景中感覺到了奇怪的謬誤。這裏到處長滿了既沒芳香,花朵也少得寒酸的芒蘭,杉樹底下陰暗又潮濕。

而說到導水竹管,不過也隻是橫躺在這一帶老舊腐朽的植物中。“聲音就來自這裏頭”,盡管我的理性對此深信不疑,但當我細聽那清澈透明的水聲時,我的聽覺和視覺馬上各自為政,產生奇怪的錯誤感,同時那詭異的**也逐漸盈滿我心。

以前我看到鴨蹠草的藍色花朵時,也曾體驗過類似的情感。那容易與草叢的綠意混雜在一起的藍,帶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混淆。我相信是因為鴨蹠草的花朵與藍天和大海擁有共通的顏色,所以才會引發錯覺,不過,這看不見的水聲所營造出的**,也與其有相似之處。

我不安定的心,猶如利落地在枝頭間穿梭的小鳥,令我倍感焦躁。那宛如海市蜃樓的虛幻,令我感到苦悶。而眼前的神秘愈來愈深。周遭憂鬱的一切加諸我身上,接著它開始像幻聽一樣發出叫聲。那短暫的閃光,照亮了我的生命。每次我都驚呼連連。但並非是因為無限的生命而感到眩惑。我必須正視眼前深沉的絕望。這是多麽嚴重的錯誤啊!我就像把眼前的東西看成兩個影像的醉漢,必須從同樣的現實中看出兩個表象。而且其中一方被理想的光芒照亮,另一方則背負著黑暗的絕望。當我想要看清楚它們時,它們又重疊在一起,回歸為原本無趣的現實。

如果有一陣子沒下雨,導水竹管裏的水就會幹涸。我的耳朵也會隨著日子的不同發生變化,有時毫無感覺。就像花季過了一樣,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導水竹管已不再神秘,我也已不會在它旁邊駐足逗留。但每次在這條山路上散步,路過那裏時,我總還是不免會思考起自己的宿命。

“加諸我身上的,是永遠的無趣。生命的幻影,與絕望相疊。”

一九二八年四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