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田(那位聆聽的青年)一天晚上沿著那條山崖道路散步。當他從平常慣走的馬路轉進這條別人告訴他的陌生道路時,他覺得很不可思議,心想,這地方竟然就在我家附近。原本這一帶的地形就有許多坡道、丘陵、溪穀。在鎮上的高處,緊鄰皇族或華族的大宅院、擁有氣派大門的人家,在寧靜的道路旁排成兩列,這條道路入夜後會點亮充滿古風的煤氣燈。可以望見樹林深處聳立著教堂的高塔,外國公使館的旗幟在別墅屋頂上飄揚。溪穀裏則是陰暗潮濕的人家,遮掩住了一般行人不會通行的小路,在那裏持續腐朽。
石田走過那條路時,心生歉疚,就像是會遭人指責般。因為大部分路旁的人家都朝這條路敞開窗戶。窗內有人打赤膊,有時掛鍾鳴響,無趣的生活在這裏熏燃蚊香。而且屋簷下的掛燈上頭幾乎都停著壁虎,這令他覺得不舒服。他一再走進死胡同,每次他都會從自己的腳步聲中感到歉疚,最後好不容易來到那條山崖道路。走了一段路後,已無住家,道路變得昏暗,就隻有一盞燈照向腳下,他就此來到像是對方告訴他的那處場所。
站在這裏,崖下的小鎮果然盡收眼裏。可以看見好幾扇窗。那是他所熟悉的小鎮,但這是他意想不到的俯瞰景致。他感覺到某種淡淡的遊子情懷,摻雜在四周飄**的濃濃的香絲草氣味中,感染了他的心。
某扇窗裏有位身穿運動衫的男子正在踩縫紉機。在屋頂上方的黑暗中,可以看見許多像衣服的東西,隱隱浮現白色的身影,感覺似乎是家洗衣店。另一扇窗則看到有個人耳朵緊貼著收音機,正專注地聽著廣播。看他那全神貫注的模樣,石田耳中仿佛也傳來廣播微弱的聲音。
那天晚上他對那名酒醉的青年說,人們在窗內或坐或站的身影,看起來全都像是背負著無常的命運,活在這俗世中。之所以會這麽說,是因為他心中浮現出這樣的情景。
他鄉下老家門前的街道旁,有一家模樣窮酸、供行商投宿的旅館,從大路上就能看見店裏二樓的扶手後麵,旅客趕在出門前吃早餐的模樣。不知為何,當中有幕情景特別清晰地留在他心中。那是一名年約五十的男子,與一名約四歲,麵有菜色的男孩迎麵而坐,吃著早飯的畫麵。那名男子的臉陰沉地刻畫了俗世的艱苦。他動著筷子,一句話也沒說。那個麵有菜色的男孩同樣也不發一語,用不太熟練的動作扒著碗裏的飯。他望著那一幕,用心感受那名落魄男子的模樣,感受到男子對男孩的愛。而且他覺得,那個男孩年幼的心靈,似乎也明白他們必須接受的命運。房間裏可以看到像是報紙副刊的東西貼在隔扇門的破損處。
那是他返鄉休假的某個早上的記憶。他記得當時自己差點流下淚來。而現在他又從心底喚醒那個記憶,並望著眼下的小鎮。
特別讓他興起這股感懷的,是當中一棟長屋的窗戶。某扇窗戶裏,掛著老舊的蚊帳。它隔壁的窗戶,有一名男子一臉茫然地從欄杆上探出身子。而那隔壁看得最清楚的窗戶裏頭,有點著燈的佛龕,和衣櫃靠在一起,貼牆擺放。區隔這些房間的牆壁,看在石田眼裏,感覺虛幻又悲戚。他心想,倘若住在裏頭的某人來到這座山崖,望向那些牆壁的話,應該會對自己習以為常的、安居的家庭這一觀念,感到無比脆弱又虛幻吧。
另一方麵,在這片黑暗中,有一扇光線特別明亮的窗戶對外敞開著。有一名童山濯濯的老翁將煙盒擺在麵前,與一名像是客人的男子迎麵而坐。石田朝那裏凝望了一會兒後,發現從房內角落一處像是入門台階的地方,有一個梳著日本傳統發髻的女子,端著托盤走來,上頭放著飲料之類的東西。這時,房間與山崖間的空間微微一陣搖晃。這是因為女子的身影突然阻擋了那明亮的燈光。女子坐下,往前遞出托盤,那名像客人的男子朝她低頭行禮。
石田就像在看戲似的,望著那扇窗,但那天晚上青年說過的話,不知不覺間浮現他心頭。——他逐漸意識到自己在偷窺別人秘密的這份心。接著在這樣的秘密中,會想進一步探尋**風光。
他心想,或許真是如此。但如果那扇窗此刻真的在我眼前打開的話,我感覺到的應該不是像他那種情欲,而是觸景傷情的一種感懷吧。
然後,他看向山崖下,找尋了一會兒那個男子所說的那扇窗,但怎麽也看不到那扇窗。半晌過後,他開始朝山崖下的小鎮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