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島從山崖下的房間望著山崖道路的黑暗中浮現的人影,心想“他今晚也來了”。連續好幾晚他都看到了那道人影。每次他都心想,那肯定是在咖啡廳和我聊天的那位青年,然後對自己心中的幻想感到戰栗。
“那是我幻想出來的人影。那是雙重人格中的另一個我,基於和我一樣的欲望來到山崖上。站在我喜歡的場所,望著另一重人格的我,這樣的幻想是多麽黑暗的**啊。我的欲望終於與我分離了,這個房間接下來就隻剩戰栗和陶醉了。”
某天晚上,石田又來到山崖上,凝望眼下的小鎮,這已不知是第幾個晚上。
他凝望的是一棟婦產科醫院的窗戶。雖說是醫院,但絕不是什麽氣派的建築,而是一棟外觀簡陋的歐式建築,每到白天,屋頂上就會掛出“接受產婦照料”的招牌。它有約莫十扇窗,當中有的明亮,有的漆黑而且緊閉,有的窗戶裏頭像是用了漏鬥形的燈罩,區隔出房內的明暗。
當中有一扇窗,裏頭有好幾個人圍在床鋪旁,這情景吸引了石田的目光。他心想,這麽晚了還在動手術嗎?但這些人看起來又不像是在動手術,就隻是靜靜站在床鋪旁。
看了半晌後,他移動目光,開始望向其他窗戶。洗衣店的二樓,今晚沒看到那名踩縫紉機的男子。隻是依然有許多洗好的衣服晾在黑暗中,隱隱看得見白色的外形。大部分的窗戶都和平時的晚上一樣,完全敞開。先前在咖啡廳遇見的那名男子所說的窗戶,還是一樣沒看到。石田感覺到心裏有想看那扇窗的欲望。這個欲望並不明顯,但他已來過好幾晚,當中多少摻雜了這樣的念頭。
當他不經意地望向靠近山崖下的窗戶時,有個預感令他心頭一震。當他得知那確實是自己心中想看的畫麵時,馬上心跳加速。在坐立難安的心情下,他不時移開目光。接著當他的目光望向剛才那家醫院時,又一個異樣的畫麵令他為之瞠目。剛才圍在床鋪旁的那群人,在某個瞬間動了一下。看起來像是感到驚愕的動作。接著他看到一名穿著西裝的男子向人們低頭鞠躬。石田直覺,那裏發生的事,意味著某個人的死亡。他內心一時受到強烈的衝擊。而當他的目光再次回歸山崖下的窗戶時,裏頭的景物仍是原本的模樣,但他內心已再也無法回歸原樣。
那是超越人類的喜悅或悲傷的某種嚴肅情感。超越他以為自己感受到的“觸景傷情”這種感懷,是帶有某種意誌力的無常之感。他想起古希臘的風俗。在安放死者的石棺表麵,刻上人們**的行徑以及與雌羊**的牧羊神圖案,此種希臘人的風俗。
他們都不知道。醫院窗戶裏的人們不知道山崖下窗戶裏的景象。山崖下窗戶裏的人們不知道醫院窗戶裏的景象。他們也都不知道山崖上的人有這樣的感懷。他心想。
一九二八年七月
[45]Caravan,美國作曲家艾靈頓公爵(Duke Ellington)與長號手胡安·蒂佐(Juan Tizol)合著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