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星空,幾隻蝙蝠無聲無息地在空中飛翔。雖然看不見它們的身影,但是從星星瞬間失去亮光的情況來看,可以感覺到這透著詭異的動物在飛翔。
人們都沉浸在夢鄉裏。——我現在站的地方,是家中一處半腐朽的晾衣場。從這裏可以望見住家側後方的小巷弄。附近就像無數艘停靠在港邊的運輸船一樣,屋子櫛比鱗次,每一戶都有一樣腐朽的晾衣場。我曾經看過德國畫家佩希斯坦[46]的一幅畫,名叫《為城市禱告的耶穌》,畫的是耶穌跪在一處巨大工廠區的巷弄裏祈禱。基於這樣的聯想,我覺得自己現在來到的這處晾衣場就像是那座客西馬尼園[47]。但我不是耶穌。入夜後來到這裏,我的病軀會發燙,眼睛變得清晰。就隻是為了不想成為妄想這個怪獸的餌食,我逃到這裏,讓身體接受夜露的毒害。
每戶人家都沉浸在夢鄉。不時會傳來虛弱無力的咳嗽聲。根據白天得知的消息,我聽得出那是住在小巷弄裏的魚販發出的咳嗽聲。這個男人似乎連做生意都有困難。在二樓租房子的一名男子要他去看醫生,但他說什麽也不聽。還說這不是肺病那種咳嗽,想要隱瞞。二樓的男子四處逢人便說。——這個小鎮,有錢付房租的人家少之又少,要請醫生也根本湊不出錢,所以肺病是一場隱忍的戰鬥。殯儀館的車子會突然駛來。每個人都從自己猶新的記憶中喚起那名死者平時工作的模樣。死者生前臥病在床的時間並不會太長。其實在這種生活下,每個人都會感到絕望,非自己尋死不可。
魚販在咳嗽。聽了覺得可憐。連帶著,我也換成自己的立場聆聽,心想,我的咳嗽聲聽起來也像那樣嗎?
打從剛才起,巷弄裏便頻頻有白色的東西來去。並非隻有這條巷弄如此。每當夜深,大馬路上都是這種情形。那是貓。為什麽在這個小鎮,貓會如此趾高氣揚地走在路上呢?我曾經思考過這個問題。首先,這個小鎮幾乎沒有狗。會養狗的,就隻有家境富裕的人家。而馬路旁的人家,為了避免商品遭老鼠啃咬,大多會養貓。因為沒有狗,而貓的數量又多,所以自然貓就會走在馬路上。但再怎麽說,一群旁若無人的貓兒組成的這幅深夜景致,實在很不可思議。它們就像走在大道上的貴婦一樣從容不迫。然後就像市政府在丈量土地般,從這個十字路口跑到那個十字路口。
隔壁晾衣場的陰暗角落傳來一陣沙沙聲。是虎皮鸚鵡。流行養小鳥時,鎮上甚至還有人因此受傷。“一開始說想養這種鳥的人,到底是誰”,當人們開始這麽想的時候,許多寵物鳥就此跌落雲端,開始混在麻雀當中,四處找食物吃。現在連這些鳥也不來了。隔壁晾衣場的角落,還有幾隻因沾了煤灰而泛黑的虎皮鸚鵡存活下來。白天時,沒人會去注意它們。不過到了夜裏,它們就成了會發出怪異聲響的生物。
這時我突然嚇了一跳。打從剛才起,就有兩隻白貓頻頻在巷弄裏跑來跑去,相互追逐,而這時它們就在我眼下,突然發出低吼聲,開始**起來。雖說是**,但並非站著**,而是躺著。我看過貓**,不是像這樣。小貓之間常會這樣逗鬧,但我見過貓的**,並不是這個樣子。雖然不清楚是怎麽回事,但眼前這是很妖嬈的動作,這是不爭的事實。我靜靜望著眼前這一幕。遠處傳來夜間巡警手持拘捕棍所發出的聲響。除了這個聲響外,鎮上萬籟俱寂,無比寧靜。而我眼下的這兩隻貓同樣也沒出聲,全神貫注地**著。
它們緊緊相擁,溫柔地互咬彼此,以前腳頂向對方。我在一旁看著看著,漸漸被它們的動作所吸引。它們互咬彼此的詭異咬法,以及互相頂向對方的前腳——讓我想起它們用前腳頂向人們胸膛時,那可愛的力氣。腹部暖和的絨毛,可以讓人的手指一路滑進裏頭——此刻其中一隻白貓正並攏後腳,踩在對方腹部的絨毛上。這麽可愛、神奇、妖嬈的貓,我從沒見過。過了一會兒,它們緊緊抱著彼此,一動也不動。我見狀,感覺自己也跟著喘不過氣來。這時,夜間巡警的手杖聲,突然從巷弄的另一頭傳來。
隻要夜間巡警走近,我向來都會躲進家中。我不想讓巡警看到我三更半夜站在晾衣場上。不過,我隻要靠向晾衣場的另一邊,別讓他看見,也就沒事了,但屋內的防雨窗開著,巡警看到後,要是大聲提醒我關窗,這樣反而更沒麵子,所以隻要他靠近,我都會匆匆躲進家中。但今晚我想全程觀看這兩隻貓的情況,所以決定刻意朝晾衣場探出身子。巡警逐漸走近。兩隻貓還是一樣緊抱著彼此,一動也不動。這兩隻糾纏在一起的白貓,令我幻想起一對男女縱情歡愉的醜態。接著,我從中得到無窮的歡樂……
巡警步步靠近。這名巡警白天在殯儀館工作,是個感覺無比陰沉的男人。隨著他一步步靠近,我也開始好奇起來,當他看到這對白貓時,不知道會采取何種態度。當他來到約還有三米的距離時,似乎這才發現貓,就此停下腳步,好像正盯著它們瞧。看他這樣緊盯著瞧,我也逐漸興起一種深夜時分和人一起看好戲的感受。不過,那兩隻貓也不知道是怎麽了,一動也不動。它們還沒發現那位巡警的存在嗎?也許並非如此。還是說,它們覺得巡警不構成威脅,所以按兵不動?這同時也是貓這種動物的傲慢之處。一旦知道不必提防人們,便顯得從容不迫,不會輕易逃跑。不過,它們其實也都在小心謹慎地觀察,當人類一有不軌的意圖,它們就會準備逃離。
巡警見這兩隻貓沒有動作,便向前又走了兩三步。這時說也奇怪,兩隻貓不約而同地轉過頭來,但它們仍舊抱著彼此。現在我反而覺得那名巡警比較有趣。接著,巡警突然將他的手杖戳向白貓麵前。那兩隻貓馬上化為兩道放射線,逃向巷弄深處。巡警目送它們離去後,一如往常,再度很無趣地敲響手杖,離開了這條巷弄。完全沒注意到晾衣場上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