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北京之後的許明媚,似乎一下子更換了外殼一樣地,亮麗無比起來,何威利在她麵前歪著腦袋笑了半天,說,恩,不錯,不錯,愛情的力量。

許明媚說,別開我玩笑。

何威利哈哈大笑起來,我從來不知道,你們這些布爾喬亞的先鋒文學女青年,在戀愛的時候,也是這麽一副不可思議的嬌羞狀。哈哈哈。

許明媚說,喂,真的那麽好笑?

何威利說,不是好笑,是真的,很不可思議。所以要笑。忍不住笑,對不起。哈哈哈……

許明媚打電話給於索然,仍舊是沒有人接聽,她奇怪地看著何威利,說,她真的沒事了嗎?

何威利說,當然,像於索然這種失控叛逆少女,我精通對於她們的心理療法。

說完,他拿起了電話,撥她的號碼,竟然通了,何威利得意地說,看,這不是好好的。

許明媚拿過電話來,說,索然,你竟然隻是不接我的電話。

於索然懶惰而無辜的聲音響起來,喂,老大,我害怕你訓斥我。我是不良女,你放棄我吧。

許明媚哭笑不得,說,你要知道,我有多麽擔心你,晚上一起吃飯。我給你帶了禮物,你一定會喜歡的。

於索然說,我有什麽臉要你的禮物。不過,江北川已經瘋了。他竟然穿起了小男孩才會穿的太陽T恤。我真開了眼。我總看他高深莫測的樣子。原來骨子裏比皮卡丘還可愛。

許明媚忍住笑說,不管怎麽樣,晚上一起吃飯。

於索然說,好吧好吧。我已經遭做好了群毆的準備。我有罪。

掛了電話,卻發現何威利一直在旁邊聽電話,他狡黠地說,晚上聚會,我可以參加嗎?

許明媚說,當然可以,還有你的禮物。

於索然對許明媚說,我已經很識趣地搬了出來,房租先欠了。

許明媚說,啊?為什麽?

於索然說,看不得你們恩愛甜蜜的模樣,拜托,我正在失戀呐……我能崩潰掉。

江北川說,你要去跟那個小雷同居嗎?

於索然喊起來:江北川,不要那麽過分好不好。你今天已經第32次提到小雷,他和你有仇嗎?為什麽你總是對他念念不忘,你一次一次揭開我傷口,過分……對了,那個風景好看嗎?給我們講講。

看著於索然氣鼓鼓的樣子,江北川說,好了,逗你呢。這麽較真。

於索然說,是。不是全世界都像你那麽好運,遇到夢中情人,現在滿大街上都是疤拉眼,禿子,羅圈腿和胖子——小雷那樣的胖子。他們一樣有尊嚴,也要生活,也會愛。

何威利說,得了,你當扶了回貧了。

於索然雙眼上翻,天,男人。

許明媚說,你要搬去哪裏,這是我最關心的。其實你依然可以在我那裏住,並不影響什麽的。

江北川說,對,如果我跟明媚求婚成功,那個房子你可以一個人住,現時,我們倆不會同居的。我尊重她的習慣。

求婚?於索然瞪大了眼睛,然後搖晃江北川說,你不是在說笑吧。結婚,那麽誇張。你們戀愛還不到一周。

何威利說,有好情緣不結婚,非得蹉跎著才爽啊?

許明媚陷入沉思裏,他們在說笑,那麽認真地說笑,而她,卻奇怪於自己的恐懼。

她確定自己是愛著江北川的,可是當他首次提到婚姻到現在,她似乎是一隻驚動的小鹿,結婚那個字眼就是它奔跑的理由,似乎那是一個不可思議的魔咒,好像一旦結婚,對於她來說,一切就都要圓滿地塵埃落地。她發現自己的潛意識裏,是抗拒著塵埃落地的,她好象總感覺自己有那麽一些不易察覺的不甘,為何會有這樣複雜的情緒突然間冒出來。她受過不少苦,經曆多眾多坎坷,現在她終於走到了自己所希望的路上,並且她一再肯定自己非常信賴和依靠江北川,可是在婚姻這個問題上,她不得不承認,她真的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她應該是一個孤獨的人吧。想到自己的狀態,她怎麽也無法將自己和一個笑容滿麵,柴米油鹽,相夫教子的賢良女子聯係到一起,她不是不承認那作為女人是一種幸福的美德,後來她又反複想起莊城,如果他早一步來到她的身邊,那麽她是決定著把自己給嫁掉的嗎?如果不嫁,那麽隻是生活在一起嗎?那種毫無意義的同居又是她排斥的生活方式,那麽,她要的是什麽呢?

許明媚非常沮喪,又無法釋懷,她惟有在大家的歡樂裏悄悄地思慮,翻來覆去都找不到一個借口圓滿自己。

於索然說,喂,明媚,我要搬出去,你不用那麽悲傷吧?

許明媚一下子恍惚的精神醒悟過來,她笑著說,恩。突然你就來,突然你又走,你真的是風一樣的女子。

於索然說,那麽你就寫一個這樣的小說,說一個女人,風一樣來去——啊,那不是鬼嗎。我出現在夜裏,妖冶華麗,哈哈哈。

於索然真的就搬走了,她甚至連搬到哪裏去都沒有告訴她,她隻是很神秘地說,想念我的時候向天空呼喚三次於索然,我就出現。

許明媚拍了於索然的頭一下,你以為你是女神?

於索然說,我是個樹妖。

許明媚無限傷感地說,你好好照顧自己。我非常擔心你。

於索然說,恩,我會向林彪愛搞陰謀一樣地愛惜自己的身體。茁壯地出沒在你的生活裏,我最近狂愛喝酒,並且一喝就醉。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許明媚說,快樂的時候喝醉,就不是壞事。

於索然說,也也沒什麽。好事,壞事。發生著,經過了,也就沒什麽了,明媚,你看,眼看我們就要老了。還好我比你小幾歲。不過你有了愛情。這是最重要的,愛情,是最重要的。

明媚不知道該說什麽。

於索然說,我終於見證了你的圓滿愛情,這是我見過的身邊唯一一場完美愛情,以前我隻覺得自己是克人的,因為身邊的女人大多充滿悲劇的氣質,而你,謝謝你,你給了我信心,原來我不是方人精。

許明媚想笑,卻一不留神哭了起來。

於索然說,拜托。你應該歡送我,我這個大麻煩精終於撤離了你的平靜生活,你要開香檳,聽搖滾,席地而坐,幸福快樂。

許明媚雙手捂住臉,眼淚卻越流越多,於索然咳了一下,然後灑脫地說,我走了。明媚,你哭的樣子好難看。改天給我講講莊城那個奇怪的人勇敢浪漫的故事,我很有興趣。還有,江北川確實不錯,是能配得上你的男人。

一直到於索然走了好久,許明媚一直在流淚,她那被於索然搞得亂七八糟的房間,現在如此地安靜下來,她買的大葵花早已經蔫敗,她們都不是在生活細節上細致的女子,不適合照料可愛的植物,可是她們又確實都心細如絲,當她第一次看到這個糟糕女人的時候,那種關懷就尾隨而至,她更象她從前時光的一個縮影,她疼愛著她,如同縱容以前的自己,她也曾經是那麽糟糕的一個女人,張揚又隱晦,受過眾多的挫折,隻是她越來越沉默平靜,而她,似乎是往著與她不同的一個極端走去,她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那樣看輕自己的生命,可是她那樣害怕她輕視生活,生活對於她們來說,也許真的俗氣得不屑一顧,可是她們都畢竟要生活。那是無法解脫的桎酷。她可以睜眼閉眼放過,她能嗎?

那天晚上,她一個人站在14樓的陽台上,看著已經非常熟悉的車流和城市,掉下了眼淚,她似乎能夠親眼看到自己的滾滾紅塵。綿綿愛恨。

好也好,壞也好。是的,經過也,也就沒什麽了。

隻是她好像突然感覺,她和於索然的緣分盡了。

她不是那麽害怕孤獨的人,她一直自己生活著,後來她的生活就變了,有了何威利,有了於索然,還有了江北川,這樣龐大又轟轟烈烈,她已經忘記以前是如何一個人天黑到天明的感覺,那時候惟有網絡上活躍著的ID,在證明她生存著的氣息。

她開始哭,眼淚如此之殷勤,她幾乎透不過氣來的哭,這一刻,那種久違的悲涼重新擁上心胸,她無法呼吸,快樂和不快樂隻有一線之差,於索然的離開也許是一個很好的借口,她點燃了自己一直躲藏著的抑鬱,她甚至突然覺得自己如此不堪,已經零碎紛雜的情感,如何去給那個健康的江北川,她的身體和靈魂,是那樣地卑微啊。

然後她聽到了電話響,這樣的夜,能夠給她來電話的,惟有江北川,是的。

她哽咽著走到電話旁邊拿起電話,喂。

江北川說,怎麽了,明媚,你的聲音怎麽那麽古怪?

許明媚說,沒什麽,於索然走了。我有點難過。

江北川說,傻孩子,一切盛宴皆要散,這還是你自己說過的話。你不記得了?況且,你們並不會失去聯係,隻是你們不在同一屋簷下了而已。我會隔三岔五帶她去見你的。

許明媚說,我隻是覺得,我跟她的緣分,好像快要走完了。

江北川說,怎麽會呢。

許明媚說,真的。強烈的直覺。你知道嗎,這麽多年來我一直在丟失朋友,學生時代的朋友大部分都已經凋零,然後我就開始漂流,每到一個城市,都會接觸到一些人,可是誰都沒有跟我有過什麽關係。其實我是一個非常注重感情的人……

江北川說,我知道的。我都明白。你當然是一個感情太豐富的女人。你善良又敏感,隻是你這樣的女人不適合生活在這個複雜的世界上。你是天使,真的,明媚,你不光是我的天使。

許明媚說,我不是什麽天使,我隻是一個亂七八糟的,連自己的生活都照顧不好的可憐女人。

江北川說,有我在,我幫你擋掉一切的複雜,你簡單地生活著就可以。

許明媚再一次沒有忍耐住哭泣了起來,好像她一直在尋找的幸福,就這樣悄悄地,就來臨,沒有跟她打一聲招呼地,就來臨。她實在有點害怕,也許之前所經曆的痛苦過於眾多,所以在接受平靜的幸福的時候,她有點膽怯,這一點,江北川倒是沒有想到,他以為她是一個對愛情太熟悉的女人,所以他總會害怕自己沒什麽特別能令她停留,他所能給予她的,不過是孜孜不倦的關懷和鍥而不舍的信念,他喜歡她,願意從此世界裏隻有她一個女人,就是這樣簡單的念頭。

然後電話就掛了,許明媚沒有睡意,燈關了,她一個人躲在黑暗裏沉思。

順手摸到了一盒壽百年,還剩下幾根。

她想起了唐東揚,想起以前和他出去吃飯的時候,他經常偷偷摸摸往她的包裏塞煙的往事,命運就是那麽不可思議,他也曾經深深溫暖過她的靈魂,可是她總是拿一個陌生的ID為借口,忠貞地錯過了他,而現在,這一個ID從電腦裏跳躍了出來,站在她的麵前,她卻背棄了這場愛情而選擇了江北川。

如果周木不是這樣突然地消失了呢。

如果周木如江北川一樣容易靠近呢。

還在不久前,她為周木心碎。幾乎不能自持。而現在,當她麵對江北川,又是一副準備投入感情的弱者智樣子,好像她總是耗盡心神地去投入,她到底有多少熱情這樣去消耗呢?

突然在這一刻,她想,不如就此,截斷之後一切的桃花好了。

她在不對那些看似浪漫的細節充滿神往。

這是一個噪悶的世界,滿世界裏充滿了範柳原,而她和與她一樣苦悶著的女子,無疑就是壓抑的白流蘇,非是一場奇跡,是不可能成全愛情。而她,就在這樣的絕望裏,遇到江北川。他孩子氣,又明朗,啊。江北川,這才是她應該愛著的男人,肯定一旦滋生,情感會闊步前進,從杭州開始,她幾乎飛一樣地愛上了江北川,她想天亮之後去占卜一卦。對,有了安穩的征兆,她就可以不再這樣左右思想。她要做江北川所說的那種簡單的天使,他就是她寬厚仁慈的天空。

來了信息,說,明媚,是我。

許明媚拿起電話,笑了起來。回了一個信息說,突然覺得很愛你。

江北川回:那麽,別把我關在門外。

啊!啊……許明媚幾乎手忙腳亂,要命啊。他怎麽會突然降臨。就如他所帶給她的愛情一樣,從天而降,她歡欣又慌張地整理了一下零亂的頭發,然後跑到門口,深吸了口氣,打開門,看到了江北川一張笑得很濃的臉。

許明媚又笑又沮喪地說,你怎麽可以這樣瘋狂?

江北川說,為你早就瘋狂成習慣。

許明媚說,呀,我哭得亂七八糟……我,我現在穿著難看的睡衣。我……

江北川一把將喋喋不休的她拉到懷抱裏,然後說,害怕你一個人難過,想著,無論如何也要來看看你,否則,是無法睡著的。

許明媚閉上眼睛,感受著他的溫暖,說,不要太仁慈,否則我的要求會越來越多。

江北川說,說句不善良的話,我希望你所有的緣分都斷絕,以後唯我一個人,我能照顧好你,我想好了。

平安夜那天,是何威利的生日,他早早約了許明媚和江北川一起吃飯。

下班之後,許明媚和江北川一起開車四周亂轉,在想象給他買一件什麽禮物。

後來兩個人都發了愁,好像送什麽都不合適。

江北川說,確實是個難題。皮帶,火機,等等統統不適合他。他又好像不怎麽喜歡那種太小資的東西。送他古董字畫?……

許明媚說,他可不是老古董。隻是我想我們應該送他點有意義的東西。

江北川說,恩,不如介紹個女孩給他認識,當作送他最好的禮物了。

許明媚說,拜托。我哪裏認識什麽女孩。不如你給他介紹。

江北川說,拜托,認識你之後我哪裏還認識什麽女孩子。

許明媚突然說,對了,送他一套很炫的音響怎麽樣。

江北川說,好主意。

到達KTV的時候,已經遲到,江北川抱著不算很大的音響,和許明媚一起進了房間,結果屋裏坐滿了人,更奇怪的是,竟然看到了於索然。

於索然看到他們的來臨,高興地站了起來,拍了江北川一下說,你們買了什麽這麽龐大,軍火嗎。

幾個男人哄堂大笑起來,何威利在狠命K歌,桌上擺滿了啤酒,於索然拉他們倆在角落裏坐了下來,然後很神秘地說,何威利多大年紀了。

許明媚說,他沒告訴你嗎?

於索然說,他說年齡是個人隱私,靠。跟女人一樣。

江北川說,看來買音響是明智的。何威利絕對熱愛音樂。

於索然說,豈止是熱愛,簡直是麥霸,我來了半個小時光聽他唱了。

許明媚笑了起來,何威利投入得很,於索然說,不行,我要去唱催眠,我每次唱歌都要唱催眠,我是個樹妖,我要催眠。

說完之後,於索然麵無表情得去點歌,有一個男人微熏地坐在許明媚旁邊,說,你就是許小姐?剛才還聽人在說你呢。

許明媚說,啊?說我什麽?

說你是文藝女青年,哈哈哈哈。

於索然點完了歌,走了過來,用眼神示意那個哈哈大笑的男人閃開,然後坐在許明媚身邊,對那個男人說,拜托。文藝女青年很好笑嗎?

男人說,不,不。我隻是表達一下仰慕。

於索然說,那你表達完了嗎?

男人說,表達完了。

於索然說,那請你消失吧。我們要討論一些女人的問題,你在場不太方便。

男人吃了一驚,可能是沒有見過這樣直接的女人,於是尷尬地笑了笑,說,好,好,女人的問題。那一定就是男人了。哈哈哈。

沒等哈哈結束完,於索然說,你以為是大學女生宿舍?男人?男人有什麽好討論。除了胖子就是性變態。

這句話的殺傷力非常之大,因為哈哈男人正是一個胖子,他幾次被於索然戲弄,於是黑口黑臉地說,喂,你是怎麽回事?說話怎麽這樣尖酸刻薄。

於索然說,不是仰慕文藝女青年嗎?尖酸刻薄乃文藝女青年共性,你難道連這個都不知道,你以為滿世界林黛玉呢?

哈哈男不以為然地說,我看許小姐就挺斯文的。

許明媚說,別,我不斯文,我尖酸刻薄起來,有過之無不及。

江北川在旁邊猛烈點頭稱是,哈哈男尷尬地說,哈哈哈。不愧是先鋒女青年啊,有個性,哈哈,有個性。哈哈哈哈……

這時候何威利被人拉過去喝酒,到了於索然點的歌。她白了哈哈男一眼,然後把麥克風拿過來,開唱。許明媚發現於索然部分的眼神和王菲有點像,透露著一種孤寡的氣息,又有點無所謂的凜冽,第一口蛋糕的滋味,第一次生病了需要喝藥水,睡眠之前的囈語,喋喋不休的絮叨,似乎一首歌一輩子已經念完。於索然的歌顯然驚動了在場的男男女女,大家稍微安靜了一些,但是仍舊有幾個人在吵嚷,於索然視大家為不顧,好像隻有她自己存在著,江北川握住了許明媚的手,說,於索然最近情緒非常奇怪。經常一個人站在公司的大廈門口發呆,問她話又仿佛聽不到。

許明媚說,也許她還沒有從小雷的陰影裏走出來。

江北川說,已經再也聽不到小雷這個名字。

許明媚說,我一直擔心的,倒不是她的感情變化,而是她的自殺和暴力傾向,這真的非常令人擔憂,我非常害怕她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決定。如果我們都不在身邊。她現在需要的,是一個特別寬厚的男人。能夠容納她,能夠解除她的躁狂。這非常重要。

江北川說,恩,不是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幸運的。

許明媚看了看手表,大叫一聲,呀!

江北川說,怎麽了?

許明媚話沒多說,拉起江北川就往外跑,天山飄著零星的一點點雪花,有點冷,兩個人凍紅了臉,跑到氣喘籲籲的馬路上,江北川說,到底怎麽了。

許明媚四處張望說,快要12點了,附近哪裏有教堂?我要去許願。

江北川說,教堂多得很,走,快上車,還有20分鍾,希望能夠找到一個許願的教堂,我也要去祈禱。

兩個人快速地找到了一個教堂,結果看到一大隊人排在門口,問了一下,原來大家都是來排隊過聖誕的。並且,附近這一些教堂基本都是嚴格的天主教堂,並不能允許陌生人隨便的進入,並且大多有教徒的資格才能夠獲準加入。

許明媚一臉沮喪地站在那裏。江北川安慰她說,好了好了。心意到了就可以,神靈無處不在。我們就在教堂外麵許願吧。

還是無法擺脫遺憾的表情,許明媚失落地站著,這時候,一個小男孩走了過來,手裏那了鮮花和聖誕老人的帽子,許明媚拿了一個戴在江北川頭上,江北川做了一個招牌鬼臉,許明媚哈哈大笑起來,然後自己也戴了一頂,這時候12點的鍾聲敲響了。

兩個人戴著聖誕帽,無比虔誠地閉著雙眼。許明媚大聲說,神,請讓江北川一直對我好下去吧。

江北川跟著大聲說,神,請讓許明媚一直允許我對她好下去吧。

——神,請原諒我過去的那些錯誤,給我新的生活和希望吧。

——神,請原諒許明媚的過去,把我當作唯一的禮物送給她,成為她新的生活和希望吧。

——神,請保護我的家人,朋友的健康。

——神,請保佑許明媚嫁給我吧。

……

許完願,兩個人睜開眼睛大笑起來,天上的雪花慢慢地如手掌一樣變大了,紛紛落了下來,落在他們的紅豔豔的帽子上,他們拉著手跑了起來,空氣很冰冷,地上開始凝結了白色,這是多麽美好的一個聖誕節,還是因為有了江北川的陪伴?

不管怎麽樣,她的心裏充滿了感謝,充滿了喜樂,充滿了安全。

趕回KTV的時候,他們的身上還帶著雪花和聖誕帽,剛一進包間,突然看到於索然將話筒摔在了剛才那個一直在哈哈大笑的男人頭上,頓時,所有在場的人員一片鴉雀無聲,許明媚驚呆了,然後看到於索然雙目噴火地狂喊:去死吧。變態!

然後眾目睽睽下衝了出去,許明媚才反應過來,轉身追了出去。

於索然的步伐非常之快,幾乎是在奔跑,許明媚喊:索然,索然!

於索然更加快地跑了起來,平日裏懶洋洋地她,現在看上去健壯如一頭小鹿,奔跑似乎是家常便飯,許明媚體力不支,一邊喊一邊停了下來。

於索然已經跑遠。

已經無數次,看到於索然失控,許明媚並不覺得奇怪,她完全可以想象出暴力事件的背景,一定是她再也忍受不了他的不間斷的哈哈大笑和喋喋不休,於索然真的是一個孩子,一個率直得令人心疼的孩子,許明媚垂著頭喘息,這時候,看到一雙腳停在她的視線裏。

是於索然。

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原路返回,一臉憂愁地陰著臉。許明媚和她對視了十秒鍾,兩個人竟然不約而同笑出了聲音。

你搞什麽——於索然問。

許明媚作暈狀說,這句話應該送給你。天。於索然,你在搞什麽?

於索然不以為然地說,沒什麽,羅拉快跑。恩。阿甘也跑。所以,我跑也沒什麽希奇。我問的是你的帽子你在演出百老匯歌劇裏的聖誕樹嗎?

許明媚這才想起來自己竟然頂著滑稽的帽子。她摘下帽子說,何威利怎麽收拾這殘局?

於索然說,不知道。我連他的年齡都搞不清楚。又怎麽知道其他的。

許明媚說,尊重一下他。他不喜歡說的,就不要追問了。但是今天是他的生日,你應該控製一下自己。至少可以隻是言語痛斥。

於索然說,已經過了12點,他的生日已經結束。他的38歲或者26歲生日,已經結束。暴力事件的受害者是咎由自取。我必須要給他一點點教訓。要他知道怎麽做人。

許明媚說,索然,我可以理解你所做的一切奇怪的事情,但是你一定要明白,這世界上,最重要的不是隨性,而是規則。每個人都被一堆規則約束著,沒有什麽人是絕對自由的。當然,不良的人大有人在,你大可不必理睬他們,沒有必要將自己置之尷尬境地。

於索然說,明媚,你現在徹頭徹尾變成了一個俗女人。

許明媚楞了一下,於索然繼續說,徹頭徹尾,從你戀愛。這是好現象,你應該慶祝。你從天堂降臨到了人間,現在你的身上,充滿了萬家燈火的味道,你融了進去,也許因為江北川的緣故,你輕鬆地就融了進去。我不行。我是樹妖,孤獨的。我是一個棄兒。我11歲就被父母給遺棄,他們認為我應該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老麻煩他們。從小我就是一個厭惡任何人的孩子。明媚。你是我這世界上唯一不厭惡的人。明媚,你也許還想象不到,我到現在,還是一個失敗的處女。我厭惡任何人,我討厭任何人靠近我,我厭惡世俗男人的怯懦和惡心,討厭世俗女人的確白癡和矯情。我覺得我和這世界上所有的人都不是一國的,他們沒資格靠近我,盡管我生活得流離失所。明媚。原諒我。我是個孤獨的孩子。

於索然一邊說一邊哭,這些話卻把許明媚給擊潰。

對於於索然,她相知甚少,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年記和籍貫,更不知道她的那些傷痛往事,從頭到尾,她所知道的,隻有這一個名字,和這個名字下麵流傳的一些緋聞,以及親眼目睹的一些暴力事件,她一直對這些暴力事件非常好奇,但是她總覺得會觸動於索然的傷口,於是她從來沒有問訊過她這些事件的起因。

她想給她一點安慰。雪下得非常大,午夜的城市冰冷無邊,她們就這樣站在盛大節日的夜空下,她應該怎麽樣給她一些安慰……她試圖伸手去碰一下她瘦弱的身體,但是又縮了回來,她從來不是一個會表達感情的人,這刻,她突然再一次感覺到了緣分的薄弱,她看到她哭,好像是在告訴她,她要離開的訊息,和所有的城市一樣,北京最終也不可能成為於索然的終點站,這城市她沒有預計好的愛情,也沒有格外令她留意的細節,她總是會因為下一個契機而離開的,想到這樣,許明媚還是無比難過地沉默了。

這時候,江北川的車趕了過來,江北川下來車,說,於索然,你搞亂了全場,何威利和那個被你打的男人發生了口角,然後扭打起來,後來保安來了,將兩個人送去了派出所。

許明媚大吃一驚,說,為什麽會這樣?何威利他……

江北川說,全部都失控,朋友們都散場,他們倆扭打起來,都受了傷……

許明媚說,那趕快,我們去看看何威利。

江北川說,好,那我們一起去吧,我就是來找你問怎麽辦的。於索然,你一起吧。不要逃避責任。盡管那個家夥不是你的朋友,也要去說清楚。

於索然哼了一聲,說,那個男人,被我打的那個肥胖又庸俗的男人,就是小雷。

許明媚一下子站在了那裏,不知所措。

……

江北川跑到派出所去接何威利,許明媚和於索然等在車裏,好久他們都沒有出來,許明媚忍不住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我都被搞糊塗了。

於索然一直在沉默,看到許明媚慌張的樣子,不耐煩地說,索性告訴你真相好了,這樣的生活我實在是過夠,太累了。

許明媚說,天。我真的不知道你有把生活搞得這樣糟糕的能力。

於索然眼神詭異地看著許明媚說,實際上,我和何威利早就在一起了。

……

於索然說,我搬家出去,就是搬到了何威利那裏——對不起,明媚,我也許不應該隱瞞你,可是我總覺得應該隱瞞你。

……

明媚,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壞女人。你不要再理睬我了,真的。我承認,江北川,是我一眼看中的男人。我去公司第一眼,就喜歡上了他,我當初說起你,或者說我要把他介紹給你,完全是為靠近他而找的契機。我設想中的小雷,就是江北川的模樣……我喜歡他。非常喜歡他……明媚,我是無法與你住下去的了,每天看到你們打電話,甜蜜似火,我要瘋了的。

……

小雷不過是我的一個遮蔽的借口。實際上我第一次見麵就已經斷絕他了,我所受到的煎熬,來自於江北川,我之所以會經常不回家,其實我都是在逃避,我甚至有時侯會跑到江北川家裏去,可是,他似乎對我一點點興趣都沒有,他心裏眼裏隻有你自己。後來,你們突然去了杭州,我的心崩潰了。我不想活了。我失去了生存的意識,因為我知道,你們倆,是多麽地美好,多麽地相配……完美愛情,老土的套路,我的心上人,我的好朋友……並且,莊城突然的到達,也是我的功勞,我以為他有足夠的能力,可以阻擋你和江北川的發展。其實在這方麵之前,我就不動聲色地讓江北川知道了你很多的感情事件,可是誰知道,他從來都沒有將這些放在心上,他如中魔咒一樣地,全力以赴地愛你。

……

所有的人都被蒙在鼓裏,隻有何威利知道真相。

那天,我要自殺那天,他找到我,帶我去喝酒,我喝醉了把所有的心事都講給他了,後來他就變成我唯一可以放肆傾訴的對象。而那個莫名其妙的小雷,他什麽都不知道,我告訴他我心裏愛上了一個人,他以為我變心愛上了何威利。當然,誰會想到我無恥陰暗,我又是那樣地沒用,我喜歡上人,卻又不敢告訴他。我怎麽能夠告訴小雷,我喜歡的,是我最好的朋友的男朋友——這簡直是令人羞愧死的肥皂劇情節,可是它真實地上演了——我隻能拉一個墊背的,我對小雷說,好,我愛上的是何威利,因為他比你瘦,又有錢。他可以給予我安逸的生活。

……

小雷崩潰了。他認為我玩弄了他。當然,我確實是玩弄了他。其實,即使他不是那樣肥胖和庸俗,我也可能會喜歡上江北川。

許明媚在於索然的這一篇磅礴的敘述裏徹底垮掉。

她真願意她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的一些可怕的話。這些話,全然顛覆了於索然在她心目中的美好。所有的美好。

一個工於心計,又異常冷漠的女人。

她一直那樣關懷著,疼愛著的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

僅僅因為她的某一副畫,或者某一句話,就可以滿心歡喜地認為,這世界上找到了同生的影子,真的是太搞笑了,許明媚淒涼地笑了一下,她突然想起她和她吃飯的時候,她從來都沒有付過一分錢,理由是沒有錢。她和她一起做某件事情的時候,她總是心安理得地享受。她和江北川在一起之後,她對她莫名其妙的躲避和仇視,她那些不歸宿日子裏自己對她的惦記和牽掛,而她正在試圖去獲取江北川的喜歡……

天啊。

許明媚如同看到一個陌生人一樣地冷靜地看著身邊這個女人,她因為對於她太主觀的判斷而模糊了一切,她麵前的於索然,是一個暴躁,無理,嚴重神經質的女人,她將之一切歸於她的藝術氣質,她給自己和周圍都營造了一個巨大的純情罩,似乎被她肯定過的人,就同她一起,生活在這個美好的純情罩裏,她以為類似的人都是天使,現實給了她一個巨大的倒傾式地嘲笑,她在這一片龐大的嘲笑聲音裏真的垮了下去,垮了,以壓抑的不甘心的姿態垮了下去,如果不是在車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她覺得自己真的要倒下去,這一刻,於索然臉上閃爍著一種邪惡的光芒,她第一次認真看於索然的臉,她的表情僵硬而寡情,在淩晨微弱的光線裏顯得尖硬而犀利,她覺得她真的是那樣陌生,她無法相信,那個一直在她心目中,與眾不同的,於索然,跟世間任何一個心計多的女人一樣,隻是她給自己包裝了一層犀利的保護膜,給予人了一種天真的假象,隻有天真的人,才會說出心無城府的攻擊的話,她一直對於她的無理,是那樣認為的。

許明媚渾身起了冷汗,於索然笑著說,明媚,你恨我吧。不管怎麽樣。你是我見到過的,這世界上唯一一個真正善良的人,可是,你不適合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你的善良會觸怒所有這些不善良的人,因為善良,真的是一種天賦。

於索然頓了頓,抽了一支煙,許明媚始終沒有能夠說出一句話來,抽完了煙,於索然打開了車門,說,事情說開了比較好。明媚。我沒有辦法,我真的非常喜歡江北川,可是他不知道。你也可以告訴他,也可以不告訴他,總之,今天開始,我要與你站在一個起跑線上。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了。謝謝你曾經照顧我。我本就是一個薄情寡意的女人,我說不出來感謝,我隻想提醒你,善良,在這樣的社會裏,絕對不是一個優點。

於索然說,我不想見到那兩個愚蠢的男人,我生平最看不起爭風吃醋的男人,其實何威利也是對我有企圖的,男人,說到底都一樣。不是東西。我要先走了。明媚。再見。

一句再見。仿佛一切都隔斷。

看著於索然的背影搖晃著逐漸消失在她的視線,許明媚木然地楞了幾分鍾,然後倒吸了一口冷氣。真的是冬天了。真的冷。寒冷。冷到骨子裏。好像突然,她就想明白了。於是她哈哈地笑了起來,像小雷一樣,哈哈地笑了起來。

她不再懷疑為什麽於索然不肯麵對她,也不再懷疑為什麽於索然看江北川的神情總是有點怪,也不再懷疑一切一切的迷團。她怎麽會想不到,她跟她是如此地像,她怎麽就是沒有想到,她也會和她喜歡一樣的事物,一樣的人,這有什麽希奇呢?

她笑著,仰起了頭,城市裏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全部都被霧和樓群遮住,看不到月亮,當然也就沒有人交付靈魂,許明媚感到自己鼻尖一酸,眼淚就快要掉下來。萍水相逢的兩個女人,隻因為她的一些旺盛的錯覺而因為生命中的知己,她是那樣地關愛著她,如同自己的手足,甚至有時侯類似於自己的孩子,她實在是不知道應該怎麽接受這樣的可笑的尷尬局麵,是的,可笑的,尷尬的局麵,後來許明媚想,或者沒有江北川的出現,這種假象可以維持得長久一點,可是,如果沒有江北川,也還會有其他人的出現,她的生命裏總會有愛情的吧。她好像明白了。對,她之所以會喜歡上江北川,無非是喜歡上了一種錯覺,也許正巧是因為江北川被許明媚所吸引而刺激了於索然的占有欲——她比她更早認識江北川,他們並且每天都見麵,如果沒有她,或者她這樣奇特的女人終會遭到江北川的注意,但是,她沒有想到他們會一見鍾情……

她感覺到無比的寒冷和寂寞,於是她拿出來手機,給江北川發了一個信息,問他事情怎麽樣。可是他沒有回她的信息,她很奇怪,以往回信息的速度,她不是不知道。或許因為於索然剛才的那一番話作祟,許明媚心裏忐忑不安起來,她撥電話給他,沒有人接。再撥還是沒有人接。

一種巨大的失落感撲過來將許明媚擊潰。

江北川一轉頭看到了表情奇怪的於索然。

江北川很奇怪地說,索然?你怎麽在這裏,明媚呢?

於索然說,哦,何威利怎麽樣了。

江北川說,兩個人傷得都不嚴重,但是由於是在公共場所打架,所以有擾亂治安的嫌疑,現在還不知道怎麽辦。

於索然揚了揚眉毛,若無其事地說,罰點款,就沒事了。

江北川說,如果隻是罰錢那麽簡單倒也好。

於索然說,好吧,這個事情我已經再不關心了。

江北川說,你現在住哪裏,我把你送回去,走。

於索然伸手攔住了江北川,說,等一下,我有事想問你。

江北川說,你怎麽了?好像很神秘。邊走邊說吧。明媚還等在車裏,她一定急壞了。邊說邊掏出電話來準備打電話,於索然一把奪過來了他的電話。江北川很吃驚地說,於索然你怎麽了?

於索然把手機放進口袋裏,順便把聲音調到了靜音上。然後看著江北川說,要和你談談。

江北川說,那好,說吧。是不是需要我幫忙。

於索然說,對,需要你幫忙,要幫我一個很大的忙。

江北川說,我能夠做到的盡力而為。

於索然說,你能夠做到。

江北川似乎看出來於索然的奇怪,但是他也好像已經習慣,她總是出人意料的,很突兀的。

於索然向窗外看了看,然後正色說,江北川。我是不是一個惹人討厭的人。

江北川說,不會吧。你怎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你隻需要回答我就可以。

你沒有惹人討厭,你是一個很有個性的人。

那麽,許明媚呢?

明媚……明媚是一個讓人有改邪歸正欲望的女人。我看到她第一眼,就願意為她放棄一切隻陪在她身邊。不行,你現在不能問我關於她的問題,我無法客觀回答你。因為她是我女朋友。我說起她,完全是帶著感情色彩的。你怎麽會突然問這樣的問題。

於索然咬了咬嘴唇說,不討厭我對嗎?

江北川點點頭說,對,好了,現在,我送你回家。

於索然說,我無家可歸。

江北川說,什麽?無家可歸?什麽意思,你不是搬家了。你搬去了哪裏?

於索然答非所問地說,如果沒有許明媚,你會不會喜歡上我?

江北川楞了一下說,什麽?

於索然把話重複了一遍,然後說,你回答我,江北川。

江北川想了一下,然後說,應該不會。

於索然吃驚地說,為什麽?

江北川說,沒有為什麽。即使沒有明媚。你這是怎麽了,連續問這樣奇怪的問題?

於索然突然發作地說,這是奇怪的問題嗎?這不過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以為我在你心目中根本沒有一點點位置,所以你才會覺得我問出這樣的問題很奇怪,如果換了許明媚問你,你會甜蜜地飛到天上去,不是嗎?你飛到天上去,臉上還會帶著滿足的笑!

江北川低下頭,仔細看著激烈的於索然,然後撲哧一下笑了,他說,你以為你在畫漫畫嗎?甜蜜地飛到天上去。對,若明媚問我,我一定會甜蜜地飛到天上去,這有什麽不對嗎,值得你如此義憤填膺?

於索然突然抓住了毫無防備的江北川的手,說,帶我走。

江北川的笑容被於索然的唐突打斷,他說,於索然,不要開玩笑,你現在很不清醒。

於索然喊叫起來:我沒有不理智,我很清醒。你是江北川,你不是何威利,也不是小雷,你是那個整天晃在我視線裏的男人是讓我發神經的男人,好了,趁我還沒有被羞愧殺死之前,帶我走。帶我走。

江北川似乎一下子明白了於索然的心思,他迅速地將手抽了出來,表情嚴肅地說,於索然,你不該這樣的,你和明媚是那樣好的朋友。

於索然說,不要提她。我不認識她。她是完美的女人,她寫小說人人愛,做工作有人賞識,她喜歡誰誰就會愛上她……好,不要跟我提她,我不喜歡她。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她,我不喜歡她慈悲的樣子,她總是覺得我沒有出息,我知道,在她的眼裏,根本我就是不成氣候的,糟糕的一個女人。

江北川沉默了許久,然後搖了搖頭,什麽話都沒有說,轉身就要走,於索然驚叫起來,從背後把他抱住,然後說,江北川!你難道要走?

江北川停住腳步,然後說,於索然,你這樣說明媚是不對的。

於索然說,我不管。我喜歡你。

江北川說,你冷靜點,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些男人,我不夠浪漫,我隻希望能夠有一份平穩的感情就足夠。明媚能夠給予我一種安定的感覺,我不想欺騙你,於索然。

於索然帶著哭腔地說,如果沒有她,你一定會喜歡我的,你們倆尚未戀愛的時候,你是有一點喜歡我的,我能看地出來。我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自己想象得那麽愛你,但是這樣的感覺已經產生好久了。剛才我把一切都告訴了許明媚。我不想再隱瞞任何一個人,這就像一場可笑的假麵聚會一樣,每個人都心懷鬼胎,那真的是太累了。不如我們都卸下重負,坦誠以對,你是有一點點喜歡我的,對嗎。

江北川隻感覺腦子一陣蒙,然後他拉住於索然的胳膊說,你說什麽,你把一切都告訴了明媚?什麽一切?你跟她說了什麽??

於索然說,一切。我喜歡你,你也喜歡我。

江北川憤怒地瞪著於索然,於索然向來凜冽的眼神裏竟然多了一絲畏懼,他終於是什麽話都沒有說,扔下她一個人,狂奔了出去,於索然呆呆地看著他遠走的背景,幾乎淪陷。

她拿出了他的手機,裏麵布滿了許明媚的未接來電,她看著,就忍不住笑起來,笑啊笑的,她開始翻他的電話記錄,前前後後,全部都是許明媚,他的通話記錄,他的短信息儲藏,所有的,隻有她一個,於索然邊看邊笑,笑著,從心內升起一股悲涼,就這樣,將她凍結。

可是她發誓,她絕不罷休。

在愛情麵前,她從來沒有認過輸。即使是在她很在意的許明媚麵前。

江北川幾乎是飛跑著奔向他的車的,一夜之間,他好像覺得世界全部都改變了,或者說,以於索然為開始,他以前習慣的那個生活圈子,莫名其妙地就改變了。

冬天的早晨,寒冷不可抵擋,他隻想快點見到許明媚,不管世界怎麽改變,隻要有她就好了。對,隻要他們不改變,也就好了。

鑽進車裏他突然發覺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他沒有開暖氣,車裏如冰窖一樣地凜冽逼人,許明媚呆呆地倚在車窗上,表情僵硬。

明媚。這兩個字喊出口,他幾乎心都軟了。

許明媚沒有回應,依舊是表情僵硬地沉默著。

他開了暖氣,把車發動起來,伸手抱住許明媚,有點委屈地說,你為什麽看都不願意看我一眼?

許明媚轉過頭,看了江北川一眼,眼淚流了出來,她手裏握著無措的手機,江北川一下子明白過來,他說,該死。我的手機。

許明媚哭出了聲音,她那麽脆弱,那麽易碎,那麽難過,她似一支孤苦伶仃的野草,冬天有危險凋零。從來沒有這樣一刻,她是徹頭徹尾的絕望,似乎全世界的光鮮都和她毫無幹係,從前,她不是沒有孤獨過,但是那是一種與繁華世界隔岸相望的清寧,而此刻,她隻是感覺自己已經遠離所有的溫度,她不能把持地倒了下去,她看到自己倒掉的姿態,卻無能為力重新扶起自己,2004年的冬天,許明媚感覺自己要倒掉。她傷心地哭,如果給她一次重新開始的機會,恐怕前麵的路程她一定還要走一遍,她不害怕坎坷,不害怕挫折,她想起三毛說的一句話,我這一生,轟轟烈烈,我很滿意。她的一生,荊棘遍地,她也很滿意,哪怕一切都失去,哪怕生活一次次地發難看的表情給她看,她也沒有關係,是的。

她在江北川的懷抱哭,她感覺不到一點點的安全,似乎身邊這個男人不過是她的一場幻夢,即使現在抓得再緊,不過是失去為結局,從於索然開始,失去的感覺一直在她的身體裏彌漫,失去,她一直是在失去,失去語言,失去欲望,失去朋友,失去……不。現在,她唯一擁有的,就是尚未失去的江北川,一時間,原本一個陌生的男人再這樣一個時刻,變成了似乎血肉的親密,再沒有一個男人,能夠令她害怕失去至此,盡管她一直在緩解自己的緊張和恐懼,可是天知道,當她一次一次撥打他的電話未能接觸到他的聲音,她的那種欲裂的躁狂,她意識到他們之間的牽連,謹小慎微到一串電話號碼那麽可怖,她緊張到渾身顫抖,她無法想象失去他的痛苦,那一定是撕裂一樣地痛,淩遲一樣的痛苦。一遍一遍,挑戰極限。

江北川說,明媚,你不要哭,你這樣地哭,會令我覺得很失敗的。

許明媚雙手抱住江北川的脖子,哭得更加傷心,好像她的所有的力氣都放在了她的手臂上,她緊緊地擁抱他,實物的觸摸能夠安慰空**的靈魂,此刻她惟有如此,才能夠慰籍到自己走失的靈魂。

江北川說,明媚!

許明媚說,我做了一場惡夢,夢到一個美麗的花園裏一朵最美好的花,在我愛不釋手地觀望的時候灑給我一身毒汁。

江北川說,不要胡思亂想。明媚,沒什麽大不了。她不過是個孩子。任性的孩子。

許明媚搖搖頭說,我也這樣以為過,我太天真了。我一直缺乏與身邊人親密的交流,我總覺得一切都很簡單的,沒有計劃,沒有陰謀,一切都是簡簡單單。我從來都是這樣不合時宜。

江北川說,一切是都很簡單的。是惡夢,你就隻當是惡夢,醒過來之後什麽都沒有了。

許明媚說,對,什麽都沒有了。赤條條來去無牽掛。江北川,我感覺到這個城市的可怕。我非常害怕。我無比害怕,這城市看似寧靜恢宏,實則布滿了惡夢,他有著太平靜的外衣,又遮著麵罩,我看不清楚我真的看不清楚……

江北川說,不要因為一些事情而遷怒於城市,北京,是一座很包容的城,明媚,你不要對它失望。

許明媚說,我隻是突然發現我之前所有的感覺,都是錯誤的。我以為於索然如我一樣,單純又孤獨,結果當她對我說出了那些可怕的話,那些步步為營的過程,還有何威利,我一直信賴的人,還有那突如其來的莊城……似乎世界變成了一個網絡,大家息息相關又聯絡緊密,這些盛大的陰謀,都將我的眼睛蒙住,我不知道該怎麽麵對……

江北川說,現在,回家,睡覺。一覺醒過來,一切都沒有改變。明媚,至少有我。至少我不會改變,隻要你願意,我會一直存在,在你的身邊,照顧你,聽你講故事,陪你變瘋狂,是的。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懵懂無知,自從認識你之後,我的人生改變了,照顧你是我唯一想要做的事情。你答應我,不要絕望,不要沮喪,沒有什麽是過不去的。隻要我們倆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