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過來的時候,看到江北川在隔壁的**也睡著了,電視在閃雪花,他的手裏還握著一隻寂寞的遙控器。

饑腸轆轆,許明媚找到表一看,竟然是淩晨1點鍾。

輕手輕腳去洗涮,江北川醒過來了,說,啊?你醒了,我以為你一直要睡到明天。

許明媚憂愁地說,這樣的時間起來,真是完蛋了。你該叫醒我,然後今天晚上才可以逐漸把時間調整正常起來。

江北川走過來拍了拍許明媚的肩說,我看你睡得那麽安然,怎麽忍心叫醒你。

許明媚愧疚地說,你看,你的睡眠全亂了。

說完,她笑著伸出了雙手,江北川將她擁在了懷裏,那麽近的距離,那麽熟悉的感覺,江北川說,亂了就亂了。

她可以聽到他的心跳,他也可以感受到她的拘謹,這一個擁抱開始,前世隔斷,今生上演,他們,再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朋友,而突然之間就變成了彼此的心愛。

原來這樣的轉變,不過是一個擁抱,或者一句話語。愛與不愛之間,隻隔一線,先前的那些,都不過是勇敢的鋪墊,許明媚不止一次地想過如果開始,那麽應該是怎麽開始,她覺得,總是應該有一定之規的吧,比如說誰先開口,開口之後如何麵對會顯得自然一點,又或者說,如果太過於急切地表白,會不會透露著危險和輕率……這一切的思慮都在此刻瞬間瓦解,原來,愛要來的時候,就是這樣暗示著暗示著,就逶迤而現,不需要任何的程序和規則,就愛了。

江北川在許明媚的耳邊說,你始終沒有答應做我的女朋友。

許明媚說,我不會說的。能夠說出來的,都不是最嚴重的。

江北川說,說不說沒有關係,我已經將你當作我的女朋友。其實從上一次吃飯就已經有這種感覺了,隻是這個感覺實現得有點突然,我還沒有適應過來。

許明媚說,那慢慢適應,現在,我們去吃飯吧。

江北川說,好,其實我已經一天沒有吃飯。

許明媚正要出門,江北川再一次拉近她到自己身邊說:……這不是在作夢吧?

許明媚感覺麵頰紅紅的,她笑著說:你希望這是在作夢嗎?

華麗的燈,奢美的城,夜色的陪襯,杭州的嫵媚。

江北川和許明媚手拉著手,行走在這座別人的城市,它不屬於他們任何人的,卻對於他們來說意義非凡,似乎他們的緣分,一定要等到靈氣的西湖衝擊,才會揭開所有的麵紗明朗在世間。

隨便走進了一個小吃館,許明媚點了滿滿一大桌子美味,小混沌,小籠包子,東坡肉,龍井蝦仁和酒釀圓子。

江北川瞠目結舌地看著狼吞虎咽的許明媚,說,呀,我不知道,原來你還有這樣的一麵。

許明媚大笑起來,嚇壞了吧?恩,我的胃口非常好。

江北川說,恩,我最喜歡看到女人熱愛美食的樣子,那至少說明她心情良好。

許明媚說,那可不一定,心情不好的時候,狂吃暴喝也是不錯的選擇。

江北川也開始風卷殘雲。這時候慈祥的飯館老板笑眯眯地端來了兩杯熱水,說,你們是北方人吧?

江北川說,對,北京的。

老板說,看你們點的這麽多東西就知道。你們是來西湖旅行結婚的吧?

許明媚看了看江北川,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江北川忍住笑,嚴肅地點頭說,恩,對,是的。

老板說,一看你們倆就有夫妻相。會白頭的。

許明媚看了看江北川,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江北川咳了一下,悄悄安慰她說,接受現實吧。連夫妻相都長出來了,你還有什麽理由不做我女朋友。

許明媚瞪了他一眼,問老板說,西湖離這裏遠嗎?

老板說,不遠,出門右走500米就到,晴西湖不如雨西湖,雨西湖不如夜西湖,現在你們正好可以去看看夜西湖。

付帳之後手拉手走出了飯館,一路上聞到了草木的香味感受到了空氣的濕潤,心曠神怡。

不遠便走到了西湖,許明媚興奮地跑了過去,麵對著遼遠的一片寧靜,大聲高喊:白娘子,我們來看你了。

江北川說,天。你真的把她喊出來,那可真的是亂了。

許明媚說,真的是很美。湖上有燈火閃爍,湖底有美麗傳說。

遠處傳來了自彈自唱的聲音,他們順著聲音走了過去,許明媚興高采烈地去聽自由歌手的演唱,與一個人擦肩而過,幾乎是在同時,許明媚停住了腳步。

回過頭去,看到一張似乎陌生,又似乎熟識的臉。

許明媚幾乎心跳停止3秒鍾,然後聽到那個人喊:明媚。

心跳停止3秒鍾,聽到了這個人的聲音,30分鍾,許明媚都沒有緩和過情緒來。

她幾乎要狂喊自己是在作夢。

然而,麵前的事實擊潰了她。

夜的西湖,微涼的風,陌生的城市,新鮮的關係。莊城出現。

毫無預兆,不可思議。

許明媚放開了一直拉著的江北川的手,尷尬在兩個人的中間。

還是莊城,開了口,說,明媚,真的是你。我知道你要來杭州聚會,千方百計知道你會來,想給你一個驚喜……

許明媚怔怔地看著莊城,又看看身邊的江北川。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真實亂了亂了,怎麽會這樣的。

兩年前,他們的愛驚天動地,有誰知道,在早已經湮滅的兩年後,在她一切都已經改變的今天,莊城會以這樣的形式出現在她的麵前。

這竟然是他們愛天愛地之後第一次的見麵。

無論如何,都是想象不到的事情。生命為什麽如此這般地充滿著意外?

似乎在許明媚的生命裏,意外,已經不再做意外的形式出現,她總會遇到意外,她總是預想不到什麽。

江北川不是沒有看在眼裏,那種他已經不再熟悉的,許明媚慣常會出現的神態,那種悲傷成疾的主色調,支配著他未遇到她的歲月,他現在已經看不到那個頂著愁雲封鎖的明媚,他看到的是一個正在蓬勃綻開的明媚,他不得不明白一個事實:那個憂愁狀態下的許明媚,不是他的。

他一下子猜出來他莊城,他看過她所有的小說,他驚訝於這個女人的用情深刻,她似乎是在用著生命去愛一個尚未接觸到的個體,他那時候想,那個叫莊城的男人真的是幸福,怎麽會配得上這樣莊重的愛,後來果然,壯烈的愛從來都不可能有平靜的步調,他們分離了。似乎在真正分離之間,他們一直是在糾葛,她絕望的筆下,那片廢墟一樣的空曠,是由他造成的,她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女人,希望這場無妄的愛能夠落地開花,而他,始終固守在他自己建造的城堡之中,步步為營,不敢前行。

她一定是用了身心去愛,又全身而退,他能夠懂得這場離合之中她的喪失。

他一度以為她是再也不會愛了的女子,事實上,她現在能夠在他身邊的情感,隻是最最簡單的依賴,他不想要她類似前麵的那種洶湧澎湃式的壯烈,他是一開始就打定了主意要陪她一直走下去的,因為她能夠給予他所有女人都給予不了的保護的欲望,盡管她那樣獨立,他是打心眼裏有疼愛她的欲望,當他終於在她的甜美裏得到承認的時刻,他最不希望出現的人,卻出現了。

他在想,這樣的時刻,他是不是需要離場而去,那樣會顯得合一些邏輯,也符合他一貫的做事風格,可是,奇怪的是,在情感的驅使下,他不願意做風度地離開,他隻希望他一直在她身邊,維持她尚嫩的健康,是的。他是這樣想的

莊城顯然更沒有想到有江北川的出現。

在他看來,似乎許明媚的感情就是為他一個人而生長的,除了他,她不可能容納其他的人去存在,他能夠在陌生的城市,有足夠把握地將這個從未謀麵的,自己深愛的女人一眼認出,那決不是偶然。

可是,自從她去了北京,自從她寫下了那一封絕情的信,他不可不承認,他真的已經失去了她。

盡管之前,他們也並不在一個城市,可是那個時候,他對於空間的距離有十足的把握,她總能隔著城市,與他靠近,比如說他們在午夜的電話裏,聽著彼此的聲音,就仿佛近在眼前,因為太有把握,他忽略了離別的可能,他總希望有一天,他有更多的自信走到她的麵前,實現他們曾經設想過的種種美好,可是他卻在最無法想象的現實裏,丟失了她。

她甚至,連他的E-MAIL,都不再回。

原來是有他。

他打量了一下她身邊的男人,幹淨,並且堅強的樣子,從眼睛裏能看得出來良好家庭教育下的悠雅處世,他一定是愛著她的,否則他的目光不會那樣沒有安全感地追隨著她。

這如戲劇一樣的人生裏,莊城感覺自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輸家,一個狼狽而不合時宜的小醜。

他輸給了意外。也輸給了理所當然。

他擁有她的時候,他總是一個懵懂的孩子,而當他終於覺醒,她已經不再等他。

再濃烈的感情,一旦決意斬斷,熄滅不過是一念之間。

他終於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在這樣的一個本該幸福的時刻突然如墜高崖,而他,是連求救的呼喊,都出不了口的。

他不應該呼喊,他至少在她的麵前,應該維持一些應該維持的尊嚴。

更何況,她身邊有那樣一個標本似的敵人,正揚著勝利的旗幟站在他的麵前,他是無論如何,也不允許自己垮下去的。

他不是沒看到她的淚光泫然,他也不是非要懷疑她的忠貞,隻是他感覺自己,丟失了一件珍寶,而這件珍寶的限製隻有一次,他沒能握住珍寶,當他再看到它的時候,他即使是費盡全力,也是再也取不回來了的。

沉默的尷尬如此放肆地延續著,夜的美麗西湖似乎變成了嘲笑。許明媚深吸了一口氣,江北川感覺到了她的困悶,試圖去握她冰涼的手,可是,這一次,她躲開了。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受,新歡舊愛一相逢,她該如何去控製這個沮喪的局麵。

還是莊城先開了口,說,明媚,你比照片上,要清秀得多。

許明媚幾乎要掉下眼淚來,她仰了一下頭,看到一片波瀾壯闊的星雲密布的天空,真的很類似於嘲笑,命運總是這樣,不早也不晚,若在江北川之前,莊城能有這樣的一般勇敢,她也一定是奮勇跟隨的,哪怕是地獄。而現在,當她終於從煉獄般的痛苦裏找到了解脫的藥,他卻如鬼魅一樣地出現了。

永遠在做著這些不合時宜的事情,時間不恰當,浪漫變成了拖累,許明媚這一刻的天平,突然地全部倒向江北川那裏。

她對莊城,已然是沒有了感情的。——她非常強烈地,感受到了這樣的暗示,盡管這聽上去是有一點點令人不能理解,厚如江水的感情,會在擱淺之後就會消逝無蹤嗎?會的。會的。眼前就是事例。愛這個脆弱的情緒適合在剛開始萌芽的時候將之深埋並悉心培育,才會奠定穩固基礎,莊城在太年輕的時候,遭遇這樣強烈的愛,他還沒有來得及洞悉這些潛藏的道理,就已經失去。

決意已定,許明媚回頭對江北川說,你先回酒店,我隨後就回去。

江北川幾乎是釘在了原地,他沒有想到她會這樣決然地驅逐他,他一直有的危機感現時膨脹到了最高點,他不知道老天給他開的這個玩笑是不是有點過火。杭州之前,他對她的沒把握是天經地義,而現在,當他似乎一下子擁有了整個世界,他真的對她沒有把握,更何況現在出現的,是導致許明媚多年情傷的男人,盡管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麵,盡管他們已經斷絕聯係將近一年,可是……這不應該是他慣常的狀態,他應該非常體貼地離場,給他們一點點的空間和時間,不管是什麽樣的結局,都可以,他不應該怨恨,他一開始的定位就類似於救贖眾靈的神,而他應該一直扮演下去,而不是因為這樣的突然事件就喪失了角色感,恩,他這時候應該有一個華麗的轉身,然後把美好的西湖和睡不著的夜留給身後兩個相愛的人,他突然想起布達佩斯之戀,那裏麵有一個絕對無私的男人,看著自己的女人走向貧寒的天才鋼琴師,隨後還能夠忍住悲傷快樂三人行——啊。杭州之戀,這樣相似的場合,可是他做不到,他連相對無私都做不到,想到她也許將在他和他之間,有兩難的憂患,他就感覺到心都碎了……

他幾乎要失控地把住她的手,請她不要那麽快將歡樂給予他,而又將悲傷一並攜來。他遠沒有她想象中那樣堅強,他也不是能夠受得了傷害的,他抬頭看了看莊城,那個男人清瘦而寡言,應該是她所喜歡的類型,最不能計較的,他先於他遇到她,這是無法扭轉的劣勢,應該是他被憎恨,因為他搶奪了他的心愛,而偏偏世界上隻有一個許明媚,這樣的女人,有小情緒又壓抑,似乎曆經世事而又純真,他甚至想好如果她做出了決定之後,他應該再去哪裏尋找一個心儀的女人……

江北川非常黯然地看了許明媚一眼,他看到她複雜的眼神,她總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女人,他可以想象出這個突然的遇到給予她的震撼有多麽大,然而,她一定是會有自己的選擇的吧。他不該這樣幼稚,生活畢竟不是戲劇,如果給他一個借口,他感覺自己真的可以決鬥。

許明媚看到了江北川的猶豫難絕,這一刻,她倒是覺得他是勝利的人,所以可以受到粗暴一點的對待,人總是同情弱者的,她堅持地說,江北川,你先回吧。

這句話類似一個宣判,江北川幾乎給自己預計好的死亡鐵定到達,他吞吞吐吐地說,好,我先回去。你們好好談。

他知道自己的轉身比一片凋零的落葉還可憐,他從來沒有感覺到自己有過如此喪失尊嚴的可憐。

來的時候,他還如天堂般地心曠神怡,回去的時候,竟是如此孤苦的一個人。

他停住了腳步,站在西湖的邊沿,歎了口氣。

也許,他應該真的回去了。

離開了江北川之後的場麵,似乎有了一些稍稍的舒緩。

就象一場悄悄彌漫又悄悄消散的煙火,正洋溢著熄滅後的星光。

許明媚懈怠下緊崩的神經,找了一塊石頭坐了下來,真的是淩晨的城市,萬籟俱寂,還是那樣的美好,空氣裏沉浸的香氣,她深吸了一口氣,轉眼看著眼前不可思議的莊城。那一片一片與他有關係的零碎正在她清醒過來的腦子裏慢慢縫合,轉而,清晰如一。

對,莊城,那個曾經自詡野馬的大孩子。

他比照片上還要瘦,他當然承擔不起那麽壯烈的情感,他是那樣地瘦,有種發育階段不太成熟的清瘦,而江北川全然不同,他也瘦,但是他是健康的瘦,似乎他是一株一直倍受陽光寵愛的花草,而莊城,自然是被遺棄的那一簇,她曾經在沒有太陽的深夜裏遇到他,被他的陰暗所吸引,而她終於是要浮出水麵見到陽光的,那麽,那種暗連的病態直接影響到了她,他們慢慢變成了一樣的瘦弱,病態,萎靡不振,像台灣中生代導演作品裏麵的人物,每個人都在變態的邊緣茫然,有人覺得那很美。她不這樣認為。

她看著他,從他們認識開始,他從來都沒有勇敢過,她甚至那時候已經明白,他是一個自私又怯懦的男人,城市是他小心翼翼的屏障,是他名正言順的保護傘,他似乎並不適應這個社會,又好像說,他習慣於擱淺問題,欺騙自己一定會好的。而怎麽去好。是他從來不願意麵對的問題。

許明媚為自己感到悲哀,她為什麽總是這樣。一眼就將他看透。

而她,隻能夠去愛那些她把握不了的人物,那樣的情緒下,她才可以自由地馳騁,愛對於她來說,是那麽神秘那麽美,而絕不是如此鮮血淋漓的剖析,看得那樣清楚,又怎麽去培養疼愛,她不得不發現自己的斤斤計較著的,盡管之前她一直陷入文藝大悲劇的迷惑中,看似無私又易受傷害,而現在的她,已然不再是那個怯懦如莊城一樣的網絡戀人,這個發現使得她悲涼而絕望。

莊城說,明媚,你真的跟照片上不一樣。你變了很多。

許明媚笑笑說,你以前沒有見過我,怎麽知道我現在和之前的區別?

莊城頓了頓,也笑了,說,對。我之前沒有見過你,隻是憑借自己的想象去塑造了一個你。我心目中的完美女人。而現在,在我麵前的你,果然很完美,但是,非常陌生。

許明媚說,我沒有想到你會出現。

莊城默默地說,我也沒有想到。

兩個人說到這樣的關口,都不知道該怎麽繼續下去話題。於是空氣裏散布了一種空曠的偏離,莊城說,走走吧,我也是第一次來西湖,我想把我們倆的見麵安排得難忘一點,那樣,也許遺憾也會少一點。

許明媚站起了身,發覺有點涼,她抱住胳膊,和莊城行走在蜿蜒的小路上,莊城說,到達西湖的時候,看到一片竹林,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紫竹林?你敢跟我一起去看看嗎?

許明媚站住,搖了搖頭。

莊城,他叫江北川。

莊城充耳不聞地繼續說話:好像以前看電視的時候,說這些竹子裏麵有藏有一些大白蟲,很肥胖,也很嚇人。不過,可能會很好吃,至少有那麽豐富的蛋白質……

莊城……

這種蟲子每天藏在竹子裏麵,沒有什麽保護自己的能力,你說它們……

許明媚捂住臉,抽泣起來。

莊城楞住了,站在她的麵前,看她的雙肩抖動,他卻手足無措,他聲音啞啞地說,明媚,不要哭,明媚。當騙我一次好了。當你還愛我好了。

許明媚終於放聲大哭起來。好像這許多年積蓄的眼淚,都在這一刻迸發,因為有多麽好的一個理由。莊城,對不起。對不起,莊城,她在心裏不斷地重複著這些尚未出口便化成淚水的話,她是真的被自己的零亂給擊潰。

莊城喃喃地說,是我不好,我太自私。我總是計較著付出和收獲之間的比例,我很慚愧,因為我從來沒有向你一樣有著堅強的意誌。這樣的結果非常好。我將一輩子記得你。明媚。

許明媚感覺到自己的眼淚,順著手指滿滿地溢了出來,這個時候,她又想到了江北川,他不在場,她似乎失去了倚靠的對象,這樣的場合下,如果她瞬間看到他,她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飛到他的懷抱裏,惟有他,能平息她的戾氣,使她安靜下來,再安靜下來,最後慢慢睡著。

莊城看到許明媚的哭泣聲減退了一些,於是說,明媚,陪我在西湖走一遭吧。明天我就離開。

許明媚點了點頭,他們再也沒有說話。後來莊城說送她回房間。

到了酒店門口,許明媚揮手跟莊城說再見,莊城一把將她拉了回來,先前的平靜不複存在,他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他近乎渴求地說,明媚,你還愛我嗎?我們還可以重新開始嗎?

許明媚深深地看了莊城一眼,然後低下了頭,什麽都沒有說。

莊城急切地說,我已經改變,我再也不是那個固步自封的男人,我可以為你勇敢很多次,勇敢很多事。你真的決定,我們就此別過了嗎?明媚,你不過是迷失了對嗎?你醒醒,我已經來到你身邊了,這不是你最大的盼望……

許明媚說,對不起,莊城。

他絕望地看了她一眼,這一眼持續了大概有五分鍾,他的麵色漸漸地冷卻下來,他說:不要說對不起。明媚,不要這樣說。

許明媚抬頭看著莊城,非常明確而堅定地說:不管怎麽樣,謝謝你給過我的那麽多希望,它們也是我當初賴以生存的根本。

莊城終於明白了事情已經無法挽回,他笑著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去,消失在黑夜裏,他的身影比江北川要堅強地多,瀟灑地多。

回到房間,已經快天亮,許明媚怎麽樣都無法平息下來,她洗澡完之後,打通了江北川房間的電話。

他的聲音低沉而又沮喪。

是我,明媚。

恩,我知道是你,我一直在等你。

許明媚的悲傷還沒有退場,她無法調整好心情去安慰江北川。江北川似乎很害怕聽到她後麵的話,他一定是鐵了心明白明媚要跟他攤牌似的,但是他不願意那麽早知道真相,他聲音嘶啞地說,快要天亮了,你趕快睡會覺吧,否則,美好的白天,又被浪費了。

許明媚說,明天陪我去購物,怎麽樣?

江北川說,你說什麽?

許明媚說,陪我去購物,怎麽?

你沒有說錯嗎?……江北川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對於這個事件,他已經用一個晚上的時間去說服自己接受殘酷的結局,而她的電話,他已經確定是打來安慰和決別,可是他怎麽能夠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似乎一下子又被從地獄的絕望裏拉了出來,還不能適應一下子泛濫的光明,他說,明媚,等會睡。我去找你。

好。許明媚開心地笑了,這正是她想要的結果,她沒有一刻,不像現在這樣渴望見到他。

剛放下電話,他就來敲門了,這相隔的幾十個房間,他如飛一樣地就跨過,他來到她的麵前,麵上居然暴露著一些沮喪,那樣孩子氣的委屈,她一下子心就軟了,江北川緊緊地將她擁抱在懷裏,他幾乎是用盡力氣一樣地去擁抱她,似乎他的手臂一張開,她就會象風箏一樣飛跑了。

明媚,我不能失去你。即使你有了殘忍的決定,我也不想失去你。我甚至可以接受一切,隻要在你身邊,如果你選擇了其他人,我也能夠接受,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許明媚說,傻孩子,你以為是在演出電視劇?我早已經有了選擇,是你。不是其他人。

江北川聲音一顫,竟然掉下了一行眼淚,他馬上搖了搖頭,他惟恐她會看到他的軟弱,他一直在她麵前支持著的形象會因為這行應景而誠實的眼淚瓦解,他不是她對他有所改觀,他是那樣,決定著要保護她,這不能改變。

我想不明白,為什麽你的選擇是我?

許明媚說,我也不知道,我隻知道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告訴我,不要傷他的心,不要傷他的心。可是我隻能傷一個人的心,我已經是不可饒恕的罪人,我已經傷害過他,不想再傷害你了。

這簡直是機緣天賜,他幾乎也被這種動**的戲劇人生給震撼住了。不過,不管怎麽樣,突然擁有的這個良好結局,令他大喜大悲,很是刺激。

他第一次靠近了她的嘴唇,他感覺到她是在發抖的,她的嘴唇溫潤而膽怯,她向來不屑一顧的神情都與它的構造有關,它似乎一直維持著她冷淡的樣態,他一度不敢靠近,而現在他在這一場變幻中,突發了一些欲望,這欲望簡單得很,他將一直持續下去,用最庸俗的方式來成就他們之間來之不易的感情。

江北川在許明媚的耳邊,輕聲卻又堅定地說,明媚,我們結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