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終沒有等到於索然回來。

她如常地失蹤,許明媚已成為習慣,她開始收拾去杭州的行李,其實也沒有什麽行李,無非是換洗的衣服和化妝品,這些年,她變成了不化妝不願意見人的人,即使是於索然,也沒有看到過她鉛華洗盡的樣子,她自己也習慣了自己妝後的模樣,有次她洗澡的時候看到自己一張清潔後的臉,她難過了好久,她覺得那張麵孔與自己是那樣地陌生,好像這樣的樣子是前世的自己,而光鮮亮麗的這個她才是真實的自己。

筆記本是一定要帶的,她的小小的,黑色的筆記本,那是她全部的財富,她的那些文字,無價珍寶,陪伴了她多少個寂寞的歲月,她愛它如同一個寵物,一定要把它隨時帶在身邊,她開始幻想在西湖邊照耀著江南的太陽寫一些零碎的字,那該是多麽愜意的事情。

提包外出的時候,江北川來了電話:真的不要我去送你?

許明媚說,對。不要。我坐大巴去機場。

江北川說,那你一路上好好照顧自己,飛機起飛之前給我打個電話。

知道了。許明媚一邊說這話一邊已經出門,她坐出租車去西單,剛下了車,就聽到一個男人拿了一份報紙高喊:王菲自殺了。

許明媚隻覺得眼前一黑,好久沒有緩過勁來,她跑上前去抓住那個賣報的男人說,你說什麽?王菲,她,自殺了?!

那個男人詭異地笑,說,對,王菲自殺,頭號新聞。

一瞬間,許明媚覺得渾身上下冰涼如冬,她僵持地緩了緩精神,把包放下,買了一份報紙,走到牆角,靠在牆上,她掏出了電話,雙眼通紅地撥電話給江北川。

江北川詫異地說,不是吧?這麽快就到機場了。

許明媚哽咽地說,對不起,我有點不能自控……我剛走到西單,聽到消息說王菲死了。

江北川說,怎麽?你喜歡她的歌?你是她的FANS?

許明媚說,我不是她的FANS,也不是非常喜歡她的歌,可是,她為什麽要自殺呢……那麽多的坎坷都已經走過去了,不是說已經結婚了嗎?不是又有了可愛的小寶寶?不是已經找到真愛了嗎……對不起,我有點難以自控,我總是不能接受這些放棄生命的人,她怎麽可以這樣脆弱……

江北川聽到許明媚的聲音有點怪異,連忙安慰她說,明媚,你聽我說,這個消息我至今還沒有聽說,你等我一下,我去網上看一下娛樂新聞,再問一下我做娛記的朋友,你別難過。你等我電話。

放了電話,許明媚感覺無法呼吸,報攤那裏圍滿了人,賣報紙的那個男人神色慌張,但是表情喜悅,他聲嘶力竭地狂喊王菲死了,好像她的死,給了他無限的商機,他可以趁此機會賣出比平時多十倍的報紙,如果可能他希望那些知名人士排著隊輪番死,這樣他就會一直發財一直發財……

這時候,突然有了警報,好像說城管來了,那個流動的報攤主趕快抱著剩餘的報紙跑掉,許明媚找了一個座位坐了下來,她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藍得有點耀眼,她打開手裏剛買的那份報紙,想看看那些不忍卒讀的文字,忽然,她看到那行醒目的標題:王菲不堪忍受情變,曾多次產生自殺念頭……

許明媚似乎是在天堂和地獄之間摔了一個跟頭一樣的,她突然福至心靈,連忙尋找報紙的日期。

2003年8月22日……

天啊。許明媚不禁破涕為笑起來。三四年前的報紙。那個喪心病狂的賣報人……為什麽她會那麽愚蠢。天,她還那樣表情豐富地打電話給江北川,他一定滿世界去找人去求證這個莫名其妙的新聞了吧……這……

許明媚不禁捂住臉,哭笑不得,這個懊喪的周末早晨。

越想越可笑,許明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時候江北川的電話及時來了,她忍住笑,接了電話:喂。

明媚,我找了幾個朋友,他們……

沒等江北川說完,許明媚終於忍不住打斷他說,對不起,江北川……我被騙了。我買到了一份幾年前的報紙,我真該死……你不會笑我吧……

江北川楞了半天,說,啊?不會吧?

許明媚哈哈大笑,會。會。對不起。我真愚蠢。

江北川又楞了半天,隨即跟許明媚一起大笑起來,笑完了,他說,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不過,明媚,我發現你真的是一個太感性的女人,一個與你無關的人的生死,都會令你有牽扯肝腸的能力……你剛才那種沮喪而悲傷的口氣,非常感動我。

許明媚說,梅豔芳死的那年,我正在單位組織的年終體檢中檢查眼睛,當時傳來消息,我馬上控製不住哭起來,所有的人都在看我,都在議論我,都以為我瘋了。是的。我瘋了。她們的生死,與我有什麽關係呢?可是我想到曾經被她們的歌或者電影溫暖過,也曾經親眼看到她們鮮活過,我就忍不住要哭……可是今天居然鬧了這樣的笑話。我恐怕在你麵前,是永遠無法完美無暇了。

江北川說,不要擔憂。你在我這裏一直是完美無暇。

許明媚看了看表,說,大巴快要來了。我走了,祝我一路順利吧,保持聯係。

江北川說,好的,你如果悶,可以隨時跟我聯係,我願意陪你,隨時隨地。

許明媚坐在往飛機場行駛的大巴上,心情大好。來回思索和江北川的認識,越想越覺得很奇妙。在他的麵前,她出乎意料地放鬆,放鬆而又自若,他與她認識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真的就像一個充足的太陽,慢慢地治療她背陰多年所積蓄的潮濕,她笑意滿麵地閉上了眼睛,似乎空氣也是格外地好,這真的是一個轉折,她要去江南,溶掉一身的抑鬱,快快樂樂地回來,她甚至想到要為江北川捎一件禮物,他對於她來說是那麽地特別,他不知道。

到了機場安檢處,許明媚突然找不到了飛機票。

她明明想到了她是將票放在包的外麵的拉鏈裏,這是沒有錯的,晚上睡覺之前她還看了一遍,因為她總是丟三落四,安檢人員不耐煩地催促著許明媚,她急出了一身的汗,還有35分鍾,飛機就起飛了,她沒可能返回去尋找那莫名其妙的飛機票,她跑到總台去訴說,可是這是沒有辦法解決的難題。許明媚索性把包裏的東西全部都倒了出來,還是沒有找到。

許明媚急得快哭了出來。

後來旁邊有人提醒說,要不你補一張票吧?

迅速得跑到服務台,卻得到了答案——對不起小姐,這趟班機的票已經全部售完,要不您改簽一下時間?坐下一班飛機去?

許明媚的好心情全部被這樣的一個莫名其妙事件給粉碎了。

總會節外生枝嗎?總是好事多磨嗎?

許明媚不由地想起了宿命的問題,難道她命裏就不該坐飛機的。她灰暗地走了出去,外麵空氣是一樣地好,可是她的心情卻沮喪到了穀底,她突然就再不想坐飛機了,也不想回去去查找那張不翼而飛的機票,更不想改簽什麽航班,她甚至想取消這次旅行。

走出機場大廳,她幾乎要委屈地哭出來。她好像是一個迷路的小孩子一樣,不知道該怎麽辦。她打電話給那邊的雜誌社大概說了一下狀況,那邊也焦灼地追問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許明媚說:我也很想知道怎麽辦,可是這實在是太意外了。後來那邊說,實在不行你可以坐火車過來,北京到杭州,晚上六點多有一趟,第二天一早到,隻要能趕上早上9點的會就可以了,你可以一定要過來,因為這邊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許明媚呆呆地聽著電話那邊的聲音,頓時疲憊難當,那邊急迫又重複地說,許明媚你一定要來啊,很多人作者和讀者都希望能見到你的,我們還安排了豐富的節目,你一定要來呀。

許明媚敷衍地應了一聲說我想辦法吧,掛了電話,她揮手攔了一輛出租車,往回走去,路上,她突然有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她發了一個信息對江北川說:據說晚上有一趟火車可以去杭州,如果我放棄坐飛機,你能陪我一起捱苦去旅行嗎?

信息很快回來了,說:當然,為你,怎麽都可以。

許明媚笑了,江北川總能給予她瞬間的喜悅,她甚至有時候覺得這種小小的幸福是一件和奢侈的行為。她繼續發給他:我沒有開玩笑。我想我還是與飛機無緣。不如你和我一起,我們坐火車去杭州吧!總是周末,又正好有這樣的巧合。

江北川說,好,你買好票告訴我發車時間,我下了班就趕過去。

……

許明媚感動得不得了,她在這一刻突然感覺到他對於她來說,不光是喜悅的源泉,更是不知不覺的精神依靠,好像天大的事情壓下來,她都可以安心,因為他總會幫她扛著,她已經越來越依賴他,這是一種可怕的情緒,她就如同一隻軟體的寄生動物,而他正好是一株堅強的樹木,她慢慢找到了他,開始依附於他生存,慢慢慢慢,她的精神和他就融合在了一起,這是一種多麽奇怪的感覺,之前的26年裏,為什麽她從來沒有遇到過這樣地感覺,她總是太獨立,太冷靜,太堅強,所有的人都認為她冷漠而難以靠近,而失去了對她施以溫暖的動力,於是她自己也就被這些客觀營造起來的假象所迷惑,認為自己真的就是那樣一副刀槍不入的樣子。江北川,江北川,提到這個名字,她都會幸福到滿溢出來。她忘記了經過過誰,誰經過過她,一切都在她看來,變得那麽不值一提,她要快樂地生活,為這個不經曆的奇跡一般的遇見。

買好了票,18:53分,發信息給江北川,他說,不錯,五點下班,即使堵車,也應該可以趕到。

還有四個小時,許明媚把票放好,然後心情愉快地吸了一口氣,這一天真的是太波折的一天,她整整一天,都在和江北川聯係,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倆的聯係變成了潛移默化一般的,她沒有意識到,他們開始每天都聯絡,幾乎每天都會通一兩次電話,每天都會不間斷地發手機短信,經常會見麵,甚至他們有時侯還會在MSN上遇到,他是那樣地好,那樣平和又寬厚的樣子,她在他的麵前,就如同一個狼狽不堪的孩子,可是她做的一切,她的所有狼狽,在他看來都是那樣地可愛,令人心疼,他是一心想要照顧這個不快樂的女人,他努力令她快樂起來,他不知道應該用什麽樣的方式,她才會安然接受,後來他發現她不過是一個心智成熟的孩子,最簡單的關心和問候便會令她歡欣雀躍,他不是看不到她的變化,她的光彩,盡管他對她還是沒有把握,可是他有強烈的欲望,要給予她快樂,這樣的欲望支撐著,他如沐春風,他似乎可以想象,她有一天真的變成他的女朋友。那該是多麽快樂的一件事情。

六點一刻,當他終於匆忙而焦急地避過堵車高峰而到達火車站的時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衣著光鮮地,光彩照人的,來回走動的許明媚。

他一時間有點激動,下午開始他就瘋狂想見到她,說不上來為什麽,以至於他那樣一個冷靜的男人,她一個信息他就決定跟她天涯海角。她有這樣的魔力,對自己。他無法解決為什麽會有這樣的衝動,對她,他不想解釋,他隻想跟著自己的感覺走,哪怕一天他對她有這樣的衝動,他就願意為她打破一切的不可能。

看到他的時候,她幾乎眼睛一亮。天色有些暗,但是他看到她的眼睛一亮,他幾乎有穿越人群擁抱她的衝動,可是他總不能這樣冒失和放肆,她在他來說,是如天使一樣聖潔的女人,他愛護著她,如同愛護自己,他總不願意輕易地去粉碎這種美好,他看她的眼神多麽柔和,他就這樣笑著走了過去,走到她麵前,她被他嚇了一大跳,然後她燦爛地笑了。

是不是太瘋狂了。

江北川誠實地說,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做這樣瘋狂的決定。不過,為你,是值得的。

許明媚輕歎了口氣,說,我是多麽糟糕的女人。從你第一次遇到我……我總是在你麵前狼狽。我喝多酒,我沒有零錢,我丟三落四……你真不該遇到我。我是一個大麻煩。

江北川說,如果是一個麻煩,而降臨到我身上,我非常願意,非常高興。

許明媚低頭半天,然後抬起頭來說:為什麽這樣?

江北川故作輕鬆地說,說起來會很肉麻的,還是不要說了吧。

許明媚說,我如果是你,一定不會理睬我,你真是一個太好心的男人。

你不是我,所以不知道我的感受。對於我來說,你是非常重要的,重要到你所有的要求我都想盡量去做到,盡量去幫你完成,盡管我做得並不算好,但是我一直在努力。

這些話出自情深,許明媚幾乎要哭出來,她伸手抓住了江北川的胳膊,她想說點什麽,但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於是她笑了。她想他其實也是一個孩子氣的男人,如果在這一刻,這樣煽情的時刻,他向她表白真情,她一定會馬上答應他的,前塵後世不問,她隻感懷眼前,有時侯感情就是這麽奇怪的一個東西,你拚命找尋的時候,它隱藏逃匿,你視它為不顧,它卻突然現身出來。

可是,不能不說,感情是一件多麽神奇的事情。它竟可以醫治之前所有的不適。

有一年,許明媚整理自己的文章,發現有一篇隨筆,說每個人在找到他的真命天子之前,都會行走很多坎坷的路,遇到很多不對的人,這些坎坷和挫折,構成了他人生的精彩過程,也許遇到那個真命天子很早,也許會很晚,她就應該屬於很晚的那一種,似乎誰都不對味,總是有挫折,一涉及情感就是悲劇,她說,若有天她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她一定迎上前去,淚流滿麵地狠狠掐他的胳膊,直到掐得他痕跡斑斑,她會委屈地說,我找了你那麽多年,你為什麽現在才出現?

這一刻,她就想任性地掐住他的胳膊,直到掐出痕跡,然後問他為什麽直到現在才出現。為什麽讓她找了那麽多年。

可是,她終究還是忍住了,生活真的是生活,不是小說。她不可能任由自己那麽瘋狂地表露自己感情,那會將她掏空的,她需要沉澱著,積累著,然後慢慢施予。她幾乎確定了自己對江北川的感情,而在這昏暗流露的路燈下,她突然覺得他是那樣地好,眉目舒展,神情平和的樣子,他真的好,她甘之如飴,她真開心,江北川,江北川。

江北川說,對了,票給我,我來保管,還有你的包,剛才下班路過超市我給你買了一些零食和飲料,還帶了MP3,你乏味了可以聽點音樂吃點東西,要知道,長途跋涉是件多麽恐怖的事情。

火場開動之後,許明媚就開始喋喋不休。

不知道她怎麽有那樣多的話題,她是個看上去那麽安靜的女人,似乎傾聽多於傾訴,即使是傾訴,也都是應該在酒精的催化之下,她好像一直很注意言語上麵的得失,可是,江北川看到了一個全然不同的許明媚。原來她那麽喜歡講話,從她的少年時光講到一些電影片斷。而從她口中描述出來的事物,又是奇怪地光芒煥發,江北川有時候聽得入神了,他想,她不愧天生就是要寫小說的人,她對於細節的描述簡直無懈可擊。

她真是豐富,竟然看過那麽多的書看過那麽多的電影,知道那麽多明星的花邊新聞,她熟悉每個國際品牌最新的流行趨勢,她對於任何事物都有獨到的見解,她好像開啟了他很多很多沉睡的意識,他多麽希望能夠跟得上她五彩繽紛的思維,她不愧為雙子座女人,他真眼花繚亂。

她給他講了幾個奇怪的故事。一個是說一隻貓,故事很純情,說一個女孩喜歡一個男孩,說不出口,就被神仙變成一隻貓,每天都盤旋在他來回經曆的路口,後來他收養了她。她每天都跟他在一起生活,他給她食物,給她溫暖,可是他一直自閉而不言情,就這樣過了多年,有一天男孩終於要結婚,他萬分沮喪地對貓說,我小時候曾經喜歡過一個女孩,那個女孩莫名其妙地死了——他說的那個女孩,就是那隻已經封閉了語言的貓。

還有一個故事是說夫差的女兒紫玉。說她愛上一個叫韓重的男人。韓重地位低下又去周遊齊魯學習方術,這樁愛情遭遇反對,紫玉為表達忠心便自殺了。幾年後韓重回來知道紫玉死去的消息泣不成聲,去祭拜她,結果她的靈魂出來了,為他唱了一首決斷肝腸的詩歌,然後請他送她回墓裏,誰知道韓重竟然說,你我人鬼殊途,你不會害了我吧。

又一個是說吉本芭娜娜的小說我愛廚房,說女孩吃到一合美味的便當,於是在某個深夜,坐出租車給遠在另外一座城市的愛人去送,她隻為他能與她一起分享美味。

這些形狀各異的故事,在江北川聽來是不可思議的。他也看小說也看電影,他似乎從來沒有注意過有這麽多的奇怪的場景和故事,他不由地被許明媚的奇怪的視角所吸引,她這樣文藝,什麽樣的感情都能被她看出來端倪,她實在是太感性的女人,感性到如此華麗。

後來漸漸的,江北川就開始感覺困倦難當。

認識許明媚的這一段時間裏,他似乎全然改變了自己的作息,以前他也曾經熬過夜,但是由於總是要朝九晚五,他不得不收斂和克製。而許明媚是一個精力充沛到嚇人的女人,有幾次淩晨突然醒來的三四點,他依舊能看到她在線,她在寫東西嗎?還是在看電影,或者是在和一些遭遇的陌生人聊天?她似乎是沒有什麽睡眠需要的人,吃飯也是一樣,吃飯的時候他總是會希望知道她在吃些什麽,可是她總是那句話,現在不餓,等會餓了再說吧。

她那單薄的身體,就那樣在她不規律的作息和飲食習慣下越顯骨立,特別是在她喝醉哭泣的時候,她那瘦削的肩膀不住地抖動,令人看了眼角酸痛,他每次看到她傷心或者沮喪,都是無比難過的事情,他真願意她茁壯得像一個古巴黑姑娘,有龐大的身軀和粗壯的神經,如果可以那樣,他可以為此付出一切。

她看到了他的困意,她很小心地說,你一定非常累。

江北川笑笑,他是非常地累,從早到晚去做那些沒完沒了的策劃,去聯係那些莫名其妙的活動……在她出現之前,他也談過兩次戀愛,均是未果告終,他似乎一直給自己規定了那樣一個女子,那個女子似一個影子一樣在他左右召喚他,而每當他投入戀愛的時候,那個影子總在他的眼前晃呀晃,似乎在指責他的錯位,他不得不遵循著自己的感覺,先後放棄了兩次來之不易的感情,直到遇到許明媚。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情緒作祟。說起來也好笑,當他第一次在於索然的機器上看到許明媚的照片。他就突然心被擊中了,是她了。對,那個跟隨他多年的影子,就是這副模樣的一個女子。清淡而又單薄,這樣的眉眼,這樣的輪廓,熟悉到不可思議。他一直沒有告訴她,撇去她的其他不談,隻是她的樣子,就已經如一個有魔力的咒語一樣地圍繞著他了,一旦出現,全盤籠罩,他的生活裏再也不能沒有她的痕跡。

許明媚悠閑地雙手合在車窗上,看外麵逐漸黑暗下來的光景,可以映出江北川的影子,他總是穿著黑色,那樣隱忍的顏色,她笑起來,真是孩子氣,一句話,一個念頭,就這樣天南地北,他竟然,也跟著她孩子氣犯著這樣的傻。

許明媚真的是好精力。

一夜沒有睡的她,搖醒了昏沉沉的江北川。

快看呀,睡美人,這一路太美了。全都是水。

江北川睜開眼睛看了看,天剛剛開始亮,馬上就要到達杭州,他站起來,發現渾身麻木酸痛,他看到許明媚興高采烈快要跳起來的樣子,頓時感覺疲頓全消,陪著這樣一個喜歡的女人去旅行,這不是小說,而是他的生活。

許明媚的出現,似乎就是為了改變和顛覆他生活的。

一下了火車,他們便打了一輛車,往規定的酒店駛去。

由於是清晨,空氣裏都充滿了露珠的味道,清新又愜意,許明媚開心極了,這個城市給了她美好的迎接,這個她幾年前去的蘇州是感覺完全不同的兩座城市,杭州那樣明媚,明亮又媚惑,她沿途一直那樣新奇地看著看著,偶然一回頭,看到江北川很嚴肅地坐著,於是笑著說,喂,你還沒清醒過來呢。

江北川嗯了一聲說,快了。然後甩了甩頭,眼睛有些疼。

這個城市真幹淨。許明媚滿意得說。

江北川似乎一時之間還沒有清醒過來,他突然想到自己臨走的時候好像電腦沒有關,這個問題令他有點憂患,實際上江南他經常來,以前上大學的時候,經常一個人背著畫板寫生,江南無疑是首選,隻是這一次不同,這一次是為這完全與他無關的目的,他心疼她,害怕她路上煎熬,盡管他在陪伴她的過程中不幸睡著了,但是,他一定感覺到在她身邊他才放心,這是一種傻傻的勇氣,想到這裏,他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她好像被嚇了一跳一樣地迅速地縮回了手,然後看了他一眼,這一眼,他幾乎要昏倒了。

許明媚確實嚇了一跳,從下了火車到現在,好像江北川就一直不開心,他似乎是有什麽心事,她又覺得無法猜測,這個發現令她自己嚇了一跳。什麽時候開始,她竟然如此在意他的感受,這對於她來說,非是一個好的征兆,她還是比較喜歡之前和他保持的那種似有若無的狀態,那時候她隻是感覺到他對她的關懷和愛的暗示,她是享受其中的,可是現在情況似乎在轉變,她開始逐漸地在這種美好的關係裏敏感,她會注意他的感覺,她會在意他的表現,這並不是好現象的。她有點懼怕這種在逐漸變化的關係,因為她比誰都了解自己,她是一個笨拙的孩子,尤其是在感情裏,又太過於敏感,稍微的變化,在她來看,都不知道該如何把握和適應,江北川給了她無比放鬆的,從來沒有嚐試過的新鮮寬鬆感,她非常鍾愛這種也許對於平常女子來說很普通的戀愛關係,要知道,愛情對於她來說,是一個多麽棘手的事件。

放鬆吧,放鬆。她暗暗提醒自己,看了看窗外,這時候她的電話響了,小美的聲音揚了過來。

明媚,明媚啊!我等了你一個晚上。

許明媚說,別著急,應該馬上就要到酒店了。

小美激動地說,快點快點,我帶了禮物給你呢。我在酒店門口等你。我們一起去吃早飯。

許明媚笑著掛了電話,回頭看了看江北川,他再次握住了她的手,這次她沒有躲避,這好像是一種默契的暗示,她隻是感覺到被他握住的手,在流汗,而且,好像這一雙手,早就應該被他握住,隻是不知道是什麽延遲了時間,隔著萬重山水,在這樣的一個城市裏,終於得逞。

他們再也沒有多說話。這是一種微妙的,奇怪的氣氛,她不知道他的心是不是在跳,但是她已經感受到他們之間的狂喜之前的拘謹。

到了酒店門口,裝扮得很波西米亞的小美迎上來給了一個碩大的擁抱。許明媚有點被動和無措,說實話,她和小美不算很熟悉,雖然經常會在一起圈內的聚會上遇到,她似乎那樣友好,那樣充滿了人文關懷,可是對於許明媚這種天生拘謹的人來說,太過於熱切的肢體語言還是很意外。

小美在擁抱的當口看到了旁邊的江北川,於是友好地對他笑了笑然後放開明媚,伸出手來說,明媚,你一定在北京生活得很不錯,竟然有男朋友保駕護航。哈哈哈。你好,我是荀小美。

江北川笑著和小美握手,許明媚尷尬地說,江北川,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小美狡黠地笑了。然後轉身,指著一個在離他們不遠處正在打電話的中年男子說,那個,我的新男友。

許明媚點點頭,說,這次來的人多嗎?我要先去房間洗個澡。

小美說,我帶你去房間。

她拉著許明媚的手,在前台要了鑰匙,還幫她簽了名字,又問:給你們安排幾個房間?

許明媚幾乎脫口而出說,當然是兩間。當然。

小美哈哈大笑起來,好,兩間,1236,1203。千裏遙遠哦。

許明媚拿過了1236的鑰匙,把另外一個給了江北川,然後說,你去房間休息一下吧,等會叫你一起去吃早餐。

江北川點點頭,於是分頭走開。許明媚似乎感覺到江北川有一些不高興,從下了火車他好像一直就不怎麽開心,話也變得很少,她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有點微駝,似乎真的是太疲倦了。她有點難過,她知道自己在他的生命裏,實在是一個奢侈的天使。

到了房間,小美拉開了窗簾,一陣風吹過來,許明媚才發現自己有點犯困。

小美說,怎麽樣,這一年在北京?

彈指一揮間,竟然已近一年。許明媚說,非常奇怪,好像北京給了我很多陽光起來的理由。

小美說,那太好了,我一直擔心你的抑鬱症,那時候看你的小說,我總有窒息的感覺,好像你永遠都好不起來了,又好像永遠沒有好過。

許明媚說,我也不知道造成糟糕狀態的原因是什麽,但是現在是真的是逐漸好轉。

小美說,一定和這個江北川有關係。

許明媚笑起來,笑到感覺到自己的麵上飛起了桃花。

小美說,他應該比那個莊城好,因為莊城時代,你一直在枯萎,而現在,至少你已經開始盛開。能給你快樂,這才是至關重要的。

許明媚想了一下,覺得非常對,然後她說,小美,倒真的是需要感謝你,給了我一個離開的機會,否則,我也許更加糟糕。

小美說,別客氣,舉手之勞,需要感謝我的是何威利而不是你。我幫他介紹了一個好幫手,改天去北京,一定要讓他請我吃法國大餐。

許明媚說,你們一直有聯係的嗎?

小美說,當然,老情人,哈哈,不過這是秘密。對了,聽說你和於索然住在一起,怎麽樣,那樣奇怪的女人,好相處嗎?

許明媚說,還好,不算奇怪,才華橫溢的人總是有一些奇形怪狀的狀態。她還是蠻善良的人。

小美說,善良?施舍給胖子愛情可不是善良。

許明媚非常驚訝,小美似乎是無處不在,她了解圈子裏所有人的動態和一切的傳聞,她似乎有這樣敏感的天賦,小美說,別以為是何威利八卦,是於索然自己說的。我最近有看她的網絡日記。她好像快要瘋掉了。

許明媚說,之前的期望太高,便很容易跌落。

小美從包裏掏出來一瓶香水,說,看,這是我老公去巴黎出差時帶回來的禮物,我留了一瓶給你。

許明媚說,啊。

幾乎是沒有接收別人禮物的習慣,尤其是女人之間,她幾乎是感覺到自己的感動了,是的,她的日常,和她並無交集,若不是一些零碎的聚會,她們或者很多年都不會有彼此的消息,可是,她記掛著她,並帶禮物給她,她總是一個習慣孤獨的人,當外界對她有饋贈的時候,她往往急忙想去表達友好和感激,但是她又不知道該怎麽表達,於是,她隻是握緊了那一個小瓶子的同時,道了一聲謝謝。

去吃早餐的時候許明媚沒有喊醒江北川,因為她猜到他應該是睡了。於是她幫他帶了一些簡單的小吃,便回房間了,小美的男朋友很風趣,席間的談話輕鬆又愜意,但是許明媚已經漸感睡意,可是她必須要去出席那個會議,於是她拖著疲憊的步伐,把給江北川帶的早餐放在前台,然後發信息給他說,我要去開會,你醒過來之後去前台取早點。

會議沒有什麽意思,許明媚幾乎感覺到昏沉欲睡,睡眠對於她來說,從來都是隨心所欲的事情,現在的她突然感覺到一路上江北川的痛苦,至於他那樣的一個健康正常的男人來說,無法安靜的睡覺,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情,總是會想起他,許明媚開始回憶這段時間來的反常,總是會想起他,每個事情,每個感觸,都似乎與他息息相關,她低頭開始描繪他的輪廓,她記不得他的樣子,但是對於他的輪廓她好像是非常熟悉,信手拈來。便是他微笑的側影。然後她又想到了周木,事過境遷,他似乎變得那樣遙遠,回憶起見麵的情景,她依舊有點驚栗,真的,再給她一次重新見他的機會,她一樣會糟糕透頂,手足無措,他似乎有一種迫人的氣質,令他總是站在高崗上獨自冰寒,她不由得去想,什麽樣的女人能配上這樣的男人,似乎那個女人是真的令人羨慕,而這種幸福對於她來說,相當地不可碰觸,之前,在她營造的愛情裏,似乎任何地點,任何時間都會發生感情,而現在,她覺得,不是什麽時間和情況下都可能會發生感情的,那更類似於抽中六合彩的機率,你遇到我,我遇到你。誰愛上誰?

正在胡思亂想,手機信息響,是江北川吧,許明媚微笑地拿出手機讀信息,卻看到了於索然的簡單幾個字:和他分手,要崩潰。也許會尋短見。

許明媚嚇了一跳,趕快跑出了會場,打電話給於索然,可是她無論如何都不接電話,許明媚急得來回轉,她不是不覺得於索然會有一些激烈的行為的,似乎這場關係給她的打擊,足夠她創造一些駭人聽聞事件,而許明媚此刻隻有一個概念,那就是,阻止,阻止。

於索然始終沒有接許明媚的電話,彼時於索然,如一個行刑完畢的膾子手一樣,表情凜然地坐在某條熱鬧街道的欄杆上,思考著自殺的可能性有多大。

許明媚驚慌了,她不該不接她電話的,至少,她可以聽到她說話,哪怕是絕望的或者是莫名其妙的,那都好,但是她切斷了她們之間的聯絡,她留了這樣的話給她,然後隱遁,非是有了不堪的決定,她又怎麽會如此決然。

許明媚突然想起來江北川,在危機的時刻,想到他,已經是她唯一的信念。

江北川果然是在睡覺,他的聲音朦朧又慵懶,許明媚的聲音急切傳來,江北川,於索然出了事。

江北川說,什麽事?

許明媚說,她和小雷分手了……現在也許想不開會尋短見。

江北川說,不會的吧。應該不會的,她不是那麽不堅強的人。不要擔心。

許明媚說,不,你不了解這個事情的來龍去脈,這樣的結局……她一定是無法麵對了,否則不會給我發那麽可怕的信息……

正說著,看到小美走了出來,小美說,明媚,怎麽了,你的臉色煞白。

許明媚掛掉電話,六神無主地說,是於索然,她跟小雷分手了,我非常擔心她,她要自殺。她一定可以做得出來這樣的事情。

小美說,不會吧。就為了那個自大的胖子?那也太搞笑了吧。

許明媚驚慌失措,小美說,別著急,你現在在杭州,即使馬上訂機票飛回去也需要一天的時間,她若是有意外,你也隻能愛莫能助。對了,你可以給何威利打電話,他或許可以幫你,還有,他可是少女殺手。也許能夠醫治於索然這個大號的問題少女。

許明媚一下子福至心靈,對,何威利,她怎麽從來沒有想到過?

小美善解人意地說,放心,你穩定一下,我幫你把這個事情搞定。

小美說完那些話,便馬上打電話給何威利,然後對許明媚說,好了,搞定。不要擔心了,他已經開車去找她了。

許明媚似乎真的就放下了心來,於索然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很少的幾個會主動關懷的人,她與她之間,並無親緣,但是總能感覺惺惺相惜,她的糟糕她完全可以理解,她不是糟糕,她隻不過是是一個太單純的小孩子,就像那個喋喋不休又不安的小王子一樣,她強烈感覺有義務去關懷她,她需要遇到那樣一個男人,為她營造起一個美好的玻璃罩,讓她看不到世間的紛爭,讓她總有空間去做她的夢。

小雷,顯然是粉碎她的人。

2005年的北京,於索然遭遇了一個男人,粉碎了她的美夢,而許明媚遭遇一個男人,正給她營造真實的美好。

直到下午,何威利打來了電話,說,正在和於索然吃川菜,許明媚的心才逐漸放鬆下來。

江北川也打通了於索然的電話,於索然對於江北川的行蹤的好奇顯然大過於自己轟轟烈烈的失戀。她不斷地追問:這是真的嗎?你跟她去了杭州,你怎麽會跟她去杭州?這真是瘋狂。

找到於索然的地址是在街頭的欄杆,何威利花了不到一小時的時間,就在於索然可能會去的幾條主要街道上看到了她的身影。並且遭到了警察的盤問。如果他再來晚一些,於索然恐怕會被以影響交通秩序為由被罰款或者被訓斥。

一切都安頓下來,許明媚才把亢奮而疲憊的精神平息了下來,她麵色灰暗地回到了酒店的房間,歪在了鋪著幹淨床單的**,對睡足了覺而神采奕奕的江北川說,對不起,看來我要睡覺了。

江北川笑起來,你真的是SUPER GRIL。如果你再沒有睡意,我真的要尊你為偶像了。

許明媚非常抱歉地說,拉你來到杭州,我卻除了開會就是睡覺。

江北川為許明媚倒了一杯水,然後說,沒關係,我此番不是為了旅行,你該知道的。

許明媚趟在了**,喃喃地說,我就睡一小會,你看會電視,或者出去走走,一會兒叫我起床吃晚飯,我看來是太疲憊了,我隻需要睡一小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