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威利徑直走到許明媚的辦公室,神色疑惑地說,明媚,你和周木到底是怎麽回事?

許明媚尷尬而又佯裝若無其是地說,什麽怎麽回事?

何威利說,送機那天沒有你,我覺得非常吃驚,我以為你肯定要去送他的……是不是你們之前早先告別了。

許明媚沉默了一下,裝作若無其事地說,我並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走的。那幾天,一直在忙著改那個電影劇本……

何威利打斷許明媚:不對,你們一定發生了什麽。周木從來沒有那樣愁雲密布過。那天上飛機之前,我還一直在等你出現,以為會像電影裏一樣,在最後的關頭你跑出來……你覺得周木不合你心意嗎,我當時看到你第一眼起,就覺得你跟他非常般配,還以為這次你們的見麵會促成一樁好姻緣呢……

……

這時候前台打斷了他們的對話,送來了幾封快件,有一封是杭州的某雜誌社發的邀請函。許明媚趁機岔開話題,何先生,你去過西湖嗎?

何威利說,叫我何威利吧。西湖我每年都去,確切地說我每年都會下一次江南,哈哈,模仿乾隆。我比較喜歡江南的氣候,北京太幹燥了。

許明媚說,西湖我沒有去過,有幾次繞道而行,很遺憾,聽說美景天下?

何威利說,那是當然,西湖美景三月天,春雨如酒柳如煙。每年我去都很好運氣,不是陰天就是下雨,最美算是雨西湖,雨西湖又比不過夜西湖,總是,湖是湖,良辰美景需要很多的典故去襯托的。我建議你一定要去西湖,你這樣的女人最適合在西湖獨坐,說不定能碰到你的許仙。

我可不要碰到許仙,多麽地不吉利。

哈哈,不管怎麽樣,你一定要聽我的,去西湖看看吧。你不會失望的。

許明媚突然想起來了什麽,於是打電話給於索然,問她是不是也接到了邀請信。

於索然聲音很倦怠地說,沒有,這大半年我幾乎整天沉浸戀愛裏了。沒什麽新作品,沒有人邀請我。被人遺忘了。

許明媚說,我倒是非常想去西湖看看。

於索然說,對,你應該去。我去年在西湖幾乎不想走了。想賴在那個城市裏,每天就坐在湖邊發呆,那樣很幸福。

說得令人蠢蠢欲動,許明媚幾乎一點都沒有的興趣被一點點的點燃,不是沒對西湖的美景如雷貫耳,隻是總是路過的時候跟它錯過,眼前有這樣的機會,實在是一次意外的旅行。

兩年前許明媚遊行太湖,順便去了蘇州小轉,蘇州將她心目中天堂的美譽全然打破,她隻看到那麽古舊斑駁的一座城,無比陰森的氣息,那些發黴的味道充斥在梅雨季節的每一條巷子裏,她就那麽沉重地走著,覺得胸口窒悶,快要透不過氣來了,那些所謂的美景,大概都是隻能在傳說裏美好著,她幾乎是喘不過氣來得逃離了蘇州,經過杭州的時候,她沒有下車,她害怕那樣的壞情緒會一直蔓延在她的身體上,那會破壞她對於旅行的興趣。那實在是太可怕了。

這是一次好機會,正好可以調節一下糟糕的思緒。

她發了電子郵件給那家雜誌社,表示接受邀請,並將身份證號碼寫給了那邊,等待機票的到來。發完

信,剛要關掉電腦,卻意外地發現了一封來自莊城的E-MAIL。失去聯絡這麽久的他,竟然在這樣的時刻突然寫來E-MAIL。許明媚趕快把E-MAIL點開。

明媚:

你好。沉思了良久,還是給你寫了這封信。知道你對我早已經是喪失了信心的。我是一個極度懦弱的男人,總是在盡自己的力量去維護與你的這段在我看來十分美好的關係,也許現在的我對於你來說,已經是無所謂的一個陌生人,是你不願意再攜帶著進入新生活的人。我無法像你一樣灑脫,我隻能在這樣的時刻,又狼狽地冒出來。表達對你的想念。如果可能,我會在下半年,考慮去北京看望你。

莊城。

來來回回把這幾行字看了幾遍。奇怪的是,竟然沒有任何感覺產生,激動,感動,甚至麻木。都沒有,許明媚讀著EMAIL就如同讀萬千的訂閱的電子期刊一樣平靜,然後她泡了一杯咖啡,來回走了幾步。曾經她以為,他和她的糾纏可以一直持續下去,持續到兩個人都花白了頭發,都未能有什麽結果。而現在,她細數了一下日不過才隻有一年的光景。一年。300多個日夜。她已然,對他無動於衷了。

好像這該怨他吧。

在很早的時候,屬於他的時代,她曾經將滿腔的熱情都給予過他,那樣一個未曾謀麵的ID。那麽衝動那麽勇敢,而他在她的勇敢麵前顯得那麽黯然,那麽脆弱,他甚至給不了她最基本的安全感,她是一個多麽弱微的動物,或者一個堅定的承諾就能夠給她無比的決心,但是他吝於給予,小男人通常都會犯的毛病,太喜歡斤斤計較,太在意收入支出的平衡,太不珍惜難得的真情,他怎麽能盛載她那樣磅礴的熱情呢?她如同一片汪洋,而他不過是一隻小舟,單薄搖曳,海上輕風便可將之吹倒,更何況是這樣猛烈的風暴,那些壯烈,隻能是給自己傷口給自己難堪的。其他一切都可以圓滿地解釋過去,他不過是一個凡人,她卻要他作著天上人間的事跡,她如何這樣地為難於他呢?

那就這樣吧。她還他的平靜,他也還她的懈怠。

他們不該是平行線上勉為其難的交織,他們隻能順其自然地互相對視,才能成就欣賞和憧憬。

有時侯許明媚也懷疑自己像一隻貓,都說絕了情的人才會轉世為貓,冷酷而慵懶地生活著,她想,她和於索然或者下輩子還能相遇,因為她們的感情都太過於豐盛和敏感,終究是要消耗光的,那時候,除了絕情斷愛,還能怎麽樣呢?

絕情斷愛有什麽不好。簡單地吃著喝著,就度過了流光,為什麽不期待?

許明媚笑了一下,覺得自己突然之間茅塞頓開。

機票已經定好,那天晚上那邊分別打來幾次電話,核對身份證號碼,許明媚耐心地給他們報了幾次號碼,時間已經確定好,是這個周末,三天兩夜,西湖附近的酒店,並告訴了許明媚幾個北京這邊受邀請的名單,希望方便的話,大家可以搭伴一起飛來。

許明媚聽了那幾個名字,都沒有熟悉的,於是說,放心吧,我自己可以了。

剛說完機票的事情,江北川打來電話,許明媚興致勃勃地給他講述她即將的杭州之行。

江北川好奇地說,真想不到你會這樣好心情。

許明媚說,恩,我確實特別開心,我預計自己這次杭州之行會遇到笨許仙。

江北川頓了頓沒有說話。許明媚繼續興致勃勃地說,我大概有兩年,都沒有去旅行了。從大學時代開始,我幾乎到過了所有我希望去的地方,我最最愛的就是九寨溝的彩色水池和茂密森林,那簡直就是童話的場景。那麽厚的綠色,鋪麵而來,連呼吸,都是綠色的。

江北川說,聽你的敘述,遠比見到實際景色美得多。

許明媚興高采烈地說,最神奇的你知道是什麽嗎?我從來沒有坐過飛機。我總對飛機有一種天然的恐懼感,當年去寧夏旅行,寧願坐幾天幾夜的火車,坐到腿腳發腫,都沒有坐飛機。

江北川說,你寫過一個小說,說一對情人在一次飛機失事中分離,男人沒有死,但是失去了記憶,不過他仿佛是帶上了詛咒,那個女人的靈魂時時刻刻在他身邊,後來他再次乘坐飛機的時候,就被她的靈魂帶著一起出事了。看那個小說之後有一段時間,我對於坐飛機恐懼極了,每次飛機起飛之前我都覺得後背發涼,明媚,你那時候怎麽會寫那麽神經質的小說。

許明媚說,哈哈,不過是臆想的刺激,你還真會當真。不過我發現真的有很多人,看小說是會入迷,而把臆想的情節當真的。那個小說給我帶了一個大災難。當時我在小說裏隨便用了一個以前廢棄的電話號碼當作男主角的號碼。誰想到現在這個號碼另有主人,當時小說發表之後,有無數的讀者給那個號碼打電話,聽到接通電話都忙著問候:你不是已經死掉了嗎。當時那個電話主人勃然大怒,問清楚事實之後打電話到雜誌社來控訴呢。

江北川狂笑起來,他沒找你打官司嗎?這真是屬於飛來橫禍了。

許明媚說,都怪我疏忽大意,我一直想找機會給那個人道歉,真是哭笑不得。……

許明媚就那樣心情愉快地來來回回在屋裏一邊行走一邊煲電話粥,說得神采飛揚,屋裏擺放著於索然在一個烈日炎炎的中午莫名其妙買回來的向日葵,因為沒有澆水,花葉有點蔫,她心情大好地一邊打電話,一邊拿小水壺裝了一些水,為這些枯萎的花兒們澆水,這時候門開了,於索然疲憊地回來,她大叫一聲,說,蒼天!你會把我的寶貝們淹死的!

許明媚對江北川說,索然回來了。明天再說吧。你早點睡覺。

江北川說,恩,好,今晚的談話足夠我回味到睡著的了。

許明媚掛了電話,高興地地於索然說,我已經定好了周末去杭州的票。我一定要去把西湖好好地遊夠。

於索然詫異地看著許明媚說,你怎麽突然變了一個人?我還是熟悉那個發黴的你,你怎麽一下子明媚起來,我有點不太適應。

許明媚似乎沒有太意識到自己在短期內的重大變化,似乎是莊城的一封信作祟,或者是借著就要去旅行為由,又或者她終於失去了周木,還是江北川的突然出現,總之,她好像有了一個悄無聲息的轉折,這個轉折似乎是一隻充滿魔力的手,將她原來主宰的陰霾一下子撥到了後麵,她那隱藏已久的快樂,開心慢慢地從指縫裏滲透出來,她感受到了身心的愉悅,那是一種全然的輕鬆,輕鬆並不難,一個念頭就可以解開的扣,很多人沉浸在情緒裏,如她一樣難以自拔,那或者真的需要一種拯救或者祈望一份神跡。

於索然坐在沙發上,看著充滿神采的許明媚,看著,就笑起來,說,原來你長得眉目清秀。

許明媚說,啊?認識一年,你是不是第一次注意到我的樣貌。

於索然說,對。以前從來沒有看到過你的麵目是舒展的,似乎一看到你,先被一股寒冷的氣息給抗拒到不可靠近你,又怎麽可能去隔著千山萬水去看你的容貌?——我覺得你適合一切鮮豔的色彩,越鮮豔越適合你。如果你信任我,你生日的時候我想做一件短裙送你。是我心目中的你的樣子最合襯的造型。

許明媚說,我當然信任你。你都可以畫出合襯我文字的插圖。對了,忘記問你,現在和小雷怎麽樣?

於索然懨懨無奈地笑笑說,每天一醒來,希望自己先前做了一個惡夢,後來清醒後發現沒有任何惡夢,這一切都是殘酷現實,於是又等待天黑到來,好令自己做一個巨大的夢,把一切都忘掉,惡性循環,心魔作祟。

許明媚說,如果你真的覺得折磨,不如了斷吧。

於索然說,明媚,你能不能正常一些?前天你還在勸我忘記他的外形,接受他的一切。

許明媚說,我更希望你快樂起來。顯然這段感情快把你給毀了。

於索然說,對,不是快把我給毀了,是已經把我給毀了。有一天,我晚上加班,突然覺得悲憤交加,然後打電話過去歇斯底裏,然後瘋狂地哭,哭。他也在哭,我知道他在流血。我一次次地張開女巫的手撕碎我們的關係,然後再笨拙得縫補上,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這一切的不公平,隻不過因為他是一個又矮又黑的胖子?

許明媚說,其實這個事情說起來,實在不應該怪罪於你。一開始他就不誠實了。他營造了一個美夢給你們彼此,現在他所遭受的苦難,都是他最初的隱瞞造成的。

於索然說,如果他長成何威利或者江北川那樣,我願意為此截斷我生命中之後的所有桃花。

許明媚說,你喜歡何威利的樣子?

於索然說,小雷墊底,我看著世界上的男人一概都是精品。

許明媚說,你真的喜歡何威利那款男人?

於索然說,老大,你要說什麽?你要介紹我和何威利認識?我介紹給你江北川,你介紹給我何威利,小雷怎麽辦?哭著大鬧天宮?明媚,這不是一部精彩的肥皂劇。

我是覺得,何威利身邊缺少一個得力助手,是你這樣充滿奇思異想而又能助他一起實施的人,我顯然不是出謀劃策的材料。

於索然瞪了瞪眼睛,走進屋裏,過了一會,那了一隻戴墨鏡的玩偶出來,麵無表情地說,我一直覺得這隻家夥像何威利。

許明媚笑到不得不掩麵。

江北川打電話給許明媚說,明天你就要飛杭州了。晚上一起吃飯吧。

許明媚說,你是不是害怕萬一我出了什麽事,你好見我最後一麵。

江北川說,我得送你一個平安符,否則,萬一被你自己被詛咒了,我的美夢豈不是達成無期?

許明媚說,好好好。我順便將遺囑給你傳達一下,你好幫我料理後事——我是說如果。

約在一個酒吧喝酒,許明媚興高采烈地開始講述她以前出行的一些趣聞,江北川果然拿出來一隻奇怪的盒子,裏麵裝了一個造型古怪的平安符。他說,有一次去一個廟裏求的,一直帶在身上,保佑平安,真的是很平安,開車這幾年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違反交通規則的事情。

許明媚說,你真是一個感性的男人。

江北川說,那幾年一直不是很順利,燒了很多香,希望保佑自己平平安安地,遇到一個賢良淑德的女人,安享終生。

許明媚說,你會遇到你那個賢良淑德的女人的。你是一個這麽善良的好男人。

江北川說,如果你肯做我女朋友,什麽賢良淑德我一概不希求。

許明媚開玩笑地說,好吧,如果這次我平安無事地回來,我考慮考慮禍害你的可行性。

江北川喜出望外,真的?

許明媚哈哈大笑不再回答。

江北川這次卻沒有慣常的不予追問,他說,你說的是真的嗎?如果這次你平安回來,你會考慮禍害我的可行性?明媚,你知道飛機遇禍的機率有多麽小麽?你這樣的話分明就是在暗示你已經做好了愛我的準備。

許明媚尷尬的啊了一聲,她看到江北川的眼睛裏閃出妁妁光彩,莫非他真的是情到深處,她一直不太容易在真實的感情裏先知先覺,她總是對這些突如其來的感觸充滿了質疑。似乎是遵循著某個奇怪的程序,才能說服自己事物的可能性。那麽,他愛上了她?他為什麽會愛上了她?她不能不承認她在潛意識裏是歡欣的,退一萬步說,她獲悉任何一個男人對自己真純的欣賞,她都會是歡欣的,那似乎是一種鼓勵,對她這種久不接觸溫情的女人的鼓勵,孤獨的女人往往缺乏純粹的信心,拿下所謂看上去的傲慢和涼薄隻不過是類似於一種顏色的保護,使得自己與外界有一種心安理得的隔斷,這種隔斷,會帶來無比安全。而這些外界主動擁過來的愛慕,欣賞或者喜愛,無疑是顏色之外與她的肌膚呈現友好的信號,或者說可以搭一座橋,令她慢慢放鬆警惕,江北川似乎就是帶著這個使命降臨的,他的出現似乎總是在化解她越來越凝固的狀態,他總能令她心懷感激,她分析不出來自己對他的這種感情是不是也算感情,這些年,流失的判斷裏,她不再知道自己喜歡什麽樣的男人,哪個型,哪個款,她似乎喪失了對真實男人的感受力,她所有對男人的理解皆出自於自己的臆想,甚至一些道聽途說的事件組成,而眼前這個鮮活的男人的出現,使得她猶如剛擺脫懵懂的少女,與自己糾纏得太久了就錯亂了該正常生長的程序,中間這些年年,似乎隔著江河,與本身生命的價值截斷了,這種重新生長出來的延續,是能夠激發她無窮無盡奇怪情緒的。

席間的氣氛就這樣突然變得曖昧又詭秘起來,許明媚似乎能夠把握自己逐漸變化的心思,但是她不知道怎麽處置這樣微妙的關係,她就這樣想笑著先搪塞過去再說,可是這次江北川居然鐵定了心意,他似乎把這樣一個難題推到了她的麵前,這在他來看也沒什麽困難的,是或者非的問題,“是”是在他計劃範疇之外的驚喜之列,“非”才是正常的狀況,她有無限的可能是否定他的熱切,其實,即使她決然地否定下去,他也不會喪失應該有的堅持,他會不斷地再從其他的方麵入手,找到她可能會感動的支點,倘若一直不出現其他他值得去蹉跎的女人,他的堅持會持續很久,又或者,他會累,很多精力用盡後的疲憊,他會逐漸不再對他們的未來抱有希望,索性就離散,再不見麵,不再有消息,他們之間再無關係。

能夠想象到的,也無非如此吧,許明媚深知道,現時,無論她有什麽樣的反應,都不會有什麽可怖的後果發生,但是奇怪地,她無法將拒絕的話語,哪怕是一種詞匯,說出口來,當然她也無法準確地告訴他,他們可以順其自然地交往下去,好像話怎麽說都不能令一切自然,這樣尷尬的關口,江北川突然笑了起來,他舉起酒杯,說,看你為難的樣子,我是逗你的。

他始終是聰明的,知道把握進退的頻率。總是退,就會喪失一切的機會,總是進,又容易把事情搞糟糕。這樣進著退著毫無規律,反而情趣無限,許明媚幾乎可以料定江北川是一個情場高手,至少他經曆過各種各樣的女人,是多少的挫敗,才能將一個懵懂少年磨練成如此輕鬆自如?

後麵的交談就變得沒心沒肺起來,江北川給許明媚講了幾個酒席桌上為助興而發明的一些笑話,帶一點點色情的成分,又非是不雅之詞,他講得十分有趣,她甚至有幾次都忍不住笑了出來,但是她總不能像那些甜美可愛的女人一樣開心地拍起手來。她心思太重,她一直在思索著他們之間的微妙的感覺問題,於是,他便覺得自己的唐突,很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整天跟那幫家夥們混在一起,怎麽講這些粗俗的給你。

她說,我小時候缺乏幽默細胞,常常聽不出來包袱和笑料,所以一直很乏味。

江北川笑著說,我一直有一種奇怪的想法,我想把你改造成一個俗氣的姑娘,整天在太陽底下沒心沒肺地笑,曬得黑壯健康的,翻臉也不是不可以,有點煙火氣息,可是這樣的想法一產生,我就會自責得不行,我怎麽可以把天使拽到人間。

許明媚心裏想,不是不可以的,我不是天使,我不想做天使。可是這些話若說出口,不啻是熱切的表白,她希望著他的進攻和拯救的,其實。這在她逐漸的發現中變成一個現實。在幾天前,她還恍惚在周木裏,她甚至被這種自我折磨型的愛戀迷惑得如出心竅,這種情感是她在少年和現時截斷其間的歲月裏的唯一的行愛方式,就是自我折磨的,她很明白自己的問題,她是個有強烈自閉意識和廣場恐懼症的人,她總是懼怕那種外擴的空闊感,她時常將自己置身在某一處曠野,而如驚恐不安的小鹿,奔跑,驚駭……什麽時候,她已經活成這樣複雜的一張網,江北川給了她奇怪的信任感,他似乎有令她看透自己的力量,能夠在這樣的時刻給予她無限的力量,說到底,她是不渴望這種遠離人群的生活的,她何嚐不希望活得簡單開心無心思沒心肺,可是她該怎麽樣開始,這是一個難題。她甚至希望江北川繞過一些世俗的套路,直接告訴她應該怎麽樣怎麽樣,她更容易被強勢的人所帶領和指引,這個傾向沒有人知道,麵對她的人總是視她為脆弱或者天使,能恭敬她就恭敬她,能保護她的保護她。

也許是借著酒精的誇張情緒,她不禁想:若真的平安歸來,那麽她不妨勇敢一些,接受來自他能給予她的新鮮開始。

想到這裏,她竟輕鬆無比地愉悅起來。

當然,這屬於她心內暗藏的,小小秘密。她不想太早暴露自己的真實想法,那會令她無比地羞怯和不安。她是一個有輕微病症的孩子,她需要慢慢地恢複和治療。

江北川,難道是她奇跡一樣的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