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索然坐在一塊大石頭上發呆,適時已經淩晨,吧裏吧外的人開始慢慢增多,許明媚還是一眼看到了枯坐失神的於索然。

那樣一隻沮喪的貓。

她不比她強多少,她隻是善於隱藏自己的情緒。使自己看上去永遠地好似平靜。

她總是帶著麵具的,於索然在她的麵前都可以不帶麵具,可是她能夠在誰的麵前輕鬆卸甲。她在扮演著太多的角色,在她的讀者那裏,她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暢銷小說家,一定是與眾不同地豐富,在她的圈子們看來,她是一個薄情寡欲,淡泊是非的怪女人,而在那些與她交鋒錯愛的男人那裏,她又是一個堅強又隱忍的對手……哪個她是真正的她,不鋪任何底色?她說不清楚,她隻是憂傷著,憂傷成疾,自己也忘記了顏色。

看到許明媚的到來,於索然說,明媚。我花了好幾天的時間,一直在什刹海思索,可是我什麽都想不出來。我很想跳,也沒什麽勇氣。

許明媚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於索然捂住臉哭起來,她說,你知道嗎?小雷,那個完美的男人小雷,我懷著所有期待奔赴而來的男人,他是一個200多斤,身高不足一米七的胖子。

許明媚詫異得差點喊出來。

索然,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於索然放開自己的臉,她的臉上爬滿了淚水,她絕望地說,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嗎?我真的是無法想通,是什麽給了他那麽強烈的自信,讓他明目張膽地說謊?他說自己是一個一米八的很MAN的男人,他說自己厭惡奶油鄙視輕浮,可是,他自己卻是一個拳頭握起來足足像一個包子一樣龐大身材象一頭大熊狀的男人。

許明媚說,你別告訴我你們癡狂到連張照片都沒有交換看過?

於索然說,幾次問他要過照片,他都說沒有,然後他開始描述自己的樣子,你知道嗎,根據他自己說的樣子,我描繪出來的,絕對是我心儀已久的類型,那些花樣男子,被我冠以小雷的名義,變成我筆下的畫像,可是,事實是什麽?事實是,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胖子。……我第一眼看他的時候,我幾乎被他給震撼倒,我幾乎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才回轉過神來,當時我就捂住臉跑了。他四處找我,他後來打電話給我,當我一接到電話,聽到他的聲音,我馬上就回到了當初迷戀他時候的那個狀態,可是我真的是無法把他和那個胖子聯係在一起。我好像是作了一個惡夢一樣地心悸,我真希望我一夢醒來,一切都是假的,我真的不需要他多麽地花樣少年,我隻需要他長成一個正常男人的樣子,我都可以接受,明媚,你明白我的感觸嗎?我隻求他正常!

許明媚倒吸了一口涼氣,麵對這莫名其妙的突然事件,她失去了組織語言的能力,剛陷入一片情緒苦海,又陷入另外一片情緒苦海,她幾乎不能自持,她非常想安慰一下崩潰的於索然,她當然明白他之於她的意義。可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她可以勸她什麽?這本來就如於索然說的一樣,完全是上天開了一個過火的玩笑,他難道不知道她的認真,原來之前的一切猜想都不過是錯誤,他就是一個為自己營造了一個夢想國的自卑男子,靠著空間的力量迷上了說謊的遊戲,在這場謊言裏,他是王子,他至高無上地享用著一個奇怪女子的愛和崇拜,他沉迷於其中,過一天便算一天,他蒙蔽了自己的雙眼,他以為永遠都可以這樣,做著美麗的夢,維持著他的枯燥乏味。

這世界上諸如此類的男人很多,他們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夢想國裏,一晌貪歡,而忘記了黃梁夢終究會醒,而於索然這樣女子的降臨,就是來撕碎他們美夢的,於是他們會怨恨她們,她們令他們無處遁形。可是,撕裂之後,她們,她,於索然,該如何自處。

許明媚的頭瘋狂地疼痛起來。這亂七八糟的生活,什麽時候能夠理出一個頭緒呢。

許明媚說,索然,那麽現在,是什麽情況。

於索然抬起頭,看了看許明媚,冷笑著說,什麽情況,我在努力適應小雷,是這樣的一個小雷,而不是那樣的一個小雷。他瘋狂地找我。他事到臨頭還不承認自己說謊,他說,他這樣的狀態在他自己看來,就是很不錯的,很MAN的……我無法思想,明媚。我現在警告他,我希望他能瘦下來。減肥,減肥。至少不是那樣不能令人接受……他答應了。這幾天我每天都會見他,他堅持不吃什麽東西,他會圍繞著什刹海走一圈,我差不多看到他已經崩潰……明媚,他崩潰前我已經崩潰了。我不該去苛求他,他就是他,我為什麽要去虐待他。天啊。

許明媚說,索然,你冷靜一些,這個事情,你沒有什麽錯,他也沒有什麽錯,你遇到了他,愛上了他,其他的都不重要。至於他長得好看還是難看,你隻當是天賜的緣份吧。

於索然說,我無數次在說服自己,我不能膚淺到要一個帥哥,關鍵,他是他,他是小雷。他令我心動。可是,明媚。你一點都不了解那種痛苦,你看到一個形狀怪異的男人,這男人走在你麵前你都不會去看一眼,但是他,便是你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網絡給了大家太多平等的機會,可是這樣的平等真的冒險的。為什麽我這樣倒黴,為什麽偏偏是我……

正說著,於索然的電話響了,她盯著電話看了半天,說,是小雷。

許明媚說,接吧。不要太殘忍。我想他現在一定比你難受得多。

於索然搖頭,關機:我需用冷靜幾天。真的,冷靜。我恨不得找一個山村隱居起來。不令他找得到我……對了,怎麽這幾天也沒有你的消息。明媚,你還好吧。

一句話,觸動了明媚心傷,許明媚忍不住眼睛都要紅了。

她低下頭沒有說話,於索然說,我們回家吧。我想睡一覺。

她們一起往外麵走去,走到路口,準備找一輛出租車,這時候一輛黑色的車停在她們麵前,許明媚竟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麵孔,但是又一時想不起來這是誰,沒等她想到這是誰,於索然已經叫起來——江北川?怎麽是你?

江北川?如此熟悉的名字,如同他的麵孔一樣熟悉。

車停下,車裏走下來一個男人,很輕鬆的T恤牛仔褲,一身的黑色,他衝著許明媚便喊了起來:是你?麥斯威爾女孩?

啊。是他。超市裏幫她解決了尷尬的男人。

竟然是他,許明媚有點不敢相信,這也未免太巧合。於索然說,不是吧,你們倆已經認識?江北川,這就是你心儀已久的夢中情人許明媚。

江北川哈哈大笑起來。笑完之後拍了拍腦袋,說,看來世界太小了。

許明媚說,謝謝你。

江北川笑意滿臉地說,不要謝謝。當時看你的樣子,就覺得很熟悉,就覺得似曾相識。所以才會隨手幫忙。我很勢利的,若你麵目可憎,我一定不會幫你。

於索然說,你們在說什麽?

江北川阻止了許明媚要解釋的話,故作神秘地對於索然說,這是有關於天份和機緣的事情,不能隨便滿足你好奇心。

於索然說,過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許明媚看江北川神秘的樣子,忍不住笑起來。

江北川說,你們要去哪裏?我送你們。

於索然說,不行,你們這算什麽。你們必須要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江北川說,於大小姐。拜托。公民是有保持隱私的權利的。拜托拜托。

於索然說,那好吧。你們保持隱私吧。現在我腦袋疼,我要回家睡覺。

坐上江北川的車,許明媚突然收到一條信息,竟然是周木,他說:明媚,原諒我無意對你的傷害。我本意非是如此,看來我們隻適合站在大河彼此觀望……你是一個不錯的女人,你應該快樂起來。

這條信息許明媚來回看了十多遍,一陣涼意湧上頭心,她倒吸一口氣。是的,是的了。這便是他給他們關係的最後定義了。他給了她明確的暗示,他和她之間,隻適合隔河觀望,他應規定好了他們的關係,而在她自己看來,這種莫名其妙的動情簡直就是自取其辱,心如刀割,卻不得不強忍住破碎,沒有什麽是比尊嚴更重要的了,她回複他:謝謝你。你誤會了,我沒有受到什麽傷害。你想多了。

信息發過去之後,她一抬頭發現江北川透過後視鏡在看她,她有點尷尬,把頭轉向車窗外的風景。

少年過後,她再不能全力以赴地付出了,她總是小心翼翼地,惟恐自己受到一點點的傷害。如一隻藏匿的蚌,稍露鋒芒便小心躲避,有一層堅硬的殼,這至少可以抵擋那些外界的侵襲,那是一種近情情怯的悲哀,許明媚不是善於與人溝通的人,尤其是在這樣突如其來的感情觸動之時,她更加慌亂無措,她不知道這將意味著什麽,他說,你是不錯的女人,後麵的潛台詞是什麽——你那麽好,我配不上你,你那麽好,我隻能仰視你,你那麽好,還是不要褻瀆你,你那麽好,隻能用來做標本……許明媚亂極了,她無法控製好自己的情緒,再次抬起頭來,看著江北川一雙一如既往關注的眼睛,她竟然有想哭的衝動。

許明媚用手捂住臉,她感覺到身邊的於索然有著多麽類似的痛苦,她和於索然不盡相同,但是她們總是在生活裏掙紮勞頓,什麽時候能夠像其他的人一樣擁有簡單而快樂的生活。她們對於生活的要求多嗎?並不多,她們甚至沒有奢華的欲望,她們不過希望有一些愉快的事情發生,能夠悠閑地曬太陽,遭遇一些情投意合的人,過著相對平靜的日子,是什麽令她們必定平地泛著波瀾呢?

到了樓下,江北川把車停下了。於索然竟然睡著在車裏,真的是疲憊過分了,他和許明媚把她喊起來,於索然懵懂地睜開眼,睡眼惺忪地往回走去。

許明媚回過頭來,看到江北川正站在遠處看著她們的身影走遠,她衝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了回去。

連續幾日,好像又沒有了於索然的消息。

許明媚實在覺得於索然是一個奇怪的女人,她似乎在製造意外和突發事件之間徘徊。而中間的那些平靜日子,大多數時光,她都是隱匿的。

接到了一個小本子,許明媚把自己關在家裏,安心地沉浸在文字之間,她好像也隱世的一樣地,每天甚至連吃飯都省略了。這些年來,她有了很多奇怪的舍棄,比如說正常的作息和飲食,有時侯她懵懂到直到萬分饑餓才想起來去吃飯,她對於吃飯沒有特別多的要求,好像能夠填補饑餓就可以,就好像睡覺,隻要能夠令她有精神應付一些日常的活動即可,她在這些年飄**的歲月裏,好像已經逃開了許多世俗的規則,她如一個遊牧民族一樣生活著,誰都無法將她的靈魂掌握手中。

再也沒有了周木的消息,許明媚不是沒有想過打一通電話或者發一個信息給他。

打一通電話或者發一個信息不會死人的,但是不知道什麽樣的情緒促使她無從去抬起這跌碎的美好,她沒辦法去組織這種幼嫩的關係,就如同她無法調整自己情感的輸入和泄露,從進入夏天開始,她的牙便開始莫名其妙地疼,在見到周木的這幾天尤其明顯,她懷疑是小時候那顆沒怎麽在意的駐牙在作怪,總之,她從來不知道原來牙疼是這麽不可思議地折磨。

電話響,許明媚狂奔過去,聽到的卻是江北川的聲音,明媚,是我,江北川。

哦,是你。許明媚掩飾不住外露的遺憾,那邊似乎並沒怎麽在意到她的失落情緒,說,明媚,什麽時候有時間,一起吃飯吧。

許明媚看了看散落的日曆,她竟看到了日期,9號,這些日子精神恍惚,她居然不知道夢醒來已沒有人間光景,9號,是周木離開北京的日子,他隻呆短暫的一周,他們隻見了一麵,原來他對她連半點留戀都沒有,他似乎沒有他看上去的感性,他比她還涼薄,寡淡,也許他是她可以理解的人,是那種若明白沒有把握就不再糾扯的男人,他是那樣地目標明確,不容得一點一絲的參差,她倒吸一口冷氣,感到無限的悲涼,她是對他存著恩慈的,而他,毫無領情,他真的將她傷害透了。盡管他們不過隻是偶然碰觸的兩個陌生人,借著莫名其妙的機緣擦肩,他真的是如此寡情,男人的決絕,他對她的一切興趣,好感,欣賞,就可以因為這樣的一次突然事件而消失倦怠,這是一個什麽樣的年代,感情在這個年代裏被貶低地分文不值,誰不是小心翼翼地惟恐自己露了怯懦,可以委屈自己,不可以成全他人,哪怕是一點點尊嚴,都不可以隨便放低,這一刻,許明媚隻覺得萬念俱灰,她似乎在這樣短短的幾分鍾裏,腦子裏來回轉了幾圈,確定自己真的是收到了非常嚴重的傷害之後,才想起來,原來還握著江北川的電話。

好。晚上我有時間。許明媚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緒,與江北川約好了晚飯。

掛掉電話,許明媚抱著雙膝坐在地板上,一陣風吹過來,穿越她的身體,她的牙齒又開始隱約作痛,借著這完美的借口,她開始流起了眼淚,一邊站起身來向衛生間走一邊淚流滿麵,好像眼淚一旦找到一個出口,就開始心安理得地奔流,她無法抑製這失控的悲傷場麵,洗手間裏有一麵晶瑩的鏡子,她在鏡子裏看到了頹敗的自己,蒼白的臉,由於牙疼而腫脹的痕跡越發明顯,身體在那些零碎的衣服下麵顯得單薄又無力,這樣一個自己,一個見風就會敗倒的自己,所承受的壓力竟是那麽地多,那些以前曾經瘋狂抱著的對未來憧憬著的美好幻想在現在看來可笑到可憐,壞情緒與壞運氣一樣是繼續著的,順延著的,並會越來越龐大,逐漸變成習慣,再難以改變了。

不知道哪裏來的委屈簇擁著記憶一起向許明媚衝過來,這世界上每個角落裏都會有關注著她的人,一個特別的女子,在他們的眼中,她的生活一定是神秘又多彩,她是那麽地心思細膩,一定會過著美好的生活,她那樣華麗,那樣華麗,華麗到耀眼,單純的一些文字已經耀眼到令人喜悅,揣著這樣心思的女人行走這個混沌世界又是怎麽樣的,沒有人問候她的疾苦,沒有人探究她的內心,她也多麽想如別人所想的那樣,站在太陽的頂尖上歌唱,坐在月亮的清冷裏沒有,可是什麽都沒有,除了莫名其妙的奔波流離,一場一場的劫難未知,一次一次的失落悲愴,和漸漸與世隔絕的生活習慣之外,她唯剩下一株發藍的自己,藍得很冷清,並無人可依靠,她跌坐在苦悶裏無法自拔,沒有人看到她的狼狽,她一直支撐著給自己看的,也不過都是些虛弱的幕布,拉來晃去,看不清楚戲的本身,罷了罷了人生不過幾十年,要把自己給為難死嗎?

手機又在拚命想,許明媚邊擦眼淚邊四處尋找電話,接起來,又是江北川,他的聲音陽光又充足,她哽咽著喂了一聲,江北川沒有戳穿她的哭腔,他很自然地說,忘記了告訴你,我定了一個雲南菜館。你喜歡雲南菜嗎?

許明媚哼了幾聲,似乎又覺得委屈,眼眶裏不住地流眼淚,這個狼狽的女人。江北川耐心地說,你穿漂亮點,我一會兒去接你。

掛掉電話,她站起身來,慢慢平息了躁亂的情緒,找了一件黑色的裙子,化了濃烈的妝,她愛死了各色誇張的眼影和腮紅,那會將她失常的蒼白的臉色遮掩得巧妙而自然,她喜歡彩色的妝,那麽多的顏色簇擁在她單薄的麵容之上,可以跳躍地彌補著她的涼薄。

電話又響,不會是這麽快就到了吧。許明媚看了看電話,是於索然。

於索然冷靜的聲音響起來,明媚,你在幹什麽?我這幾天一直在思索放棄還是繼續。放棄是不是不太厚道?繼續是不是太自虐?小雷已經被我折騰得不成人形,他如縮水一樣地瘦著,可是,我卻喪失了最開始的趣味。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個單純的奇怪的念頭,那就是叫他減肥,而這個減肥本身,已經變成一個強迫症行為,似乎我們之間的話題,在我們見麵之後,就截止到隻有減肥這一點,我們都忘記了我們為什麽見麵,我為什麽要他減肥。減完肥怎麽樣?我根本已經不愛他了,或者說我根本沒愛過他。

許明媚破涕為笑,上天作證,這真的是一個太令人哭笑不得的鬧劇,在愛情麵前,肥胖顯得那麽不合時宜,它令一切的美好破滅於眼前,那個心高氣傲的男人,在愛情裏委曲求全,也許他會在無人的時候偷偷哭泣,不過是為了取得愛一個女人的權利。令自己委屈至此。

於索然頓了頓說,你在笑?

許明媚說,恩,剛哭完。現在要跟江北川去吃飯。

於索然說,吃飯。多麽奢侈的字眼,我決定陪著小雷一起,一直不吃飯。直到他瘦成正常的樣子。

許明媚說,索然,你想象一下,他的輪廓是不是真的那麽重要。他是他,圓的是他,扁的是他,方的還是他,並不是因為他少了幾斤肉或者增加了幾公分而能變成美好或者醜惡,你喜歡的是這樣一個他,他內在的藏匿著的一個迷人的靈魂,那麽,你寬容一點吧。想想,也許他想象中的你也不是你現在的模樣,若他迫你去整成他愛的模樣,你會妥協麽?

於索然沉默了幾分鍾,突然哈哈笑起來,然後很冷靜地說,明媚,如果他現在站到你的麵前,你就不會有這麽慈悲的胸懷了。我敢保證。

許明媚說,哦?

於索然肯定地說:對,你之所以這樣寬容和慈悲。是因為事情沒有發生在你的麵前。你可以將之想象成為美好。你甚至可以聯想到瘦身男女,可是,如果你看到一隻熊站在你麵前的時候,你還會心思細膩如綢緞嗎?你還會醉在夢裏不知醒嗎?我無數次去找他之前的路上,都提醒自己那些溫馨的記憶,甚至我給他打電話的時候我都可以找回那些溫情,但是當我視線裏一下子出現他,那被過多的肉扭曲的臉和身子……我那種痛苦,……明媚,若然不是之前的感情做基礎,我不會堅持到現在的。我要求幾乎卑微到可憐,我隻要求他正常一些,正常人的樣子,不要那麽搞笑……

聽到信息進來的聲音,明媚拿著電話走到窗台,看到江北川的車已經停在樓下。明媚對索然說,索然,聽著,我現在要去吃飯。今天中午,周木飛回了美國,他甚至連一個招呼都沒有給我打,他將我們的關係不是設置為隔岸的朋友,而是再不相幹的陌生人。

於索然冷笑了一下,能做絕決事的隻有男人——這句話你自己寫的。我還為你配過插畫。

許明媚掛掉電話,乘電梯下了樓,看到江北川站在旁邊,明媚說,不好意思,剛接了索然一個電話,下來晚了,臉色是不是很糟糕?

江北川說,沒有,非常好,別老逼我誇你。

這算是第一次正式地注意到江北川的樣子。典型的北京男人,嘴角總帶著一種似有若無的笑意,麵目清秀神色溫和,喜歡穿灰黑係列的襯衫,看上去健康又明朗的樣子。許明媚說,呀,不小心跟你穿了情侶裝。

江北川笑起來,說,一年四季都是黑色。不小心就會情侶裝的。

許明媚說,很巧合,我隻有這一條黑色的裙子。因為今天實在很狼狽,拿它來遮醜。要是被你看出來狼狽,我就藏到顏色裏麵,叫你找不到。

這招隻能我使,不用拿顏色藏身,我往漆黑的夜裏一站就看不到影了,你太白,藏哪都能看出來。

車開到一個雲南菜館,江北川把車停了下來,說:以前哥們幾個經常在這邊打籃球,完了就在這吃飯。

許明媚說,我是一個在吃上沒見過什麽大世麵的人,不過我挺喜歡這氣氛的,像在蝴蝶泉邊。

大廳裏布置得非常民族,並且穿梭著身著土家族服裝的服務生,來回回**著月光下的鳳尾竹,江北川點了幾個菜,然後問,你喝什麽飲料?

能喝酒嗎?

喝酒?江北川吃了一驚,許明媚說,心情不好,陪我一醉吧。

江北川說,那除非今晚我不開車。

那就不開車吧。

許明媚趴在洗手間狂吐,好像五髒六肺都要嘔吐出來。酒精實在太可怕了。那種將醉未醉的姿態當然美好,一旦真的喝醉了。那簡直是翻江倒海地痛苦。

一個服務生走了進來,很關切地看著許明媚,說,您是許小姐嗎?外麵有位先生讓我過來看看您,您沒事吧?

許明媚用水衝洗了一下,然後尷尬地說,哦,我沒事。謝謝你。

有點恍惚地走了出去,看到江北川正出神地看著酒瓶。

喝醉了?

沒有。許明媚說,還派人監視我呢。

怕你喝多,又不能跑進去看你。江北川再次笑了。許明媚看到他的臉上還有一個孩子氣的酒窩,忍不住跟著笑起來,江北川摸摸臉,迷惑地看著許明媚的笑,她說,你緊張什麽?你怎麽不說話了?一個晚上都是我在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怕問你為什麽難過會觸及你的傷心事,不問又怕你想傾訴無法滿足。

許明媚說,我們走吧。

江北川說,好,我能扶你嗎?

許明媚大笑起來,說,不至於吧。我不過是有點頭昏,還沒到醉不成行的程度。

拿起包來就出門,剛走到門口,就差點歪倒,還好旁邊有門,否則真的要出醜。江北川連忙跑過來將她扶了起來,扶到路邊,他說,你等我一下,我去取車,還好我沒有喝酒,否則,我該怎麽照顧你。

車開過來,他把她扶進去,許明媚開始喋喋不休地說一些話,江北川把她安置好,然後上了車,打開冷氣,他開得很慢。

許明媚說,一晚上你都不說話。我都不知道你為什麽叫我一起吃飯。

江北川說,我想說的話沒法給你說,說出來我自己都會崩潰。

什麽話?什麽崩潰?許明媚歪歪扭扭地靠在座位上,看著江北川。

江北川笑著說,我想說,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這樣的話崩潰嗎?

許明媚哈哈大笑起來,女朋友?別逗我了。你了解我嗎?你不了解。我是一個不可救藥的女人。我壞脾氣,又暴躁,見不得陽光,又發黴,我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又傲慢,我無法免俗,卻又鄙視一切的世俗……你怎麽會喜歡我這樣一個糟糕的女人。你真的不要開這樣的玩笑。

江北川說,你所能夠形容到的自己的缺點,在我看來,都是魅力所在。我很早就看你的專欄文章,我喜歡你莫名其妙地批駁男女關係,也對你充滿好奇,我喜歡你所謂的亂七八糟的生活,那有種令我想幫你整理好的欲望。或許在你看來,我還沒有幫你去想這些的資格。

許明媚安靜下來。她是在醉著,可是她的意識完全清醒。她被他這一番疑似玩笑的表白驚醒。

可以給我一枝煙抽嗎?

江北川把車停下,口袋裏拿了一包壽百年放在許明媚麵前。

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壽百年?

江北川說,你在小說裏幾次寫過女人抽壽百年,我想也許是你心頭愛。盡管抽煙對身體不好,但是我不想阻止你的欲望。有欲望總是好的,我最害怕你喪失對一切的欲望。

許明媚點了煙,覺得頭腦開始清醒。

突如其來的感情事件。突然出現的一個男人,身邊的男人,許明媚想,有多久,沒有經曆過正常的戀愛了。她幾乎忘記了正常戀愛的程序。這些年她一直在蹉跎,不是愛不對人,就是愛不對時間,她隱遁著,似乎能與她接觸到的男人,隻能是網絡上那些偶遇。唯一的唐東揚,在不對的時間出現,隻能以遺憾的姿態告終,以至於她遭遇對的人的時候,比如說周木,可是她已經忘記了相處之道。她輕易就把關係推向了深淵,並昂首闊步。到頭來,委屈到深夜買醉,她非常害怕江北川會突然問詢她的難過,多麽難為情。將自己的所謂苦難,剖給一個欣賞自己的男人看,看她是那麽卑微弱小,那麽擅長折騰,她還在以專家的姿態去寫什麽愛情小說,什麽辛辣專欄,可是他明明看到她的不堪,他明白如何去維護她的可憐的尊嚴,他多麽了解她。許明媚有一刻有點感激不盡的衝動,她手裏的煙已經快燒到手指,江北川說,我所謂的崩潰的話是逼自己的,並不是要你應承或者表態,你可以盡量當它是一句讚美和我的一個必須實現的奢望。

到了門口,許明媚下了車,上樓之前問江北川:還有什麽話要說嗎?

江北川搖頭說,要說還得令自己崩潰。你上去吧。回家開一下熱水,洗個澡,好好睡一覺,隨時打電話騷擾我,下次再準備喝多,一定事先告訴我,我不開車,可以奉陪你到底。

許明媚感動地看著江北川,謝謝你。

要真的謝謝我,做我女朋友吧。江北川頑皮地笑了一下,然後揮揮手,車發動了。他說,快點上樓。趁我沒起壞心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