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閑的時光一旦不再,忙碌便會如潮水一般擁擠過來。
許明媚突然間被忙碌夾在其中,她首先忘記了一個重要的文件沒有寫,後來又發現答應何威利去機場接他的一個美國的朋友,然後她還發現於索然一夜未歸,更要命的是她竟然丟失了自己信箱的密碼,她所有的信件都無法打開,她開始焦頭爛額地去處理這些莫名其妙事件。
這時候,電話響了。
明媚,是我。唐東揚。
許明媚大吃一驚。竟然是你?你怎麽會知道我的電話。
唐東揚說,如果你關懷一個人,總會得知關於她的蛛絲馬跡,別再問我電話的來源。
許明媚頓時覺得溫暖起來,他說,你在北京,怎麽樣,適應了嗎?
許明媚說,還好,一切都好,這裏的陽光很充足,也很健康,適合治療我在西安風濕的神經。
唐東揚笑起來,然後突然憂傷地說,沒什麽,最近在看徐克的電影散打。片子不怎麽好看,但是聽到一首很好的歌,就忍不住要推薦給你。那個歌讓我想起了你。你有時侯找來聽。
許明媚說,恩,好。叫什麽名字。
唐東揚說,突然的自我,伍佰的歌,MV裏的女人讓我想起你。有一句歌詞也讓我想到你。——你遠眺的天空,掛更多的彩虹。明媚,你對於我而言,總是遠處的彩虹。
說完這句話,唐東揚聲音明顯有些沮喪地掛了電話,在好久的一段時間裏,許明媚都沒有恢複平靜。
他是她在那個城市唯一的思念。
對,她是思念著他的,她希望他知道,又不希望他知道。她總會記得他跟她暴走的時光。也會記得他智慧的眼睛和他笑而含蓄的模樣。他應該是她可以愛的人,可是他們沒有在對的時間遇到。她無數次想,倘若他們早一點遇到,或者再晚一點遇到,那麽愛將會燦爛地發生吧。
他懂得她的,他雖然不說,他也是牽掛著她的,他千帆過盡,他還是牽掛著她,他總覺得她很糟糕,他希望能夠承擔她的憂患。
許明媚覺得鼻尖有點酸澀,她開始在網上找那首歌,徐克,散打,伍佰,《突然的自我》。
何威利打電話來說,他正在天津參加一個重要的會,請她幫忙趕快去機場接他的一個朋友。
許明媚關掉電腦準備去機場,突然又想起來她忘記了問他朋友的名字,她覺得很沮喪,好像自己總是難以處理好這些瑣碎的事物。
她打了一輛車,往機場走去,半路上,又接到了於索然的電話。
於索然說,我正在上班。我要介紹一個男朋友給你認識。因為他看到你照片,驚為天人。
許明媚說,你怎麽會有我的照片。
於索然神秘地笑笑說,我拿你照片做了我電腦的桌麵,我每天看到你都會覺得很安心。哈哈。
許明媚也忍不住笑起來,她說,現在先不說了,你好好上班,我要去機場接人。
於索然說,那說好了。我要介紹男朋友給你。我們公司做策劃的,他的名字叫江北川。
許明媚說,好吧,江北川,再說。我現在要去接一個海龜。但是我不知道海龜的名字。
於索然懶洋洋地說,海龜不是都叫麥考嗎?他們美國不都叫麥考嗎?或者傑森,甚至菲利浦?
掛掉電話,許明媚又忽然想起來她忘記了問候於索然昨天和小雷見麵的情景,聽她的聲音欣欣向榮,想必應該是開心的。
到了機場,她打電話給何威利,可是無論如何也打不通,她著急地看著航班,這個時間他應該已經到達北京了,正在她焦慮的時候,她被拍了一下肩膀。
轉回頭看到一個少年,陽光明媚得笑,問,是許小姐嗎?
許明媚意外地說,對,是何先生的朋友?
他說,對,我是周木。
想起於索然惡作劇地說麥考,許明媚忍不住笑起來,不過實在沒有想到她接到的,是一個看上去麵目清秀未經半點風霜的少年。
過馬路的時候,一個騎自行車的粗野男子因為忙著躲閃另外一輛車,歪歪扭扭地撞了他一下,他隨口而出:對不起。許明媚奇怪地說,是他撞你,你為什麽要說對不起?周木恍然地說,哦。習慣了。我要先找到一個銀行換點錢。
到了銀行,許明媚坐在冷氣充足的大廳裏看等他,看他從雙肩包裏拿出一些類似文件袋和信封,然後取出美金到櫃台上兌換人民幣,她坐得離他很遠,目光直線地仰視他。他在人群中排隊,他那樣地瘦,輪廓那樣地少年,她突然想起十前年她遭遇過的那個男生。也是如他這般地令她仰視,她居然感覺到自己是在仰視他。
十年前,她曾經滿懷卑微地愛一個蒼白男生,十年之後,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還具備愛人的能力。中間,她流浪,探索,試圖改變,坦然接受,但是,再也沒有過仰望的感覺。或者說她越走越偏,越走越高,越走越孤獨,所以她失去了仰望別人的機會,她的理想也一直在變化,變化到後來已經毫無標準。她說不上來自己會被什麽樣的人吸引,似乎什麽樣的人都吸引不了她,她感覺自己的感情,已經過早地被豐盛地浪費掉,她就如同一個鏤空的裝飾,隻剩下一具輝煌的殼,而他,十年之後,令她觸動了舊情緒,原來,這個瞬間的到來是如此之快。
取完錢,他把厚厚的一疊人民幣又放到那個信封裏,然後抽了幾張放進口袋裏,似乎很自然,然後對久等的許明媚說,對不起,我們現在可以走了,沒有錢的感覺真的不爽,總不能打車要女孩子掏錢。
許明媚抬頭看了一眼周木,他笑得很年輕。並且單純。她竟有一刻有衝動擁抱一下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念頭有點奇怪,她馬上克製住了瘋狂念想的滋生,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跟在他的身後繼續走,直到攔到一輛出租車。
路上,許明媚終於忍不住問:何威利怎麽會有你這樣年輕的朋友?
周木說,威利是我表哥。大我六歲。我也不年輕了,28歲。
許明媚笑起來說,我終於知道了他的年齡。
周木說,怎麽他一直在隱瞞著年齡嗎?
許明媚說,沒有,他看上去要大於他的年齡——你一定不要告訴他。
周木笑起來,說,你和我一樣,都是看上去小於自己年齡的。
許明媚說,我屬羊的,小你一歲。
周木說,我已經知道,許明媚,79年,B型血,雙子座。暢銷作家。我表哥故意讓你來接我的。對了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周木,28歲,北京人,魔羯座。現在在美國讀書。這次放假回來辦續簽證,會在北京呆一周。
許明媚說,你表哥不是要給你介紹女朋友吧?
周木說,正是這個意思。他自己高舉單身大旗,卻希望身邊的人都圓滿,這很奇怪。
許明媚說,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突然間,全世界都要給我介紹男朋友。是不是我單身時間過長,令大家忍無可忍了。
周木說,好看的女人不應該單身。
天如火燒燎一樣地熱,他試著把他墨鏡遞給她,她不要,她說,我從來不戴眼鏡,我感覺任何附加的東西對我來說都是鐐銬,都很束縛。
周木說,很多女人都害怕曬黑。
許明媚說,我不害怕曬黑,我覺得夏天皮膚就應該是咖啡的顏色。我從來不打傘,也不做任何防曬措施,我喜歡把自己曬得黑黑的。
他說,實際上你還是比我白。
許明媚有點尷尬,又覺得好笑,到了公司,何威利帶著神秘的笑著走出來跟周木擁抱,然後對許明媚說,謝謝你啊。
周木說,我們倆已經交換了各自身世。
何威利大笑起來,說,明媚,周木可是我們全家族的驕傲,28歲讀到哈佛的物理博士,天才神童,人中龍鳳,一直是我嫉妒的對象和學習的榜樣。
周木說,表哥,你還是跟小時候一樣喜歡令我當眾出醜。
何威利再次大笑,天地良心,我絕對真誠地讚你。
周木說,我先回家,老爸老媽還不知道我回國的事情,回頭我們一起去喝酒吧。
何威利說,好。
周木轉身送給許明媚一個盒子,說,帶了一個小禮物送給你,等我走後再打開吧。
許明媚有點意外,何威利開車送周木回家,她轉身回到辦公室,打開盒子,是一支漂亮的鋼筆。盡管很多年不再用筆寫字,許明媚還是一直鍾愛著好看的鋼筆。
天才少年,哈佛博士,從天而降的周木。
許明媚笑了起來。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對陌生的周木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覺,這種感覺似乎在很多很多年前曾經出現過,後來又被她不知道丟失到了哪裏。
她有點緊張,他為什麽會令她有重拾的緊張。
於索然變得神秘而行蹤不定。
戀愛了吧,戀愛了。
戀愛的女人總是神出鬼沒。有點百無聊賴,許明媚打算到超市買些咖啡和檸檬茶。走到熙熙攘攘的人群裏,她開始想送周木一件禮物,可是她不知道什麽樣的東西適合他。
如果他是一個普通的男人,她可以買剃須刀或者錢包送他,甚至領帶和皮帶……可是這些東西對於那樣一個與眾不同的天才少年來說,會不會顯得俗氣?
她想不出來一個什麽樣的禮物去送他,不過無論如何她都不會拿自己的小說送他,她甚至肯定地覺得他那樣理智的物理博士看到自己的那些唧唧歪歪的拙劣的東西會發笑的。她永遠都是這樣,一旦遇到喜歡的人,立刻將自己變得很低,恨不能埋進土裏。
路上接到一個陌生的電話。
明媚,我是周木。晚上有時間嗎,一起去喝酒吧?
許明媚看了看表,九點,應該是喝酒的時間。她說:我沒有什麽安排,哪裏見?
周木說,好,那我們在地安門見。一個小時之後,我在那裏等你。
許明媚回到了家,打開衣櫥卻不知道該穿什麽衣服。而且她還是沒有想到應該給他買一件什麽禮物,他又來了電話說,對了聽表哥說你剛到北京不久,那你知道過去的線路嗎?我來告訴你吧,你先坐地鐵到鼓樓站下車,出了地鐵口然後一直往南走。
許明媚懶懶地說,你直接說在哪裏見麵就可以了,不用告訴我怎麽坐車,我記不住的。
她是一個標準的路癡,她是在一個在生活細節上永遠笨拙的女人,她走過那麽多的城市,但是回憶起來,哪條城市的哪條街,在她腦子裏沒有什麽特別深刻的印象,她似乎前麵都一直是在沉睡,睡到天昏地暗。現在才懵懂睜開雙眼。
打了一輛有空調的車,車裏在放著一檔低俗的廣播節目,主題是蚊子,什麽血型的人怕蚊子,蚊子的幾種殺滅方法,養蚊子和養狗的區別。開心的出租車司機一直在笑,聽這類的東西她一直是會厭惡地皺眉,她真不覺得插科打諢有什麽可樂的,但是有千千萬萬的人,會那麽專心地聽,那麽會心地笑,開心,來得那麽那麽容易,為什麽離她就那麽遙遠。
她靠在座位上,每次坐出租車都是她難得平靜的時刻,沒有人打攪她,沒有人看顧她。她可以靜靜地發呆,想事情。她怎麽會憂傷,不是馬上就要見到他了嗎?她不應該不開心,他實在應該看到一個開心的自己。
提前到了。周木還沒有到。她百無聊賴地四處轉。周圍有那麽多的店鋪,賣衣服,賣影音的,賣鞋子的。她去賣音像的店裏看,還是找不到她一直在找的《新不了情》,其實那個片子風行的時候她幾次擦肩,都未曾看。但是後來一次朋友聚會KTV,有人點萬芳的新不了情,畫麵便是這部電影,她看到袁詠儀梳了一個很傻的發型,然後仰著頭對著劉青雲大喊。她是那麽容易感觸,她喜歡在愛裏歇斯底裏或者呐喊的女人,那必是愛到了一定的程度,才有的鋒利的舉措,可是她沒有找到。
那個年代過去了。那個年代是香港電影最鼎盛的時期,好片子層出不窮,但是很多,都被她錯過了。
她走出音像店,走到一個一元店,全部都是一些小物什,有手機掛鏈,有發夾,有卡哇依的小錢包。她
眼神流轉中,看到一個很特別的手機掛鏈,木製鏤空燈籠狀,她突然被絆住了腳,是的,木製的。她一下就想到了周木的名字。
她歡天喜地地買下來。她一直想送他一個禮物,她以前買過一個胖胖的金元寶,她原本打算送他,多麽吉祥的東西,但是後來她給弄丟了,哪裏都找不到了。她真歡喜,包好之後,她出門,看了看表,估計他也差不多要來了。
買了一個大雪糕,便吃著往回走,半路上突然看到他。
他換了一件襯衫,跟第一次機場見到的少年有了些許不同,他穿白襯衣的樣子真有點像那個男生——許明媚很奇怪她看到他總會想起十年前她曾經暗戀著的男生,從第一眼看到他就有奇怪的暗示,她好像已經遠離那個年代很久,可是他卻輕易地將她拉了過來。這真神奇。
他們圍繞著走到後海。
後海有那麽多人。來來往往,熙熙攘攘。路上他接到了一條信息,問她,我們單獨還是和他們一起?我有一幫朋友和同學正在附近。
她說:我沒關係。
他說,那麽,我們單獨吃吧。你喜歡吃什麽?
她說,也沒關係,你喜歡吃什麽?
他說,我帶你去吃水煮魚吧。
她說:好呀。
她真應該感謝西安,曾經她真的是片辣不沾,但是西安的一年,將她的胃口鍛煉地天下無敵了。
她和他並肩走在狹窄的什刹海邊,周圍全部都是行人,有拉車的,有喝酒的,有四處閑逛的,還有親昵著的,他們走路離得很遠,他的同學一直在給他發信息,他一邊說話一邊回,有幾次險些被車撞到,她及時拉他一把,又很快地放開手,他們的距離一直是那麽遠,仿佛兩個青澀的小孩。
周木說,你能喝酒嗎?
許明媚神秘地笑笑說,我是骨子裏喜歡酒的人。若在古代,我一定愛上李白,與他一起,花前月下,風華絕代。
周木驚訝地笑了起來,說,我是一個喜歡喝酒的人,但是我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女人也喜歡喝酒。你喜歡李白?我喜歡李商隱,他的詩句暗含玄機,我很喜歡。
許明媚很驚訝地說,你竟然讀古詩。周木哈哈笑起來說,我對古典文學有點興趣。
許明媚興高采烈起來,她說,我最近寫了一個小故事,是寫關於周天子和西王母的愛情故事。當年他天涯探望她,許諾幾年後再回來看她,可是她一直沒有再等到他。男人總是健忘和決絕的。
周木笑著說,也許是懼怕西王母虎狼之相吧。
許明媚說,也有可能因為那時候交通不太便利,他要見她一麵談何容易,要騎著大馬千山萬水會情人,不是每個人都有那麽浪漫的。
周木說,西王母時代大馬好像還不是用來當坐騎的,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好像是在漢朝胡人之後,才知道馬是可以騎的。
許明媚瞪大眼睛看著周木,半天沒說出一句話,露怯了吧,對於自己的賣弄有點恨不能鑽地縫的尷尬。隻是他竟是,這樣地,智慧又可愛啊。
找到一個餐館,他們對麵而坐,她拿出那個手機掛鏈送給他,他接過來愛不釋手地把玩,然後往手機上套,這時候服務員善解人意地拿來了牙簽。他接過了牙簽,對服務員禮貌地笑了笑,開始點菜,點完後把菜單遞給許明媚,然後專心套手機鏈。她看著他孩子氣的一係列專注的神情,有點感動。
已經有多久,沒有接觸到身邊的人,看著他的眉眼,對麵說一些真摯的話。眼神是不會騙人的,表情亦是不會騙人的,原來這是真的。
可是,她不該這樣快地對他有特別的感覺,他們不過是第二次見麵,她竟然有這樣的歡欣。之前那些失落和沮喪的陰霾現在一掃而空,他有如此強大的力量,去扭轉她的情緒,她不是一直以為,愛上一個人,比登天還難的嗎?許明媚有點膽怯,她似乎在這些年的蹉跎裏退化了很多原本該擁有的能力,比如說忘記了應該如何去把握一份陌生到熟悉的感情,或者如何麵對令自己心儀的男人。看得太透徹,站在山峰上俯視眾生,反而在最簡單的細節上手足無措起來。
這個男人的榮耀和優點太明顯,不隻是他聲名遠揚的才華,也不隻是他頭頂上從小到大閃爍著的光環,那不敵過他麵目上的善良和單純,他所能夠帶給她的,是一種嶄新的感受,這一切,就這樣突然地湧到她的麵前,逼她去對視,可是她多麽緊張,又多麽歡喜。
他給了她健康的信念,他好像是可以拯救她的神,他的出現,使她有爬出泥昭的欲望,她要靠近他,她要爬出那片泥濘,她要與他一樣地開朗地笑,大口的呼吸著空氣,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把她拉了出來,這是她多少年來的願望,這些年她接觸過很多人,他們令她頹廢,令她惆悵或者彷徨,可是他,隻有她,給了她一大片陽光,照得她無處可藏……這一刻,她竟有感覺要流淚,她抬起頭看著天花板,他還在低頭玩那個可愛的木球,魚和酒上來了,她真有希望喝醉,醉後也許可以理解一下自己湧動的情緒,可以使自己不那樣局促,可以讓自己麵對突如其來的愛。
她不怎麽敢看他的眼睛,好像她的全部秘密都寫在裏麵,他稍一留神,就會看破她的心意。
她不是青澀少年,可是她卻那樣地恐懼,或者是少年時代的一個心結,一直成為她暗中遵循的套路,她總是在感情麵前手足無措,又似乎是她洞悉了一切感情之源,卻忘記了如何開始,她無法輕鬆自如如同麵對其他的人,他想必已經看到她的無措,這真沮喪……
他總算將那個木球安裝到了手機上,它看上去誇張又搞笑,與他斯文的樣子不匹配,它太卡通,太烏龍。周木忍不住問,為什麽會把它送我?
許明媚說,因為它會令我想起你的名字,木,周而複始的木。圓形的木。
周木笑起來,許明媚有點尷尬,於是說,也沒什麽特別含義,謝謝你送我的筆,我非常喜歡,剛才在等你來的時候,在一個一元店裏看到它,覺得可愛,就買了送你,實在想不出來其他有什麽合適送你。
周木說,一元店?怎麽可能。
許明媚說,真的,一元,它,價值一元。
周木來回搖頭,他拿起它來重新審視,說,不要騙我,它絕對不可能一元錢。
許明媚不再爭辯,他們開始喝酒,但是周木對於這個東西的價格一直在耿耿於懷,一杯酒之後,周木開始臉紅,他們開始吃魚,說著一些舊時候的故事,許明媚說,我從來沒有遇到一個男人,會對古文如此有興趣。
周木說,我對文理都有興趣。探索欲比較強烈。
許明媚說,我念初中的時候,化學就沒有及格過。
周木說,女人沒有必要去跟男人拚智慧。男人們拚命積攢知識,有時侯也是希望自己能在和平時代的女人眼裏,成為英雄。
許明媚笑起來,笑得遮住眼目,笑得雙頰發紅,她一隻手擋住發笑的麵孔,一隻手舉杯,說,周木。周木。為什麽,你總會令我想起我第一次喜歡的那個男生。
周木說,哦?第一次喜歡的男生?
許明媚說,是的。喜歡一個男生十年,不過他一直都不知道。
周木說,那麽,這十年,你都在幹什麽?
許明媚說,我遊來**去,換城市,遭遇很多人。發生很多事情……不過那寶貴的十年,竟然隻為一個人而活著。
周木沉默了一下,直視著許明媚說,你為什麽覺得你的十年都是為著他?
許明媚語塞,她突然發現,是她刻意地將事情搞得悲壯和淒涼。其實真正喜歡那個男生的歲月,不過三年,之後的歲月,他變成她的一個借口,無愛無恨的借口,容易受傷的借口,有著他,她便可以安慰自己的一切悲傷,她嫁禍嫁禍於他一個天大的罪名,她沉溺其中,她恨著他,他霸占了自己所有的青春歲月,可是他那樣無辜,他不過是凡塵俗世一個普通男子,不小心入了她的眼目,於是一輩子變成她的心傷。她還是年輕,她隻想安排一生的遺憾給他,便使自己成為他最難以釋懷的人,結果她發現,芸芸眾生,誰也主宰不了誰的記憶,N年後她和他重逢,在某條他們經常走過的街,她幾乎是一眼,便識出他的樣子,他沒有什麽變化,似乎結實了一些,其他的並無變化,但是錯身的時候,他目光空洞地經過了她,並無半星的異常,她之於他,不過是萬千路人中的一個,他的身影消失了很久,她都沒有能回過神來,她握著手裏的皮包的帶子,握出手汗,當然,十多年,他必定經曆了無數風雲,她為什麽苛求他記憶如她一樣短暫經過的女子。
許明媚猛然覺得自己在周木麵前無處遁形,好像她的心事她的惆悵在他看來是多麽明顯地可笑——是的,他一定是覺得自己可笑的,於是他會有那樣一針見血的追問,他一定是懷著敲醒她迷夢的目的出現的。為什麽她會對他一見如故,她甚至已經在淺淺的感觸中對他情生意動……她從來都是標榜自己是一個寡情薄愛的女人,他的出現,真的如同揭開她一張虛假的皮一樣,使她恍然跌落。
他和她之間出現了尷尬的沉默,他似乎是刻意地思考著他們之間的關係,而她驟然的麵若冰霜也非是他想看到的結果,他不過希望拯救這個感傷的女子一把,而她退到了一萬米之後,警覺地沉默,他不知道再應該如何去展開一個新鮮的話題,去彌補這一個致命的中轉,如果時光可以倒退哪怕十分鍾,他一定不會接她那句原本無心的話,他不想去逼迫一個生活在夢想國的女人睜開眼睛看行走的紅塵。
可是,他們之間再也無法恢複之前的和諧無間,她也希望能夠有那樣一個突然的話題出現,來扭轉眼前的狀況,她的敏感作祟,她覺得她已經搞壞了他們之間原本可以平安發展的關係。
沉默了大概五分鍾,周木說,我們加入那幫朋友們的聚會吧,你介意嗎?
許明媚恍然地回過神來,笑笑說,我不介意,走吧。
周木叫了服務生,許明媚說,這頓我請吧,算給你洗塵。
周木笑著說,哪裏可能一起吃飯女人付單,那會令我顏麵掃地的。
服務生把帳單拿過來的時候,許明媚從錢包裏拿出錢來,交給了她,周木喊住了服務生,然後把她手裏的錢拿了回來,換了自己的錢,然後把許明媚的錢還給她:我不習慣讓女人買單,算尊重我的一個原則吧。
許明媚有點失落地跟在周木身後,她的情緒一落千丈,她覺得自己非常愚蠢,可笑又可悲,她抬眼看到他年輕的背影,她神色有點恍惚,那些重疊的歲月在他的身後若隱若現,提醒著她的愛情,可是她好像突然間就空了,她沒有愛,在那些失散的歲月裏,她真的沒有愛。
這麽多年來,她其實什麽都沒有,愛,恨,金錢,朋友,她隻有一把與時光殘破的對話,她就這樣堅持地握著這些碎片維生,不健康地生長,直到陰暗相連,她突然很想哭一場,很想他突然轉過身來伸出雙手擁抱一下她的悲傷,那樣她便會如一個孩子一樣全然交付,她真疲憊,她早想全然交付,但是誰能令她卸下防備。
他是如此隱忍而又沉著,他可以望穿她但是他不放縱她,他似乎是隔岸觀火地看著她的崩潰,他將她設置成為情感中的假象敵,他一定是在端望著,惟恐自己跟著她的情緒下沉,他自以為太明白她這類女人要的是什麽,他一定是要將他們的關係懸掛在空中,才會使自己不至於先盲目前行,許明媚覺得自己有無限的悲哀,其實她不過就是一個心智脆弱的孩子,為什麽她身邊的人都會不自覺地講她懸掛在高處,然後使出全身的防備去麵對她,她一直需要的,不過是一個簡單又單純的擁抱。
可是,這些在外人看來輕而易舉的事情,於她來說,是那樣的艱難難。似乎幸福,在別人那裏都是唾手可得的簡單,而在她,卻是上青天般的艱難,她努力找尋著,攀援著,它始終就是端在空中悠閑地看著她,她掙紮,用歲月作為祭祀。荒廢了一年又一年,始終是那樣地遙遠。一個手指的距離,就是無法達到。
麵對這個令自己心動的男人,罕見的感觸的男人,許明媚再一次失去了主張,她便是任由著自己沉溺,悲傷,不知所措。
來了一輛出租車,周木伸手攔住了,許明媚上了車,倚著車窗看外麵流逝的景物,周木坐在她的前麵,她看著他的頭發就這樣隨意地覆蓋著他年輕的頭,他與她的想象實在相差太遠。她曾經以為他不過就是一個作派隨意的男人,她接觸的男人實在很少,而且都好像或多或少有一些病態的,她鮮少接觸周木這種陽光的健康的男人。她於他來說,實在是有點太奇怪,有一種女人,生活和小說無法分開。夢境與現實交錯,活得昏昏沉沉,她需要拯救,可是她又習慣把自己深刻隱藏,他無法把握住她的脈搏,
一路上無語,到了地點,周木的幾個同學跑出來迎接他,他們看到許明媚的時候,都露出了詭異的笑容,周木笑笑沒有多作介紹,隻是禮貌性地說:這是,許明媚。
許明媚看了周木一眼,有點尷尬的對視。
熱鬧,喧鬧,聒噪。幾個人在玩牌,幾個人在唱歌,還有幾個人在喝酒。周木被拉到喝酒的人群中,許明媚被隔坐在幾個陌生的唱歌的人群中,中間隔著幾個人在玩牌,又喊又吵,許明媚有點低落,她的目光一直在尋找周木,她從來都不是一個能夠很快適應陌生的人,這樣的環境令她胸口緊迫,這時候電話及時響了起來。竟然是失蹤幾日的於索然,許明媚迫不得已得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她用手捂住耳朵,一邊接電話一邊走了出去。
明媚,明媚,是我。
傳過來於索然的哭泣。聲音很低,卻絕對神傷。
許明媚說,索然,你怎麽了。你現在在哪裏?
於索然說,明媚,我真想大哭一場。
許明媚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在哪裏?小雷呢?
於索然說,你知道嗎?上天總是做著鬼臉贈送我天大的鬧劇。
許明媚莫名其妙地皺起了眉,幾日沒有看到於索然,她都已經認定她在甜蜜戀愛中,可是,這樣的時刻,她突然出現,在她的麵前哭泣如此,真令她意外。她耐心地說,索然,你現在在哪裏,我過去找你。
於索然說,好,我在什刹海。我一直想跳下去,但是一直沒有勇氣。我等你。
電話掛斷,許明媚一轉身想去跟周木告別,卻看到周木站在她身後,雙手放在口袋裏,似乎已經站了良久。許明媚有點尷尬地說,我有一個朋友,出了點事,我要去看望一下她……
周木神情奇怪地看著許明媚,她馬上意識到,他或者會以為這是她為了離席而找的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可是,說實話,這確實是為她自己的撤離找了一個天賜的借口,她很想趕快逃開,盡管她對他有一種暗暗滋生的流連,但是他確實令她感覺到了窘迫,那種無以言說的窘迫,她喘不過氣來,她不知道應該把自己的位置擺在哪裏,她不希望他看出來自己的狼狽,卻又無法作到輕鬆從容,她總是那麽沮喪,沮喪到將自己瑟縮為一隻幼小的影,然後緩慢地收攏回去,消逝不見。
周木說,你要去哪裏,我送你。
許明媚連忙搖頭說,不,你離開不太好,你去陪朋友們吧,我一個人可以的……明天我打電話給你。
周木說,我送你。
許明媚拚命搖頭,她再也無法麵對周木那針鋒一樣銳利的眼神。恰好這時候來了一輛空車,她迅速地鑽了進去,然後逃一樣地開走了。周木的身影離她越來越遠,遠到再也看不見,許明媚終於在放鬆下來的懈怠裏掉下眼淚來。
她拿起手機,撥到了周木的號碼,呆呆地對著這11個數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好像有一點點怨恨他的,可是他應該怎麽做,才會令她滿心歡喜呢。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束手束腳,不得章法,困頓不堪,無以麵對,她開始想到唐東揚,至少在他的麵前,她還尚可保持從容不迫,為什麽一旦遭遇自己先淪陷的男人,她總是這樣一副鬼樣子,難怪當年那個男生會堅持遠離。她這樣糟糕的女人,她無法帶給他快樂,他又怎麽可能會嚐試讀懂她真情降臨時的恐懼,而去寬容地對著她笑呢。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到許明媚的哭泣,小心地問,小姐,咱們去哪兒?
許明媚忍住哽咽,說,什刹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