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你是否在乎這份工作,請回來交接一下,青溪鎮以後由我負責。”
梅曉正猶豫著不知要逃亡到哪裏的時候,電話來了,邱悅趾高氣昂地“要”回了青溪鎮。
“你負責?”
“哦,對了,你可能還不知道,趙子娟已經不是宏遠的老總了,公司易主了,目前的情勢有些變化,一兩句也講不清楚,總之,青溪鎮現在歸我負責。”公司易主邱悅說的輕描淡寫,青溪鎮的策劃權卻堅決肯定不容懷疑。
“易主?為什麽?公司雖然盈利不多,也不至於賣掉啊?”
“看,我都忘了,你和秦總消失了很多天,要知道天上一日人間千年啊。秦總能讓你做策劃,我當然可以憑自己的本事拿回屬於我的東西。”
當她準備返回公司的時候,又接到秦冉的電話。
“我要回一趟美國,你要乖乖地等我回來,還有你還住在綠光森林吧。記住,你是我的人了,別想逃跑。”
“好。”
她驚訝自己居然還能冷靜地說出“好”來。
公司變了,邱悅翻身了,周鵬消失了,秦冉走了。這一切措手不及的變化,讓梅曉不得不又返回了宏遠公司。公司的招牌換新的了,擺設也變了,甚至她的辦公桌也變了,被挪進一個角落裏。
“林璐。”梅曉看到林璐和她一樣被挪到另一個角落辦公,桌上放了很多文案,看來是堆積了很多工作。
“姐,你怎麽這些天也不接電話,公司出事了。”聽到梅曉的聲音,林璐從高高的文案中抬起頭來,滿臉焦急。
“是我連累你了。”
“我在哪都一樣,反正我也快辭職了。”林璐從剛才的著急中輕鬆下來。
“辭職?為什麽?”
“我有了。”林璐小聲地伏在梅曉耳邊說。
“什麽?”梅曉被這個突如其來的消息震驚了,不自覺地大叫起來。林璐推了她一下,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隨即小聲問:“聶風的?”
林璐點點頭。
“林璐,你又沒做完,你還想不想幹了?早跟你說這個文件必須今天完成,你現在隻顧聊天,什麽工作態度?”賈佳過來,從那疊文案裏抽出一個翻給林璐看。
“這麽多工作都給一個人做,是你你做的完嗎?”梅曉看不過去,賈佳拿著文件夾在她麵前忽閃忽閃地展現,好像要對她說她的徒弟也不過如此。
“哦,梅姐,您在啊,不好意思剛才我隻想著工作了,沒注意到您。”賈佳瞥了一下嘴。
“梅曉,你來的正好,電話裏我已經把公司的情況向你說清楚了,關於青溪鎮的事請你過來交接一下,我還要向老總她老人家報告。”這時邱悅走過來,胸前的工作牌崗位一欄赫然寫著“主管”二字。
“想不到我不在的這幾天,竟然改朝換代了。”梅曉冷冷回了一句。
“師傅說要你交接,您就不用戀戀不舍了。”賈佳插了一句嘴。
“閉嘴,這裏還輪不到你說話。”梅曉眉一橫,直視賈佳,臉色陰沉嚴肅。
“我……”
“人家到底也曾經和師傅平起平坐過,你就給三分麵子先閉嘴吧。”
“是,邱主管。”
“林璐把該做的做完,梅曉你來交接。”邱悅像下命令一樣說出這句話。
“姑奶奶不高興,不做了。”林璐挑釁地看著邱悅和賈佳,指著那群端茶倒水,諂媚討好的牆頭草,“你們人前一張臉,人後一張臉,誰占上風就倒向誰,沒原則。隻會鞍前馬後的討好,用一張自己都討厭的嘴臉諂媚,就為了保住這個工資還不到三千的小工作。送你們兩個字‘丟人’。”
林璐把堆在自己桌上的一疊文件推到,一個個地倒在地上,沒夾好的文件散開來,紙張白花花地散落一地。
邱悅驚呆了,賈佳驚呆了,梅曉驚呆了。
林璐踏過散落一地的文件,隻說了句“師傅,改天請你喝茶。還有邱…邱…邱主管是吧,別忘了,把工資打我卡上,謝…謝。”
陳高磊端了一杯茶,沏的居然是公司為貴客準備的上好大紅袍,“主管,你消消氣。”
“報告主管,華美酒家傳來的資料。”
“邱主管,胡總讓您召集大家開電話會議。”
邱悅被眾星捧月般供著,因為林璐生了小小的氣,卻被其他人低三下四地哄著。
未曾謀麵的胡總,在電話裏交代任務。
“第一,我希望公司盡快正常運轉,各個部門,各個崗位的人各司其職;第二,該交接的工作做好交接,不要給以後的工作帶來不必要的麻煩;第三,因為我目前還在美國,一切交由公司主管邱悅負責,有什麽事直接向她請示。”
會議比較短,隻有三句話,梅曉還沒來得及跟老板理論青溪鎮策劃的問題,已被掛斷。
短短的幾分鍾,梅曉做了一個艱難的決定:是走還是留。留下務必要看邱悅的臉色,或者像林璐一樣瀟灑地走掉。不,她不能認輸,不能認輸。
一家西餐館,梅曉進去的時候,看到聶風正夾了一口西蘭花喂林璐吃,比起平時隻能吃碗青菜麵,這樣溫馨的畫麵又何嚐不讓女人動心。
“梅曉,你來啦。我要再鄭重地給你介紹一下。”林璐看到她來,衝她招招手,走近了,便直接拉著梅曉的手,滿臉洋溢著幸福的微笑,為她介紹本已經認識的菲特油漆的老板聶風,“這是我小學的學長,初中的學長,高中的學長,大學的學長,是我的……還是學長。”
鋪墊了那麽多關係,唯獨沒有介紹到他們之間親昵的那層關係。梅曉從林璐閃爍的措辭裏聽出了她的顧慮和介意。
對聶風的介紹戛然而止,轉來介紹梅曉:“梅曉是我的好朋友,也是我親愛的姐姐,是我師傅,總之……”
“總之,是無話不談的姐們兒。”一直以為油漆風波是公司出麵調停,現在看來是因為林璐的關係,聶風才不追究了。向聶風伸出手,“我一直對油漆策劃耿耿於懷,謝謝聶總您不計較。”
“哎呀,一見麵就談工作。”林璐抱怨。
“你應該感謝一個人。”聶風說。
“我知道,謝謝你林璐。”
“你這個人就是永遠理不清自己的生活,根本不是我,也不是聶風。是秦冉,你的秦大公子。”林璐說。
“他答應青溪鎮用到油漆的地方都會選擇我們菲特油漆的,他為你犧牲很大,這塊麵包誰都想啃一口,其實我們是借了你的光。”聶風補充解釋。
原來是他。驚訝,歡喜,溫暖。
寒暄了幾句話,聶風就結賬告辭了。
聶風走後,梅曉毫不掩飾地說出了自己的擔憂,“你知道他有老婆的,現在還懷他的孩子?多久的事了?”
梅曉看到林璐剛剛還歡暢地吃著點心的臉抑鬱起來,她知道林璐不想回答,一直逃避著,隻是她不忍心看林璐做個單親媽媽。
林璐講述了藏在她心中很多年的一個故事。
二十年前,林璐六歲,聶風十歲,她一年級,他五年級。那個夏天他一腳球踢出了界限,球砸在林璐小小的懷裏,她跌倒了。他跑過來,汗珠在陽光下揮灑,沒有去撿球而是停在她麵前,伸出手把她拉起來,低啞的嗓音說“你沒事吧”,那時在變聲階段,渾厚的音質和稚氣未脫的同學不一樣,那麽迷人。
後來他在學校畢業晚會文藝演出時,彈著吉他唱了一首歌。林璐清楚的記得唱的是《陽光下的你》
操場上我揮汗如雨
草地上你仰望天際
嗅著陽光自然的香氣
看著球一不小心踢到你的懷裏
你慌亂地拍打著身上的泥土
你的長發吹到我的心裏
我為你舞動的長發癡迷
怪我過分執迷
看你看到忘記動作
怪我過分在意
不眠不休的夜裏
夢的全是你
六歲的年紀不明白什麽叫記起,便從此不能忘記。簡陋燈光打在他身上,彩色的光照暈了視線,她看見屋頂那一排排橫著的木梁,穿過去,就是天空。
高中考進同一個學校,他已畢業上了大學,等她也考進同一所大學,他已經工作,娶了上司的女兒,混的風生水起。
再見麵,是冬天。她裹的像個粽子,跟著母親去他家串門,忐忑緊張,手心鑽出了汗。一直想著見了麵說什麽?
他很大方地交談,已然忘了操場上踢飛的那一球,也忘了被撞倒的小女孩。他隻當她是隔壁的小女孩。
菲特油漆的活動現場,她又一次看到了他,先是朋友般的噓寒問暖,兄妹般自然的感情,可她卻不能遏製心中洶湧的情感。一次又一次的見麵,一次又一次的交談,一次又一次幫她解決生活中的難題,直到對他的愛再也無法割舍,無法放下。
“那他呢?他就這麽理所當然地接受嗎?”梅曉打斷了林璐的故事。
“你知道他老婆比較強勢,他的公司也是靠老丈人的扶持和支援才有今天的成就,其實在林家,他是沒有發言權的。”
幸福不是看著他能夾起一顆西蘭花喂給她吃,梅曉剛進門看到的那一幕隻是幸福的補充,是內疚,是補償,唯獨不能是幸福。
“所以他把在林家不能說的話都發泄到你頭上,林璐,跟我去醫院,這個孩子你不能要。”越聽越惱火,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好姐妹跳進火坑。
“他愛我,也愛這個孩子。”林璐眼淚泛著淚花,快要哭出來,說出的每一句話都讓人心生憐惜。
窗外的雨綿密地落下,打在玻璃窗上,一滴滴的敲著,仿佛在提醒她。
“他會離婚嗎?
“你會結婚嗎?
“對愛不忠誠的人不會得到美好的愛情,更不會有美好婚姻和家庭,你這樣隻會作繭自縛。”
說出惡毒的話,狠狠刺著林璐的心。戀愛的甜蜜變成一點點殘酷的傷,窗外的雨和心情一樣魂飛魄散四下亂濺地砸在窗子上,被冷颼颼的風吹涼了,吹僵了。
“我愛他,就算這輩子不結婚也會跟著他。”林璐悲壯的言語落在絲絲綿綿的雨裏,誓言翩飛在迷離的都市。
“林璐,你不懂,總有一天他會拋棄你的。”梅曉記憶裏出現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梳著舊上海流行的分頭,女人紮著兩個麻花辮,大眼睛很漂亮。隻是照片中間被剪斷又用膠粘起來的,破裂痕跡清晰可見。
“你又懂嗎?在周鵬和秦冉之間你又怎麽選擇?”
林璐的反問讓梅曉陷入了沉思,她不想想起這些事情,她沒有答案。
“菲特是秦冉善後,青溪鎮策劃是秦冉給你的,抄襲事件是秦冉擺平的,房子是他怕你不安全借公司名義給你的,連手臂受傷也是為你打架……他為你做了這麽多,你又懂多少?”
“你說什麽?”
原來都是他。
“你以為人人都心如明鏡嗎?隻有他肯這樣為你。我覺得如果真的愛,就不計較其他,否則會後悔的。”
一直讓梅曉覺得單純的林璐,心裏單純地追求著“愛”,卻不在乎這份“愛”會變成什麽樣子,這樣的單純讓梅曉擔憂。她既從心底裏反對甚至鄙視這種拆散別人家庭的“愛”,又討厭自己的畏畏縮縮。她不想再在周鵬和秦冉之間徘徊,其實她早已有了選擇,隻是害怕和不敢。
“那孩子呢?以後怎麽辦?沒有完整的家會給孩子帶來多大傷害?”
梅曉態度堅決:遠離聶風,打掉孩子,重新來過。林璐卻相信聶風。關於孩子的問題沒有討論出一個結果,話題自然地轉向了梅曉目前的工作。
“邱悅爬到你頭上,現在威武起來了,你怎麽辦?”林璐雖然離開了宏遠,卻依然擔心孤軍奮戰的梅曉。
“是啊,最要命的是老板自始至終都沒出現過,連姓什麽、叫什麽都沒人知道,你說奇怪不奇怪?”自從宏遠公司轉手之後,公司仿佛進入了地下工作,一切都秘密行事,老板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連一向盯青溪鎮策劃盯的很緊的秦冉,出國後一點消息都沒有,聯係不上,有幾次梅曉想問他身體有沒有康複,也無從問起。
“隻是趙子娟走的時候跟大家交代了一下,但是新老板是誰也沒說。”林璐回憶著趙子娟走的那天。
一切都沒有什麽不一樣,趙子娟忽然站在外麵的辦公廳裏,讓大家把手裏的工作停一下,她宣布一些事情。
每個人噤若寒蟬,生怕是自己觸犯了什麽規章製度,不然趙總不會這個時候在大廳裏講話。
“從創業到現在對這家公司我也有感情了,但是因為生意和個人的一些原因,公司要轉讓了。”
一時間下麵嘈雜萬分,都在討論公司是不是要倒閉,工作怎麽辦?
“大家安靜一下。”平日裏說話都帶著女王範的趙子娟,今天顯得異常平易近人,她繼續說“放心,我和新老板說好了,不會裁員”。
說完這句話大家鬆了一口氣,寒暄一陣之後,各回崗位,趙子娟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或許我們想多了,新老板隻是人在國外,沒辦法回來,隻能聽什麽是什麽,怪你回來太晚,肉都被搶走了。”林璐為梅曉抱不平。
一切又回到了原點,甚至更糟糕。梅曉遠離了“青溪鎮”,又接手了公司新談好的項目,華美酒店的開業典禮。
“梅曉,你快點,華美酒店的陳老板來了,你都準備好了嗎?”邱悅催促著。
陳老板和華美的公關經理一起來聽策劃宣講。
“這次摒棄了一般酒店開業的流程模式,而采用了新穎獨特的開幕典禮。貴公司徽章、酒店標誌和我們公司的徽章會同時由三位禮儀小姐,從空中獻過來,然後放在預先設計好的關卡上,啟動按鈕,揭開酒店匾額……”菲特油漆策劃發生事故之後,梅曉本該不再奢望能有一鳴驚人的舉動,但她不甘心守著“華美開業典禮”,卻一心望著“青溪鎮”,她必須而且一定要求自己要在華美開業典禮中,在新老板來後的第一個項目中嶄露頭角。
如她所料,華美對她的方案非常認可,給與了高度讚許。
“陳總,您客氣了,我們需要繼續努力。”邱悅送華美老板和公關經理出門,恭敬地做出請的姿勢,態度謙虛地令人作嘔。
“梅曉,你跟我來一下。”梅曉已習慣邱悅對她下命令,不就是顯擺給人看嗎?讓你得意。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說不定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
活動在即,有了歐萊化妝品和菲特油漆的教訓,梅曉早早地親自檢查好一切,和各方麵事先溝通好,材料上也多了備份和應急方案。
“一會兒你們飛出來的時候記得按照順序把徽章放在機關上。”
“金陵十二釵的人員到齊了沒有,待會兒的表演一定不能出錯。”
“華美的領導來了嗎?等下再把流程跟他們合一遍。”
……
為了這一天,梅曉已經好幾天沒睡一個好覺了,她不能讓這次出哪怕一丁點的意外。終於準備就緒,看看時間一點一點滑倒十二點了,主持人開始講話,領導致辭。
梅曉站在一邊,緊張到嗓子眼了,就差每一步都替別人做了才能放心。看到一切按照她設想的程序走,沒有出錯,稍稍鬆了一口氣。
“下麵我們有請禮儀小姐送上徽章,大家鼓掌歡迎。”
隻見煙霧彌漫,音樂響起,三位身穿白色紗衣的天使從天而降,揮舞著手中纏彩帶的徽章,舞動成層層波浪。
嘉賓、觀眾驚叫起來,期待著天使降臨。看著所有人臉上的期待和驚喜,梅曉兩隻手交叉握緊,一顆心緊張地期待整個開幕式**的一幕。
突然,一位天使摔了下來,其他兩位還吊在空中的天使驚嚇地大叫起來,不顧現場攝像和媒體記者的現場報道,花容失色,徽章從手中掉落下來,摔在地上。天使張牙舞爪地想找到靠岸的地方,幾乎被嚇哭似地高喊“放我下來,放我們下來”。
梅曉麵如紙色,全身冰冷,沒了重心,幾乎癱倒,扶住身旁的座椅。現場的秩序一片混亂,仿佛回到了菲特活動現場,外麵人山人海的聲音刺激著她的神經,一個個臭雞蛋,冷饅頭砸在她身上。
“你怎麽在這,都亂成一鍋粥了。”陳高磊看到梅曉不動聲色地坐在椅子上,沒有任何表情。
摔傷的禮儀被送往醫院了,現場一些記者拍攝的照片用盡各種辦法還是流傳出去了,開幕式無法進行了,貴賓全部回去了,華美的陳總大發雷霆要和宏遠索賠打官司。
梅曉欲哭無淚。
第一個打給她的電話,居然是消失了好久的周鵬。
“我看到新聞了,怎麽回事?”
聽到周鵬聲音的那一刻她哭了,如果他帶她走了,就不會有這些事;如果他帶她走了,她不會遭人白眼;如果他帶她走了,她不會哭了。
梅曉一哭,周鵬更著急,也不再問怎麽了,便說:“我這就買機票回去,不要哭,有我在。”
曾經,梅曉很喜歡聽到周鵬說這句話,而此刻她卻希望電話那邊是另一個人,這句話是另一個人對她說的。
公司一直神秘的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板要來了,邱悅指揮全部員工舉行歡迎儀式,梅曉被安排在列隊迎接中,手拿彩帶,像傻瓜相機一樣,一聲令下,就要執行預演好的命令,揮舞著雙手,喊著“胡總好”。
“胡總馬上就到了,你們都機靈點,到時候別出錯,小心被裁員。”邱悅兩手叉腰,指揮來指揮去。
原來胡總是一位喜歡排場的有錢老女人。原本應該有的好奇心,**然無存了。梅曉像傻瓜一樣站在迎接隊裏機械地揮舞彩帶。
一輛紅色的賓利停在大樓門口,所有的目光都看向了賓利車,迎接隊激動地揮舞著手中的彩帶,歡呼著“歡迎胡總,歡迎胡總。”
梅曉機械地揮舞,直到看到一個人從賓利車裏出來,熟悉的輪廓,熟悉的臉。他下來後,打開另一側的車門,手扶車頂,為將要下車的人做了最紳士的動作。梅曉再也喊不出一句口號,傻了一樣呆著。
下車的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挽著他的胳膊,他卻沒有絲毫的介意,梅曉的一顆心凝固不動了,失去了跳動的能力。
兩個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要跨進公司大門了,儼然一場婚禮,而公司裏的布置儼然是他們的婚禮殿堂,隻需要走上前去,走進裏麵,聽神父的祝詞,說一句“我願意”便可以相擁親吻。梅曉隻覺得神情有些恍惚,周圍的人歡呼著,揮舞五彩絲帶,似乎還喊著“恭喜恭喜”,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燦爛誇張的笑容,笑容仿佛一顆毒藥投進她心裏,心脈停止跳動,然而笑聲越來越大,刺痛了她的耳朵。
誰用胳膊碰了她幾下,梅曉看清了,她必須拿起彩帶一起揮舞,做著滑稽的動作,更加賣力地喊著“歡迎胡總,歡迎秦總”的口號,卻怎麽也喊不出來,隻有嘴巴一張一合。
秦冉的目光在人群裏搜索著,直到看到梅曉的那一刻,目光鎖定在她身上,是熱烈的、歡欣的、炙熱的光,灼燒了她。秦冉對她笑了,偷偷地對她眨了一下眼。
梅曉隻是癡癡地望著,短短的分離似乎是幾個春夏幾個秋冬,直到一陣陰冷的目光射向她。
“小冉哥,你先去會議室等我。”胡總親昵地叫他“小冉哥”,兩眼含情脈脈地看著秦冉,兩手還搭在他的胳膊上。
她醒了。
一個胳膊上挽著別的女人的男人,對她眨眼睛,似乎是羞辱,梅曉恨透了他。他騙了她。
這出戲還在繼續,她就那樣看著。秦冉灼熱的目光變得嘲弄和冷淡,所有的目光像萬箭齊發的冷箭瞬間刺痛了她,萬般的嘲笑像紅色的烙印烙在皮膚上,再也洗不掉,痊愈不了。
胡雪瑩目送秦冉走開,開始和大家開會。梅曉已聽不清會議的內容是什麽,這兩個人像從天而降一樣突然地出現在她麵前,讓她不知所措。
直到邱悅連叫了她三聲,她才回過神來一起去會議室討論青溪鎮的事情。一步一步沉重地走進會議室,看到他,仿佛一直是陌生的,從沒熟悉過,就算有荒唐的一晚也隻不過是“荒唐”而已。
聽到腳步聲,他回過頭來,看著她。那目光像要把她燒著了,她全身血液停止流動,整個人怔怔地站在會議室門口,不進不退,不喜不悲。隻是站著,看著。
仿佛已不存在第三、第四個人了,隻有他們兩個。
梅曉用指甲狠狠地掐著手麵,好讓自己清醒一些。整個手麵掐的血紅血紅,指甲印一道道很深,她咬緊下嘴唇,告訴自己什麽都不想。
胡雪瑩坐在秦冉旁邊,像一對在教堂做禮拜的夫妻,虔誠地懺悔和恩愛。
梅曉一遍一遍提醒自己要清醒,手臂上也是一個個血紅的指甲印。
和秦冉討論青溪鎮策劃,梅曉堅持一定從“情感”上突破,邱悅為了說服胡總打造特色景區“青溪鎮”模擬了青溪鎮的藍圖。
秦冉同意了梅曉的提案。
胡總說:“既然秦總認可,就這麽定了。”
邱悅有些許的失落,但是作為主管她還是主要的策劃,梅曉隻是一個助理。
散會後,梅曉收到一條短信:晚上見麵。
捧著短信像捧著一塊滾燙的烙鐵,不想看,那熱度卻讓你不容忽視,已在心裏烙下烙印,疼的發慌。
下班後,又收到一條短信:我在停車場等你。
梅曉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去停車場,秦冉和胡雪瑩的關係,胡雪瑩是自己的老板,她和秦冉的關係……
慢吞吞收拾著辦公桌上的東西,直到人都走完了,想見秦冉的心越來越強烈,終於決定不顧一切了,卻又接到一條短信:晚會兒再見,我現在有點事。
梅曉走出公司大門的時候,看到秦冉那輛熟悉的車子載著胡總,心在滴血,仿佛那夜隻是幻覺,隻是夢。
很晚的時候秦冉打電話給她,梅曉冷淡地說:“今天很累,我想休息了,改天再見吧。”卻躺在**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白天雪瑩挽著秦冉的胳膊出現,她叫他“小冉哥”。梅曉捂著耳朵,不想聽到任何聲音。屋裏黑漆漆的,沒有一絲光線。
第二天胡總把她叫到辦公室,拿出一份資料,是華美公司的傳真。傳真上列出了所有要賠償的細節,一共達一百萬。看到這個數目梅曉幾乎暈過去了,這是個她無法支付的天文數字。
“我谘詢了律師,從禮儀小姐的醫藥費手術費到開業典禮的物品損失、名譽損失,以及延長開業時間的耽誤無法估計,就算打官司我們也會輸的很慘。”雪瑩真誠地對梅曉說。
“我知道是我的錯,但,但是鋼絲我檢查過,不知道……怎麽會發生……發生事故。”梅曉看著雪瑩,特別真誠地說“我檢查過”,但隨後她垂喪著低下了頭,事情已經發生,已成定局,最後那句短短的話說的磕磕巴巴,抽噎了,快要說不出話來。
“你也知道公司的規矩,公司隻能替你付百分之五,剩下的錢你要自己想辦法。”雪瑩無奈地說出結果。
“我知道。”沉重的三個字,說完眼裏已經閃爍著淚花。
“這件事對公司不利,對你個人也不好,所以我會讓員工封鎖消息,希望你也不要和太多人談起。”
“是。”梅曉已說不出什麽。
“還有,不要告訴秦總。”雪瑩看了梅曉一眼,梅曉低著頭,看不到她的眼神,又解釋一句:“你知道秦總是我們的工作夥伴,我不想公司的聲譽影響到我們的合作。”
“是。”提到秦冉,梅曉仿佛覺得對麵站著的那個女人,不是她的老板。地位懸殊,隻能艱難地說出一個“是”字,狼狽地走出辦公室。
秦冉正巧走過來,看到她眼睛紅紅的,拉著她問“怎麽了?”梅曉把眼睛睜得很大,讓眼淚倒流,保留最後一點尊嚴和倔強,隻說“沒事”。
“出什麽事了?”秦冉追著問,有同事朝這邊看著,梅曉努力讓自己平靜,盡量讓自己微笑,擠出笑臉再轉過去麵對他,說“真的沒事”。
無法集中注意力,在一張廢舊紙張上,算了算所有的存款,所有能借到的錢,簡直杯水車薪。
回到綠光森林的“家”,梅曉赫然發現門鎖是開的,難道家裏進小偷了?顧不上脫鞋直接衝進屋裏,結果看到秦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茶,衝著她笑。
“小偷、小偷、小偷”梅曉氣急敗壞地衝著他喊,喊到眼淚掉下來。
“你才是小偷,偷走我的魂,怪不得最近我魂不守舍。”他還在衝著她笑,潔白的牙齒,陽光的笑臉。
“你是,你是,你是……”眼淚更加洶湧地湧出來,那麽多委屈,那麽多思念都化作眼淚掉落。
“我錯了。”秦冉摟著她,拭去她臉上的淚水,卻越擦越多。
梅曉抱著他,趴在他的肩膀上,兩個人緊緊地抱著彼此。
許久。
“你怎麽進來的?”
“如果不是你最近躲著我,我何必啟用備用鑰匙。”他狡黠地笑著拿著鑰匙在她眼前晃。
秦冉的笑,讓她淪陷了。心裏無數次提醒自己要清醒,不要相信男人,而她還是心甘情願地想要原諒他。對雪瑩的嫉妒也好,對他的怨恨也好,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就在她麵前,這個人是她日思夜想盼星星盼月亮終於實實在在地來到她麵前的那個人。
“你還要回來嗎?”一瞬間眼淚又決堤,她的倔強隻能用力地咬著嘴唇,從他的懷抱裏掙脫出來。
“我說過,你是我的人了,別想逃跑。不管你逃到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秦冉緊緊地抱著她,再次熟悉著她脖頸間迷人的味道。
梅曉也緊緊地抱著他,貼在他的胸口,恨不得嵌進彼此的身體,再也不要分開。
時間荒蕪、過去荒蕪、未來荒蕪,一切的一切都在這一刻模糊的荒蕪,荒蕪的忘乎所以,忘乎所以的隻有相擁和親吻,隻有他和她。
忽然梅曉推開他,往後推,倉惶驚恐地撞倒了凳子,她說:“忘了那天吧,我們……不合適。”
“為什麽?為什麽……”
“不是說了我們不合適,我隻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人,而你身邊遠遠不止我。”梅曉咆哮似地喊起來,沒有理智地用幾近絕情冷漠的眼神看著他。
“為什麽?是因為雪瑩嗎?”
雪瑩?叫的多好聽。就像她叫她“小冉哥”,一個青年才俊,一個美貌如花,簡直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跟她從小就認識,根本不是你想的那層關係。”
“那是什麽?青梅竹馬嗎?”
“我隻把她當妹妹。”
“妹妹?有多少兄妹情深到最後都成了愛情。”
秦冉伸出雙手,拉起梅曉的手,用力地握緊,看著她,“看著我的眼,此時此刻我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雪瑩隻是我的妹妹,而你才是我愛的人。”
梅曉淚眼朦朧地看著他,眼淚吧嗒吧嗒地流下來,抽泣。
他擦掉她的眼淚,越擦越多。摟在懷裏,任眼淚打濕了衣襟。
愛情如那一不小心沾染的毒品,折磨的人消瘦,卻又不能自拔地吸食,想要戒掉,卻擋不住它的**。
梅曉陷進愛情裏,不能自己。有一秒就愛一秒,有一分就愛一分。她對自己說。
“陳總,請您寬限一段時間,我一定籌到錢。”
“找我們公司的財務總監,這些都是他負責的,你天天跟著我也沒用啊。”陳老板不耐煩。
“陳總,我知道由於我的失誤給華美帶來了巨大損失,是我不對,請你原諒,寬限一段時間。”
“哎,我的戒指。”陳老板驚呼著,戒指順著台階掉下去。
梅曉趕緊順著台階去撿,誰知道戒指掉進了下水道裏,裏麵髒兮兮的。梅曉伸手進去摸,手上是腐臭難聞的味道,掩住鼻子繼續掏,摸到一個堅硬的圓圈類的東西,一定是戒指,梅曉興奮地把手伸向更遠的地方。
“不要找了,這麽髒,找到我也不要了。”
“戒指是婚姻和愛情的見證,一定要找到。”
因為翻攪,下水道裏難聞的惡臭味一遍遍襲來,梅曉差點嘔吐,但她不肯放棄,終於夠到了。拿出來,臉上洋溢著笑容,不顧手被鐵蓋刮傷,在衣服上擦幹淨,遞給陳老板。
陳老板臉色難堪地拿著紙巾保住戒指,捂住鼻子示意梅曉離遠一點。
“陳總,您知道我沒有那麽多錢,您看能不能分期付款?”
“看你這麽誠心道歉,我考慮一下。”
梅曉趕緊彎腰點頭說謝謝。匆匆趕回家赴約,在秦冉麵前表現的一如往常,看不出有任何不安和壓力。
忽然有一天接到雪瑩的邀請,請她到樓下咖啡店喝茶。
梅曉早早地到了,要了一壺茉莉茶,忐忑地猜想胡總找她來到底是什麽事?公事還是私事?
雪瑩來了,坐在她對麵,兩人沉默了許久,小口抿著茶。
梅曉在等雪瑩開口。
“秦冉怕黑,你知道嗎?”
這麽突兀的問題,仿佛天空中忽然落下來一顆小石頭,莫名其妙的被砸到了。
“他有個妹妹,死於一場事故。他覺得是自己沒照顧好妹妹,一直自責,到現在睡覺還開著燈,隻要一個人在黑夜裏就會恐懼,想起死去的妹妹。”雪瑩開始講關於秦冉的故事。
梅曉想起她和秦冉晚上加班,突遇電路故障,突然停電。她瑟縮著,原來他並不是不害怕,而是要佯裝堅強保護自己。
“你愛他嗎?”天空又憑空投來一顆小石頭。
“胡總,我不懂您的意思。”梅曉謹慎地對答。
“這裏沒有胡總,隻是兩個女人。我問你愛他嗎?”
梅曉不知道該作何回答,這種問題對一個熟悉的人尚難啟齒,何況對一個自己不熟悉的老板。
“你一定以為他很愛你吧?!”雪瑩冷笑了一下,看梅曉睜大眼驚訝地看著她,顧不上她是不是在意,繼續說:“小冉哥就是這樣,在國外也是,總給女孩子一種錯覺,以為他愛上了她們,其實他隻是把她們當做自己的妹妹,僅此而已”。
“我隻是提醒你一下,你也隻是他的妹妹”,然後輕笑,喝茶。
妹妹?難道隻是妹妹嗎?秦冉不敢去青溪鎮是因為妹妹死於三生崖,他在三生崖的半坡上突然呆立臉色發白也是因為妹妹。梅曉不相信,她拚命地讓自己表現的很堅強很平靜,假裝冷靜地說:“胡總這麽了解秦總,不虧是他的好妹妹。”
雪瑩冷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兩家也是世交,感情怎麽能和偶爾調劑一下的女孩子比。”
梅曉的心再次皺緊,咬緊嘴唇,告訴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像媽媽一樣等待幸福就會來,幸福要靠自己爭取的。她同樣冷笑一下,“青梅竹馬吧,真配。”
梅曉看著雪瑩得意的樣子,她一定以為自己贏了。冷笑一聲,“可是秦冉好像不承認”。
“你——”,雪瑩氣急敗壞啞口無言,“你最好離他遠一點,否則……”
“開除我嗎?”
“別以為我不敢。”
“在愛情麵前沒有老板和員工,隻有愛與不愛。胡總,公司好像沒有不準員工談戀愛這條。”早料到今天的談話與秦冉有關,但是怎麽也沒想到,年輕的女老板會用這種方式威脅她。
此後,梅曉和秦冉更親密,幾乎形影不離。
雪瑩氣的跺腳。
一天,雪瑩特意買了兩張VIP歌劇票,黏著秦冉,要他一塊去看意大利歌劇。秦冉說自己有約了。
雪瑩擋在秦冉前麵,不讓他走,嘟著嘴,質問:“你是不是要去見梅曉?”
“乖,讓開。”秦冉像大哥哥一樣哄著她。
“剛來那幾天你沒心情吃飯,天天吊著一張臉,這兩天跟喝了蜜汁一樣,見誰都笑,你說,你們是不是又好上了,小冉哥,我不允許。”雪瑩蠻不講理地擋在秦冉麵前,不讓他過去。每次回到公司,看到梅曉興高采烈的樣子,她的心在一陣一陣的難受,小冉哥來了隻顧和梅曉眉目傳情,再不關心她。
她是這樣義無反顧地為她從美國來到內地,這邊一個親人都沒有,他還把她晾在一邊,不管不問。她就要蠻不講理,擋在他麵前,就是不讓他過去,不讓他找別的女人。
“雪瑩,你又蠻不講理了。”秦冉撥開雪瑩的手臂不理她的任性,自顧自地走了。
雪瑩留在原地眼裏氤氳著淚,她的小冉哥從來不會對她這樣,自從有了梅曉,一切都變了,他一點都不把她在心上了,甚至這次回美國根本沒打算告訴她,若不是……
一連幾天,秦冉都沒和她一起進餐。當她在工作中刁難梅曉的時候,秦冉總是過來解圍,恨的雪瑩想把梅曉開掉。
秦冉帶梅曉去了一家鄉土味很濃的小店,店不是很大,裝修也並不富麗堂皇,隻是很精致,很有特色。門口擺了兩株蘭花,是墨蘭,讓人來到門前就感到一股水墨書香味,仿佛隔離了紛繁嘈雜的紅塵,很靜。進去之後,看到牆壁上掛著她最喜歡的明代才子徐文長的字畫。
“你知道我最喜歡他的字畫,但是很少有人掛在店裏的。他的草書外觀上看不覺得美,反而覺得又亂又糟糕,一般做生意的店都喜歡掛米芾的、王羲之的字畫,很規整很漂亮。”梅曉想起小時候,媽媽一筆一劃的教她練毛筆字,拿著王羲之的帖子給她臨摹,她卻非在舊報紙上亂塗鴉,橫不是橫,豎不是豎,卻覺得寫起來很解氣,在小朋友那裏受到的侮辱一股腦全畫在報紙上了。後來她看到徐文長的草書,才覺得這樣舒展性情的書法實在是好。
“可是,終究太亂,你看那些墨一團一團,一點也不好看。”
“你不懂,袁宏道你知道嗎?我們語文課本上還有他的《石鍾山記》呢?你肯定不知道,你去國外讀書了,怎麽知道什麽叫語文課本。不過他說過徐文長的字‘蒼勁中自有一股姿媚越出’,你過來看看,看這幅字,寫的多好啊。”梅曉把秦冉拉到一幅字畫麵前,非要一點一點地指給秦冉看哪裏好。秦冉還是覺得不好看,寧願看看王羲之的《蘭亭集序》。
“真是不會欣賞。你看看嘛,整體看這幅字就像一個人的心情,一輩子仕途不順,心情抑鬱,所以寫出來的東西越亂越不清楚越是好啊。哎,你怎麽就是不明白呢?”梅曉著急地想給秦冉解釋清楚這幅字畫到底怎麽好了,秦冉就是覺得不好,她氣的跺腳。轉念一想,自己這二十多年常在屋簷下看盡了別人的臉色,他呢?就是個公子少爺從來沒什麽不順,怎麽能講的懂呢?於是歎一口氣,不願意再說了。
秦冉看梅曉臉色拉下來,歎了一口氣,很無奈很失落,裝出好學的樣子讓梅曉再講一遍,梅曉已經沒有心思了。
兩人隨意點了幾道菜,正吃著梅曉手機響了,看到一條短信,華美的陳老板說:晚上九點,華庭酒店306房間。
臉色瞬間蒼白,她沒想到陳老板會提出這樣的要求,工作中不是沒碰到過這樣的事,隻是那時候她有資格拒絕,而現在,她沒有一絲一毫的籌碼。看了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她不知道該找什麽借口跟秦冉說,緊張中站起來去洗手間,撞了服務生,盤子打碎了,牛排意大利麵散了一地。
梅曉依靠著洗手間的牆,外麵的天一點一點的黑暗,手機上提示的時間越來越近。她洗了把臉,對著鏡子自言自語:你想讓我怎樣?我已經一無所有了,你還要拿走什麽?
鏡子裏的人跟著她的口型一張一合的說話,卻不回答。她恨不得打碎鏡子,這個妖魔化的世界,生活太累了。
“為什麽要生下我,既然大家都活的不幸福,為什麽不幹脆掐死我。”
回憶不斷。
絹絲坐在躺椅上,吱吱嘎嘎地搖著,她拿著一張發黃的老照片,翻過來調過去的看,百看不厭。已被磨出繭的手指輕輕碰觸著照片上男人的臉,仿佛他就站在眼前。
“不跟你玩,你沒爸爸。”小夥伴拿一把土撒了她一臉,他們還開心地笑她大花臉。
如果就是要我來這個世界受罪,如果就是讓我替你們還債,好吧,我接受這一切煩透了的肮髒生活。
她狠命地洗著臉,涼涼的水衝刷著肌膚,抬起頭來,臉龐滴著水,悲慘又悲壯地走出去,回到座位,臉色平靜。
喝水的時候拿錯了杯子,喝了秦冉的茶水。
“怎麽了,是不是我剛才不聽你講,生氣了?”
“不是。”
又看了一下時間,又十分鍾了,梅曉慌張地對秦冉說:“林璐找我有點事,要我現在過去。”
“什麽事這麽急?”
“是啊。”
“什麽事,讓你這麽緊張?”秦冉注意到梅曉一直不對勁,剛和服務生撞上,又拿錯喝水的杯子,魂不守舍。
“沒有啊。”
“還說沒有,你看看不到半個小你看時間看了五、六次。”
“我……我想去看林璐。”
“我送你。”
“我自己去。”
沒等秦冉說話,梅曉拿了包就走,很著急。秦冉付過帳一回頭她已消失。
整個路上,梅曉的心跳的厲害,出租車裏開著空調,她卻覺得十分的悶熱,搖下車窗,外麵撲過來的是一陣悶熱的熱風,吹的人更難受,心裏更悶,搖上車窗似乎又要窒息了。
心撲通撲通的快要跳出來,手機猛地一響嚇了她一跳,秦冉的名字一直閃現,大拇指堅硬的指甲摳著其短禿禿的指甲,一聲、兩聲……伴隨著手機鈴聲,像催命的魂符一樣,還有心跳的聲音。
“小姐,你的電話一直在響。”司機提醒她。
“哦。”
恍惚地接起電話,喂了一聲,那邊十分著急地問怎麽了?
梅曉發木地說:“沒事,挺好的,就是太擔心林璐了。”
終於到了酒店門口,兩邊的迎賓小姐齊聲喊“歡迎光臨”,仿佛進入了恐怖迷宮,嚇出一身冷汗。
正當她朝著酒店電梯走的時候,前台小姐叫住她,要登記來訪者個人信息。
梅曉拿著筆的手似乎在抖,如果填了,會不會被人知道,秦冉知道了肯定永遠不會理她了,似乎眼前的登記本慢慢地擴大,梅曉的名字被放到很大很大,掛在酒店的大門前,門前車水馬龍東來西往的人都在看,秦冉驚恐的睜大了眼睛……別人對她指指點點……
她受不了了。隨手寫了些假信息,連身份證號都編的不對,出生年月的地方寫的明顯有毛病,上了電梯又怕別人找上來,讓她重新填,幸好一直沒人跟來。
306房間門前,梅曉忐忑不安,舉起手要敲門,卻發現手在鬥。
敲門?不敲門?
進去?不進去?
一百萬……
這些東西在她腦子裏竄來跳去,仿佛一萬隻蚊子嗡嗡嗡地在耳邊亂叫,幾乎要把她折磨瘋了。
篤篤篤……
“梅曉,進來啊。”陳老板隻穿了一件浴袍,拉著梅曉就進去了,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梅曉僵硬地被陳老板拉進去,木訥地坐在沙發上,目光呆滯,臉色煞白。
“別緊張,比起一百萬,這件事容易的多。”陳老板給她倒了一杯紅酒,端到她麵前。
“陳總,我隻想跟您申請分期付款,我一定會還的。”
“一點一點的還,你累,我們也累。”陳老板又把酒往前送了一下,幾乎要碰到梅曉的臉了。
梅曉身子往後傾,接過酒杯,想站到一邊,無奈陳老板發福的身體擋在沙發前麵,她動不了。
“陳總,這次策劃是我失職,請您給我一段時間,我一定想辦法把錢補上。”
“這麽安靜的夜晚,說工作太累了,不如你先去洗個澡,放鬆一下。”陳老板拍拍梅曉的肩膀,肉呼呼的手掌隔著一層薄紗似的衣服摩擦著。
梅曉手一抖,差點把高腳杯中的紅酒灑出來,結巴地說:“陳總,我,我剛想起來公司還有點事。”邊說邊想逃出去,陳老板卻又往前側了側身子,直抵住梅曉的兩條腿。
梅曉使勁往外推,眼裏快急出淚來了,哭訴著祈求“我還錢,我會還錢,你讓我走吧。”
“一百萬,一晚上,你想清楚了。”
陳老板擺出一副臭臉,把煙灰缸擺在自己跟前,掏出一根煙,抽起煙來。
梅曉閉上眼睛,隻希望自己不要有那麽多在乎,眼淚卻無聲地流下來了,她咬著嘴唇,鹹鹹的眼淚流進了嘴裏。
頭腦一片空白,一個鏡頭都沒有,一個人也沒有,沒有回憶,沒有未來,沒有仇恨,沒有愛,空的讓她自己都覺得可怕。
哆嗦著手微微顫顫地解開頸下第一顆紐扣,淚如瀑布縱身跳躍絕望、洶湧地流淌。
第二顆。
第三顆。
篤篤篤……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梅曉慌張地係上紐扣,是不是酒店的工作人員發現登記信息寫錯了,又找上來了。仿佛看到酒店的保安駕著她要她坦白從寬,將自己的真實信息說出來。梅曉睜大眼盯著門外,扣著紐扣的手哆嗦著係錯了。
“誰?”陳老板問。
外麵卻沒有應聲,隻有篤篤篤急促的敲門聲,每一聲都讓梅曉心驚膽戰,陳老板過去開門,梅曉不敢看,更害怕別人看到她,即便敲門的人認識她的幾率很小。
沒人。
慌張緊張地扣上扣子,趁著陳老板開門看誰敲門的當倉皇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