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華庭酒店跑出來,梅曉像黑夜裏的白狐,慌張的,發瘋的跑,生怕被人追上。不敢回頭,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累的跑不動了,停在路邊,借著路燈昏黃的光才看清衣服扣子扣錯了。

夜裏,風忽然起來了,涼颼颼地刮著,吹在她耳邊,灌過她單薄的外衣,灌到骨髓裏的冷。梅曉打了個寒噤,抱著雙臂走在孤單的路上。

叮咚一條短信:看你一整晚魂不守舍,不知道出什麽事了,恨自己幫不上忙,又不敢問你。如果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困難,記得告訴我,不許隱瞞。早點回去休息,做個好夢。

讀到秦冉的短信,一滴淚順著眼眶流在臉頰上,隻有這一滴,那麽清晰,那麽重的一滴淚。

她始終過不了自己這一關。

這件事過後,有兩天華美沒有催還款,過了幾天的太平日子,幾天後又開始沒命地催,還要梅曉發表道歉聲明。

一百萬壓的她喘不過氣,白天晚上都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她不敢出現在秦冉麵前,害怕自己的慌張讓他知道。不想讓他擔心,不想讓他們的愛情摻雜“金錢”。

梅曉走到胡雪瑩的辦公室門前,兀地停下來,兩手不停地揉搓著,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眼前這道門像一座監獄的進口,踏進去就是萬劫不複。但是後麵是黑壓壓的瘋狗,追過來亂咬,她沒有選擇,除了前進。舉起的手像千金重的石塊,堅硬地叩響了雪瑩辦公室的門。目光堅硬,隻說了一句話:我同意。

窗外櫻花紛紛敗落,荷花枯萎成一池的殘荷,烏鴉咕咕地亂飛。

周鵬來了,梅曉一見周鵬就抱過去,好像有萬千的委屈鬱結在心中很久很久了,不可抑止地哭了出來。她摟著周鵬的脖子,眼淚一滴滴地掉下來,哭泣著說:“都怪你一聲不吭就走了,都怪你把我一個人扔在這,都怪你現在才來”。

周鵬隻能抱得更緊,自責再自責。

“我把股票基金全拋了,加上本來準備買房子的錢,湊了二十五萬,存在這張卡裏”

“你還要買房子,我不能要。”

“這個時候還說這些,給你就拿著,密碼你知道”。”周鵬把卡塞進梅曉手裏。

周鵬的銀行卡,甚至QQ的密碼都是她的生日,她怎麽會不知道。他像稻草一樣,無論自己這根浮萍漂到哪裏,他總會伸手拉一把。

“晚上我等你一起下班,蓮生路新開了一家西餐,我覺得很合你胃口,氣氛也好,一起吃。”明明梅曉和他就隔了一堵牆,偏發短信時不時地出一些點子,恨不能把梅曉哄上天。

發過去,附贈一隻嬌豔欲滴的玫瑰表情,滿心歡喜地等待梅曉回贈一個擁抱,誰知道等來一句冷冷的話回答。

“晚上我約了人。”

“那要不等你忙完,一起吃宵夜”,還附加了一個哭泣的表情。

“晚上想早點睡,你自己吃吧。”

從林璐的一個短信,梅曉失魂落魄地撞了服務生之後,對他的態度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梅曉總找各種理由拒絕和他見麵,拒絕和他單獨在一起。如果電梯隻有他,她會走樓梯;如果看到辦公室隻有他,她會馬上收拾東西走人;如果看到他的車在等她,她會馬上招手打車。

下班的時候,秦冉看到周鵬來了,接梅曉下班,幫梅曉拎包,而梅曉,挽著他的胳膊,沒錯,是挽著。秦冉以為自己看錯了,以至於他跟在他們後麵,看他們耳鬢廝磨,看他們談笑風生。

秦冉手臂青筋暴漲,怒目斜視,握起拳頭,一腔怒氣無處釋放,砸在他們走後的牆壁上,砸的拳頭生疼。

第二日,第三日……

梅曉收拾好準備下班,秦冉抓住她的手提包,眼裏充滿了憤怒。

“你什麽意思?”

“秦總您指的是什麽?”

雪瑩的一顆心全在秦冉身上,秦冉衝出來拉住梅曉的包,怒目質問的時候,她撥開百葉窗,看著外麵正在上演的一出戲。

“非要我說明白嗎?我問過多少次你難道不知道嗎?”秦冉的眼神從憤怒轉到委屈,一顆心全部為你轉動,你卻將它拆的七零八亂。

“我要下班了,有事明天說吧。”梅曉不敢看他眼裏的委屈和憤怒。

“你在逃避什麽?”秦冉一把抓住梅曉的胳膊繼續追問。

梅曉不說話,不看他,秦冉眼裏的憤怒已經消失殆盡,全是委屈、是不解、是疑惑。他繼續追問:“是我做錯了什麽?”

那聲音委屈的像一根細小的針紮在她心裏,看不見傷口,卻比流出血來的傷口還要痛,還要難過。

梅曉震顫了,緊緊抓住手提包另一端的手慢慢地鬆了,仿佛一根刺從她身上拔下去又刺上來,刺痛。她咬緊嘴唇,眼淚在打轉。

“你不知道這樣抓著別人女朋友是會被人誤會的嗎?放開她。”就在梅曉不知道怎麽回答的時候,周鵬來了。

梅曉用力把胳膊從秦冉手裏抽回來,站在周鵬身邊,強忍著眼淚說:“你沒錯,是我不配,從此你隻是你的秦總,我隻是宏遠的員工,僅此而已。希望您不要在上班的時間發消息給我,以免……影響工作。”

艱難地說出這句話,告別也不敢有,嘴巴**著,努力讓自己鎮定,不讓牙齒磕碰出聲音來,隻有拚命地咬著嘴唇,柔軟的嘴唇無論用牙齒怎麽抵著也不會發生響聲,直直地要把嘴唇咬出血來。看著他呆呆地望著自己,那絕望的眼神像要把心掏出來給她看一樣,她不能再看了,看的心碎了。再看一眼,她會跪在他麵前說“對不起”,說“我愛你”,會不能自己,會情不自禁的後悔。她背過身去,背過去就看不見彼此的眼睛了,看不見就可以告訴自己不用難過了,她挽起周鵬走了。背後是百葉窗後麵的胡總和無辜地被傷害的沒有反應過來的秦總。沉重如鉛的步伐,好像隻有靠在周鵬身邊,才能一步一步的踏出去,走出他的視線,走出這個地方。

周鵬緊緊握著她的手,無聲地安慰著她。

從此蕭郎是路人。

秦冉三魂少了七魄,差點一屁股坐在背後的軟椅上,強支持著,努力克製著氤氳在眼裏的怒氣,努力壓製心裏的疼痛,挺起胸來,走出公司,步子也那樣沉重,背影寂寥的讓人心疼。雪瑩趕上來,歡快地挽起他的胳膊,興奮地黏著他要去吃新開的那家西餐,秦冉直說“我不餓”,神情失落的那麽明顯。

“不行,你一定要陪我吃。”雪瑩像個孩子一樣纏著他買糖吃,不買就鬧。他想起了去世的妹妹,任性調皮。

“如果你不陪我去,我就利用職權欺負那個欺負你的人,哼。”雪瑩任性地朝他撇撇嘴。

“隨便你,胡總。”秦冉不想再聽到關於梅曉的任何東西,而內心又無法抹去不管,他知道雪瑩說到做到,嘴上說著“隨便”,卻載著雪瑩去新開的西餐廳一起吃晚餐。

胡雪瑩和秦冉坐在車裏,各自不語,各懷心事。雪瑩看著秦冉,隻是開車,不聽音樂,拒絕聽任何音樂,沒有表情,俊朗的臉冷酷的陰鬱,陰鬱的讓人心疼。

“小冉哥,我們結束這個項目就回美國吧。”雪瑩說。

“當然要回去。”他的家就在美國,他怎能不回去,偌大的中國,根本沒有他的家鄉,也沒有他的歸宿,甚至在這裏找不到一個惦念他的人,如此這般,還有什麽可留戀。

嘴上這麽說,心卻飛向一個地方。

參天大樹,接天連葉無窮碧的濃密枝葉支起一片一片的陰涼,晴天可以乘涼,雨天能躲在下麵避雨。

峰巒疊嶂的山崖,曲曲折折的山間小路,一行白鷺上青天的仙境。這麽美得地方,都是因為一個人。他們曾經同甘苦共患難,曆經生死。隻是一踏出那個山洞,回歸人間,就陌路了。

也許,人與人之間不能分別,分了,就遠了。

車裏繼續沉默,各懷心事。

周鵬把梅曉送回家,梅曉把銀行卡又還給他,說自己有辦法了。

“什麽辦法?”

“你別管,反正是合法。”

“你這樣隻能讓我更擔心,不管怎麽樣,不能走捷徑,這錢你拿著,我不信我們湊不齊一百萬,就算讓我賣血賣腎我也會湊齊給你還上。”周鵬太了解梅曉,倔強、自尊心極強,不肯輕易欠人情債,不得已也要還更大的人情。這樣得到的一百萬,不知道要用什麽償還,一個女人,還有什麽能換錢呢?周鵬越想越可怕,越想越覺得不對,一定要阻止梅曉,雖然他連那個辦法是什麽都不知道。在他的觀念裏,保護梅曉是義不容辭的責任,就像中世紀的騎士,為自己的女王甘願身先士卒。

“你這樣我就更不能接受了。再說我已經解決了,這是最好的方式,誰也不會損失什麽?”周鵬對她所做的,估計這輩子也還不清了,在心裏默念著下輩子還,隻因為這輩子心裏已經塞不下另外的人了。

“你急死我了,什麽事還不能跟我說嗎?”

“是……”梅曉想了一下,搜刮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才繼續說“我們公司老板替我還了,說從我工資裏慢慢扣,隻是加了五年不準跳槽這個苛刻的條件。”

“沒關係,我有工資,我養你。”就像上學那會兒,周鵬賺了工資,給梅曉買很多工具書、電腦、報英語口語輔導班……在她的成長裏,總少不了周鵬的細心關懷。

“生活費還是有的,不會全扣完。”

“那也不夠啊,現在不比以前,偶然買件衣服也要花不少錢,聽我的。”

幾年前,她還是清貧的大學生,靠著他省下來的生活費和打工賺的錢讀書,最幸福的日子就是等他來學校看她,買一碗牛肉麵兩個人吃,特別的香。

畢業後的第一筆工資為周鵬買了一件皮夾克,幾個冬天他都是一件黑外套,髒了就穿工作裝,反正男孩子也無所謂。他總是把錢省下來,等梅曉生日的時候給她買了一件風衣,他說穿上去像“鳳凰展翅”一樣美,而且是火紅火紅的鳳凰。他喜歡她穿紅色的風衣,滿是**和希望,他也是想用這樣的方式淡化梅曉無親無故的悲傷。

“曉曉,嫁給我吧。”周鵬拿出戒指,充滿渴望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梅曉毫無準備地驚呆了,這一刻她不是沒有想過,可是今時今日已不同,應該愧疚地對周鵬說“不”,還是違心地接過戒指嫁給他,過上這輩子都向往的被寵愛的幸福生活。

絹絲的臉蒼白地陳在她麵前,黑白照片越來越舊,舊到她已經看不清上麵的人影。

逃來逃去,原來還在原地。

秦冉跌下山崖,她隻想拉著他的手,要嘛就跟著他一起粉身碎骨。也許有些東西注定要成為過去,但是同樣有些東西永遠都不能承載將來。

她艱難地說出了三個字“對不起”,淩淩然地拒絕了周鵬的一片心意。

“你不是一直都向往幸福的生活嗎?我知道我還不能給你很大的房子,不能給你豪華的婚禮,但是我保證我對你的愛是永遠不變的,我會一直疼你,寵你,永遠不會拋棄你。”

梅曉動容了,她真想伸出右手的無名指,讓周鵬輕輕將戒指戴在她手上,從此拷上了幸福,把自己囚禁在幸福的牢獄。隻是深深的愧疚,她不想再愧對周鵬,更愧對自己的內心。

她一直以為自己愛的是周鵬,這是她以後唯一的也是最完美的選擇。她相信周鵬,正是這樣的相信,她才更不能破壞這種信任。愛一個人就是要一顆心全部為他轉動,他看你一眼,你會快樂地瘋掉;他不看你,你會難過的死去。而親情,是他無論怎樣看你,你都知道你們之間有割舍不斷的關係。

周鵬,早已是她不能割舍的親情。

梅曉看著周鵬眼裏的渴望,實在不忍心打碎他的期望,但她不能不狠心地割斷,深呼一口氣,不敢看他,輕輕地說:“你會找到更好的女孩子,她一定比我更愛你。”

“可是我隻愛你,這輩子都隻愛你”,周鵬激動的抓住她的肩膀。

一個男人說出這樣的話,縱使從不相信甜言蜜語,也無法抵擋一顆熾熱的心,梅曉無數遍地催眠自己,接受、接受、接受……然而催眠再多遍,也無法說出違心的話。她不忍傷害,更不忍欺騙周鵬。

唯有一句內心無比歉疚的“對不起”。

“是因為秦冉嗎?我可以等你,等你忘了他。”

梅曉不說話。

“這麽多天你對我的體貼和關心都是為了氣他對不對?怪我還一廂情願地以為你回來了,怪我天真,我傻。”他早已看出來,隻是不願承認,今天的每一句話,都能把他推進寒冷的冰窟。

“對不起。”梅曉嘴角噙著淚,心裏一遍一遍念著“對不起”。

“你究竟看上了他什麽?是綠光森林的房子,還是老板的背景,有錢人的生活。”周鵬無法控製自己的情緒,激動地質問梅曉。

梅曉隻是默默地流淚、抽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以為我是傻瓜嗎?我冒著雨去接你,結果你坐了他的汽車;我擔心你害怕打雷,結果晚上有他陪你;我接你去北京,你被他拉上車子一晚上沒回來;我原諒你,就算你跟他已經過夜了,我也原諒你;聽到你出事的消息,我連工作也顧不上交接趕著來見你,你和他在家裏擁抱,我也原諒你;我等你,等你回心轉意,回到我身邊,我相信我們二十年的感情不會這麽說斷就斷……”

梅曉泣不成聲。

周鵬眼睛紅紅,越說越哽咽,幾乎說不出話來,還是艱難地一字一句地把憋在心裏很久的話說出來。

“別說了,別說了。”梅曉哭著說。

“從你八歲那年在籃球場叫住了我,到這一刻以前,我生活的全部重心都是你,纏著鬧著讓父母把你從孤兒院領養出來,哭著鬧著把最好的東西留給你,省吃儉用把生活費給你買學習資料送你禮物,沒有你,我的整個二十年都是空的。你呢?你拿一把劍插在我這,這”,他握起拳頭,砸著自己的心髒,錐心泣血般的痛,“我不怪你,你也有追求幸福的權利,可是你為什麽把我當傻瓜一樣利用,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感受,當你在秦冉麵前和我親近,卻是假裝的時候,我心裏是什麽滋味?”

“求求你,不要說了”嗚嗚……梅曉不能抑製地哭泣著,周鵬每一句話都砸在她的心髒上,仿佛是顆棱角不平的石頭,刮著脆弱的心髒,硌的生疼。

一大滴淚從周鵬的眼眶裏滾落,他用衣服袖子一把擦掉了,眼睛紅腫,嗓音沙啞。

“你一直都是我最親的人,我求求你不要這樣好不好……”梅曉已經失去秦冉了,她不能再失去周鵬,她乞求著,抬起淚眼朦朧的雙眼充滿渴望的看著他,低憐地祈求他不要這樣,不能這樣。

周鵬拒絕去看這雙勾人的眼睛,他背過身去,踹了一腳身前的凳子,厚實的木凳子“砰”地一聲倒了,砸出很響的聲音,梅曉被嚇壞了,抽搐著、哭泣著、祈求著。

“我還TMD像個傻瓜一樣在你麵前轉來轉去。”周鵬狠狠地摔了戒指,自嘲地苦笑,奪門而走。

梅曉蹲下去,抱頭痛哭。外麵忽然狂風暴雨,上天用盡力氣衝刷著地麵,衝刷著玻璃窗。雷聲震天,梅曉害怕地蜷縮起來,她點著頭輕輕含淚唱著音樂盒裏的歌,她以為周鵬會回來,聽到音樂盒的音樂他會回來的。唱到聲音發抖,唱到喉嚨嘶啞,唱到她癱軟在客廳的地板上,周鵬終究沒有回來。

瓢潑的大雨,飛天而降的密集雨點砸在周鵬臉上,瀑布一樣傾瀉下來的雨水衝刷著他的臉,連淚水一起流到脖子裏,流到身體裏,流到地下。

“啊……”

“啊……”

“啊……”

“啊……”

他不斷地發出痛苦的喊叫,似乎要叫醒沉睡了二十年的自己,似乎要把二十年鬱結在心中的不快一股腦兒地清出去。

所有的愁,所有的痛都在雨聲裏一遍一遍地哭泣。

幾天後,梅曉收到周鵬的結婚喜帖,驚愕不已。

梅曉更沉默了,在公司裏總共說不到三句話,無非是“胡總”、“謝謝”、“對不起”。沉默的像白天的星星,被刺眼的光遮蓋的看不出來。

這樣的梅曉讓秦冉擔憂,他不說,眼卻從未離開過梅曉方圓幾寸之地。

一直想等個機會,問一下到底他們之間怎麽了,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梅曉突然對他冷漠,突然和他分手。而每次秦冉找機會要問的時候,她總會巧妙地避開問題,裝作若無其事。

秦冉去問林璐,沒有得到任何有效的回答。失落的他被雪瑩拉去吃飯了,卻遇到一個人坐在餐廳裏的梅曉。

“胡總、秦總。”

“怎麽,周先生不在嗎?這間餐廳的布置和氣氛都適合情侶一起來,可惜,梅小姐隻能一個人品味了。要不一起,我們不介意多個人。”秦冉說。

“謝謝,我約了人。”

秦冉攬著雪瑩的肩膀,摟緊,飽含深情地看著雪瑩,微笑、體貼。

兩人在梅曉對麵找了個位置坐下。

“想吃什麽,我幫你加水果。”

“草莓還有蘋果、櫻桃,哈哈,你知道的。”雪瑩得意幸福地看著秦冉,欠起身來親了他一下。

秦冉很突然低愣住了抬起手就要擦吻痕,卻用一秒鍾的時間刮刮雪瑩的鼻翼,“調皮”。

端來一碗水果,放在餐桌中央,雪瑩拿起叉子就要加草莓吃,秦冉阻止了她,親昵地說“我加給你吃。”於是他夾起草莓喂到雪瑩嘴裏,餘光卻看著梅曉。

梅曉坐到自己的對麵座椅,這樣就看不到了。可是聲音還是不斷傳來,她知道這是必然的,她必須承受的東西,一切卻變得那麽艱難,仿佛每一句話都要刺痛她才肯罷休。桌子下麵的兩隻手,不停地揉搓著,完全的不知所措。

一個中年男人走過來,一身企業家的打扮,西裝褲,藍色襯衣,微腆著的肚子。走到梅曉的對麵,拉開座椅,梅曉這才聽到陳老板來了,慌張地站起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尷尬地笑,卻又笑不出來。

陳老板看到坐在自己前麵的是宏遠公司的新東家胡雪瑩和“青溪鎮旅遊”項目負責人秦冉,忙過去打招呼。

“真不知道你們也在這裏,要不坐一起?”

“好啊。”雪瑩答的幹脆,忙讓服務生把麵前已點好的菜品端過去,拉著秦冉坐過去。

麵對麵坐著,也不知道梅曉和陳老板約在這裏要談什麽事,自始至終都沒談起,談話的卻隻有雪瑩和陳老板,東拉西扯地恭維著。梅曉吃的很少,要了一杯檸檬汁,卻隻攪拌不喝,看著冰塊一點點的融,檸檬進入到融化成冰窟的冰塊裏。秦冉隻有在雪瑩提到他的時候才答一句“是”或者說“好”。

各自沉默著,各自想著各自的事,各自糾結著。

“哎呀,你看我,我們湊過來,是不是打攪到你們了,不知道你們是不是有要緊的事要談,要不我們回避?”雪瑩好像突然想到了什麽說。

“也沒什麽,私事私事。”陳老板重複地解釋著。

秦冉聽到“私事”特意抬眼偷偷看了梅曉一下,本來要加櫻桃吃的,不知道是刀叉不好用,還是聽到陳老板的話抖了一下,櫻桃掉到桌子上,滾落下去了。

“不會是看上我們梅曉了吧,她可是我們公司炙手可熱的美女,是吧,小冉哥。”雪瑩秀眉輕輕一挑,得意的說。

“梅小姐這樣的女人,誰看了都會喜歡。”陳老板一隻手搭在梅曉的肩膀上,她渾身哆嗦了一下,隻是輕微的,但是秦冉卻看到了,兩手不由自主握緊拳頭,眼露凶光。陳老板調情地看著梅曉,她低著頭,不讓任何人看到眼裏的忍、怒、悲傷、委屈。

“陳老板這樣成功的企業家,和我們梅曉真是配。”雪瑩羨慕的目光看著他們,不禁讚歎。

陳老板笑了。笑在秦冉心裏,像一顆大石頭滾到淺淺的小溪裏,阻擋了小溪的流淌,堵的心裏難受。

梅曉不說話,不讓任何人看到她的表情。她害怕一抬起頭來,看到他那雙眼睛會不可遏製地流淚,如果有一個刺從自己身上拔了出來,就不要再插在他的身上,刺痛他了,就讓這一切都衝她一個人來吧。

“是嗎?”秦冉這句話仿佛隻對梅曉說,**裸的質問。

陳老板手臂一覽,把梅曉往自己這邊摟緊了一下,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壞的梅曉,一顆受盡委屈的眼神,泛滿了星光的淚眼,那樣的一雙眼,秦冉永遠也無法忘記,再也忍不住了。他憤怒地站起來,掀翻了桌子,就在大家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拳揮在陳老板臉上,雪瑩使勁地拉住秦冉,梅曉大聲地對他喊著“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對她,讓她內裏的愧疚永遠無法補平;為什麽這樣對她,讓她無法安靜地走開;為什麽要這樣對她,讓她心裏對他的思念濃的化不開;為什麽這樣對她,隻會讓她更加看不起自己。

梅曉哭著跑了出去。

這樣的小城裏,清清靜靜地踏著青石板橋,該是愜意的事。雪瑩本想和秦冉一起享受江南小鎮的清雅淡美。而並排走的秦冉卻心情沉重,眉頭緊鎖,任清風拂麵,細柳搖擺。

他越來越不懂梅曉了,還是自己從來都沒了解過她。

那雙含滿了眼淚的眼睛清澈的一眼就能看穿心裏的委屈,但是為什麽她都不反抗,任由另一個男人在他麵前摟著自己,她從來不是這樣的人。想到這裏心仿佛停止了跳動,不能呼吸般的難受。

他假裝和雪瑩親熱隻是為了激怒她,那她呢?也是為了激怒自己對不對?她要考驗他。秦冉像忽然找到了他們之間問題的症結,豁然開朗。難道她覺得一個周鵬不夠用來考驗她嗎,非要再拿一個陳老板氣他。

一定不是這麽簡單,他的梅曉從來不是這樣低俗的女人。他應該懂她,但是為什麽不懂了呢?

秦冉木訥地走在路上,連雪瑩說什麽也聽不見,呆呆地把過去像放電影一樣拿過來又想了一遍。

是因為雪瑩的關係嗎?她才要疏遠甚至傷害自己?“對呀,我怎麽沒想到”他暗罵自己,剛從美國回來的那會兒,不就是因為雪瑩才對他避而不見的嗎?肯定是雪瑩,一個老板,一個員工,自尊心極強的她接受不了這種對比和管束,又無法把內心的苦告訴他,隻能用這種方式折磨他,折磨自己。秦冉覺得自己找到了一直以來梅曉疏遠他的症結,他要找她談,迫不及待地想跟她說清楚。

一瞬間,看著湛藍湛藍的天空心情極好,連皮鞋踏著青石板的聲音都像是悅耳的小提琴。

梅曉正收拾衣物,每一個地方都打掃的一塵不染,累了,坐在一襲淡藍色皮質的沙發上,有些頭痛。最近總是無法停下來,隻要一停,頭腦裏出現很多人,每個人都急切洶湧地問她“為什麽”,她沒有答案,也無法給出答案,被問的多了,頭痛了。

叮叮……響起門鈴聲。

透過貓眼看到秦冉在門外,砰地關上裏門,外麵敲著門喊著“梅曉”,她依靠在門上,心怦怦地跳著。

“我隻想問你一句話,開門。”

秦冉敲起來沒完沒了,沒有罷休的意思,梅曉走到裏屋,站在鏡子前緊張地看著自己身上那套衣服,頭發有沒有蓬亂,慌忙地找來水壺,水已經冷了,倒了一大杯,一口氣喝完。砰砰的敲門聲和心跳的聲音一起一伏,讓她害怕驚慌。

“明天我會把這間房子騰出來,鑰匙放在物業,如果是談其他的事,我想已經沒有必要了。”做好了開門麵對麵的準備,卻走到門前,還是這麽一句。

“我知道是我不對,沒有體諒你,我事先也不知道雪瑩收購了你們公司,我以為她是要和我一起去宏遠玩,結果我也是那時才知道她是老板。你相信我。”

隔著門,她就那麽一說,他就這麽一解釋。她就這麽一緊張,他就那麽一心急。梅曉真覺得在這件事上自己沒有勇敢,也沒有自尊了,現在的梅曉已經不是當初的梅曉了,盡管萬分恨自己,也要咬著牙堅持下去,她已沒有選擇。

“和我有關嗎?”

“你開開門,有一句話我想對你說。”

秦冉恨不得把頭撞進門裏,無限地接近梅曉所處的空間。

“你走吧。”

“哎喲!”

外麵傳來細小的呻吟聲,梅曉仔細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卻什麽聲音也聽不到了。打開貓眼,往外看,秦冉蹲在地上,捂著胃,臉皺成一團,很難受的樣子。

梅曉慌張地打開門,蹲下去急切地問“哪裏不舒服”,突然秦冉抱起她,健健康康硬硬朗朗地把她抱到屋裏,關上了門。

梅曉氣急敗壞地喊著“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我隻想找回當初的感覺,還能這麽幸福的抱著你。”他溫柔地看著她,用最柔和最富有磁性的聲音對著她說,眼裏盡是一往情深的柔情和無窮無盡的委屈,看的梅曉心酸的暈眩。這樣的幸福對她都是奢侈。

“放我下來。”她冷冷地說,把眼睛裏被打動的情意掩藏到深海,隻露出憤怒的目光,冷冷地看著他,那冷像一把利劍,插在他的胸口,溫熱的胸口此時貼著她的身體,卻被無情的冷劍刺傷了。

他痛死了。抱緊她的手慢慢鬆了,從他懷裏跳出來,像幸福在逃竄,他卻隻能看著卻無能為力。

“出去。”她打開門,憤怒地命令他出去,冷漠地趕他走。

“是我錯了,如果是因為雪瑩的關係我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一向傲氣的秦冉這樣低三下四地向她道歉,梅曉多希望是自己聽錯了,這樣狠心地傷害他,如同拿了通紅的烙鐵烙在心上,連最後一點感動也要被燒死才好,那滋滋發出的燙傷的聲音,痛的要死過去。她隻能依靠在牆角,強支撐著要倒下的身體,用力發出最堅決的聲音,再一次說出“請你出去”,字字如烙印。

“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因為什麽?”秦冉祈求著。

梅曉已經說不出話來,心劇烈地顫抖,呼吸困難,一次又一次地罵自己無恥自私,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她卻這樣子折磨他,僅僅為了自己的私心,心在滴血。

原諒我,原諒我。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默念,說出口的還是開始那句“出去”。

秦冉看著她,紅紅的眼睛仿佛會說話,一顆委屈不解的心**裸血淋淋地呈現在她麵前,一點一點刺痛她的雙眼,她的心。

她多麽希望自己再也支撐不下去了,撲到在她懷了,抱著他哭,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是那麽愛你,那麽愛你。”隻是這麽多的愛要用這種方式離開,才能彼此忘得徹底。她在心裏說“忘了我吧,我不值得”。身體緊緊地靠著牆壁,手臂貼牆支撐著身體不要滑下去,艱難地吐出冰冷如霜的兩個字“出去”,眼裏已經盛放不下太多的淚水,要一點一點滿出來了,他呆立著,她隻能一遍一遍地朝他大吼“出去,出去,出去……”

秦冉傷心地走了,背影佝僂寂寞,腳步沉重如鉛。

梅曉用最後一絲力氣關上門,癱軟地倒在家裏,趴在地板上痛哭。

“原諒我,原諒我,原諒我。我那麽愛你,那麽想要你幸福,那麽想和你一起幸福。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

花圃的蘭花敗落,青藤枯黃。

再有一段時間,兩人互相躲避著,秦冉很少去宏遠公司了,兩人也很少遇見。直到有一天秦冉被雪瑩叫過去,說是討論一個重要的問題。

那一天陰天,雲很低,空氣壓抑的有些怪異。城市裏不常見的燕子也低低地飛來飛去,雲朵飄移,仿佛預示著一場大雨。

一輛黑色的路虎停在了宏遠公司的門口,華美酒店的老總陳老板從裏麵走出來,秦冉看到陳老板打開另一側的車門,一個人,一個那麽熟悉的人,一個自己害怕看見卻還是不得不清楚地看的明白真切的人從車裏走了出來。他隻是驚呆、疑問、疑惑、不信,是一切不可能的表情,是一切可能想得到的難堪的詞匯。梅曉親昵地和陳老板說了句悄悄話,一臉的幸福就像剛剛新婚燕爾的小婦人,充滿了歸宿感和滿足感。

她已經變了,瀑布般的長發挽了起來,隻是這樣細小的一個改變,秦冉卻覺得自己已不再認識梅曉,彼此真正的陌生了。

梅曉走到秦冉麵前,溫柔優雅地微笑,心裏卻一點也不覺得輕鬆,隻是腳步必須要輕盈,微笑必須要自然。隻是他的表情,皺緊的眉頭、冷酷陌生的眼神都讓她膽怯了。無法邁出輕盈的腳步,也無法微笑的自然,隻是嘴角輕輕地上翹,嘴角最後一抹味道是以苦澀淩人,淩的卻是自己,隱晦的像擱淺在沙灘下的錨。

輕聲叫了一聲“秦總”。

目光對視,僅僅是一秒鍾短暫的對視,她已芳心大亂,驚慌失措。

秦冉看到那束目光隻在自己眼神裏停留了一秒,黯然傷神,她就這麽微笑著,邁著節奏歡快的高跟鞋的聲音,過來叫他一聲“秦總”,似是哪次宴會中認識的商界大亨的太太,這麽客氣卻極其優雅溫柔地喊他的稱謂,可笑的是,居然是她,是她。

陳老板遞給他一支煙,是上好的雪茄,不輕易抽煙的男人也知道雪茄的味道像梅曉一樣迷人,眼波不轉,眉目情深。

秦冉機械地接過陳老板的煙,機械地點燃了,又機械地抽了兩口。

他還未來得及消化這一切到底怎麽回事,一顆心圍繞著梅曉轉動,兩眼的目光隨著她進進出出,直到梅曉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裝進一個箱子裏,走出了宏遠的大門,走向了陳老板。

梅曉又坐進了陳老板的車,陳老板就坐在她身邊,他們儼然是一對相敬如賓的情侶,羨煞旁人地坐著,等著司機啟動車子,去他們隨意指定的地點。

邱悅、賈佳、陳高磊……出來送行,揮手。她從車窗裏揮手,揮別了曾經和以後的路。

轟轟隆隆的發動機聲音,像一座城牆的坍塌,震在秦冉的心裏,久久不能愈合。

車子,絕塵而去,不留痕跡。

梅曉走了,辭職了。

“私事”原來竟是這種事。

身邊是梅曉傍大款的議論,是梅曉為了一百萬不惜出賣自己的醜聞,是秦冉的失魂落魄,不,應該是揪心的痛徹。

很長一段時間,秦冉拒絕去想梅曉,這個為了錢出賣自己的女人,根本不值得他去愛,還為她失魂落魄傷心斷腸,還死氣擺列地道歉祈求原諒,他怪自己天真。

不斷給自己灌輸梅曉也是一個愛錢如命,傍大款的無恥小三。他真的覺得自己不再愛她了,甚至為曾經傷心難過感到不值。

然而,梅曉淩然地喝下油漆,倔強地把策劃塞給他……那些表情,那些行為,不是一個靠男人吃飯的女人做得出來的。如果真要靠男人,恐怕她早對自己下手了。他們相愛的日子裏,她從不過問他的家庭和收入,也從不打探他的背景和實力。那些日子白的像一片絹絲手帕,沾染不得任何塵土,一眼看得清楚。

青溪鎮的一幕幕再次襲上心頭,昏迷中她的擔驚受怕,像一頭受傷的小鹿,那麽讓人想保護,令人心疼。

他覺得自己真的中毒了,毒液已經深入五髒六腑,沒有辦法根治。愛情,總是折磨的你三魂少了七魄之後還要魂飛魄散。

失魂落魄地回到綠光森林,隻希望能遇到她,遠遠地看著,隻要見到了,就足夠了。按了久久的門鈴,再也沒有人給他開門,哪怕他捉弄的倒在地上抽搐也沒有人打開門為他著急了。他拿出鑰匙,卻不敢打開屋門,害怕遇見她,明明知道她已經不在了,卻還是忍不住害怕。

“秦先生,您的朋友上午已經搬走了。”隔壁的鄰居要出門,剛好看到他。

“哦。”

終於打開門,鎖匙旋轉,門哢的一聲被扭開了。她已經搬走了,屋內沒有一件和她有關的東西,都搬走了。看到空****的房子,撫摸著那些被打掃的一塵不染的家具,那些沙發,那張床,似乎還殘留著她的味道,他蜷縮在房子裏,一呆就是一整天,撕心裂肺的痛糾結了他很久,不能愈合。

在雪瑩麵前他還要強撐著麵子說“我怎麽可能還想她”。在這間屋子裏,麵對空****的家,隻要她回來,他可以原諒一切,隻是要天天和她在一起。看不見,就是莫大絕望。

愛到痛處,痛不在;愛到麻木,酒不在;愛到傷心,心不在。一切不在隻是因為心中那個“她”不在。

他找不到梅曉,隻能用酒精讓自己麻痹,隻有醉生夢死,才能忘記,才能不去猜測,不去揣摩,不去猜疑。

每一寸的土地都有她存在的痕跡,每一點空氣都有她的呼吸,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墳墓裏,他把自己掩埋。

夜是一弄長長的小巷,深沉中藏著千年的謎,繁華落盡,華燈寂寞,在另一個地方另一個人心如翻騰的海潮,隻能對著鑲嵌在天空中的月牙捱過一夜。

梅曉坐在陽台上,搖椅承載了誰的過去,講過誰的故事。現在坐上去是這樣沉重哀傷,無味雜陳。零星的天際,彎月隱在夜裏,像心事無論怎樣遮蓋掩藏,依然還是露出一點端倪。

“小冉哥,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為了她值得嗎?”雪瑩心疼地看著秦冉醉倒,不停地喝酒,停不下來的喝,直到膽汁吐出來,還不死心。

“為什麽一百萬的事,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也許今天,就不會是這樣了。”他口齒不清地說著,一遍一遍重複著“為什麽我不知道”,眼神迷離地看著酒瓶,麻木到味覺失靈,已經品不出酒的滋味。

痛到痛處是五覺失靈。

“因為你,我已經盡力封鎖消息,幫她了。但她卻選擇了這條路,你還在這裏為她傷心,她不配。”秦冉意識已經模糊,聽不進任何的勸告,雪瑩不得不大起聲來刺痛他的耳膜,讓他認清梅曉,振作起來。

頭疼欲裂的一晚,清晨的陽光隻能更深的加速酒精的循環,醉了一夜不夠,要繼續醉下去。酒精在體內揮發,順著陽光一點一點地重新吸收進體內,昏昏欲睡,頭疼欲裂。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就算意識模糊了,他還是一遍一遍地重複著,質問著。

醒來第一件事,是要一個結果。秦冉輾轉地找到梅曉,那時的梅曉已經進了百思達,成為頂級策劃公司裏的一名策劃師。

他藏在她必經的路旁,直到她一個人出現,他走上前去,質問她。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的疑問不斷盤旋在他腦子裏,揮之不去,無法停下來。

“為什麽?”

秦冉不願意相信這一切都是真的,現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他的心都在顫抖,都在滴血,都在痛。

梅曉隻是哭不回答,不說話。

“你說話啊,就因為區區一百萬嗎?說啊,你說,你……說。”秦冉的聲音越來越顫抖,越來越低,越來越問不出來。

梅曉一直流淚,流了就用手擦掉,越擦越流,眼睛腫的像櫻桃。

秦冉瘋了一樣搖晃著梅曉,心滴出淚來,聲嘶力竭地衝她喊著“我問你話呢?你告訴我,我認識的梅曉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人情債肉償你沒聽過嗎。”梅曉衝他大喊,她要有怎樣的勇氣才能說出這樣一句戳人心寒的話,一邊說一邊哭。

“不是的,不是的,你騙我。”

“你認識的我就是這樣的,為了得到青溪鎮的策劃我可以不惜接近你,為了在宏遠的地位不惜和你在一起,為了一百萬我寧願出賣自己,就是這樣。”梅曉一口氣說出來,這些話震的心髒難受,眼神再冷漠再冷漠一點,看著秦冉,一定不能讓眼淚流出來。

“不是的,不是的,你騙我。”秦冉不斷地重複著這句話,梅曉卻一遍一遍狠心地刺激著他脆弱的心。

“請你以後從我身邊消失,我有自己的新生活了,請不要打攪我。”

“我們的青溪鎮,我們的曾經呢?”秦冉全身顫抖,追問梅曉。

“我說了,隻是我接近你的手段,你忘了吧。”說完這句眼淚幾乎要決堤了,心已經淌了一地血,她卻不能表現出一點的留戀和不舍。

“一百萬,一百萬……”秦冉看了梅曉一眼,最後一眼,充滿了無限的恨,失魂落魄地走了,嘴裏悼念著“一百萬”,傻笑著。

夜肆無忌憚地卷過來,風毫無顧忌地吹過來,霓虹霎時間換上華麗的衣裳,燈火通明的夜找不到梅曉內心深藏的表情。秦冉走後,她再也控製不住自己,蹲在地上哭起來,無聲的聲音在心裏一遍一遍的撕咬著她的心,啃得模糊疼痛。

“你要乖乖地等我回來。記住,你是我的人了,別想逃跑。”秦冉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離現在並不遠,隻是現在想來,似乎已經遙不可及,像上個世紀的傳來的聲音。

一個人去了青溪鎮,站在三生崖下麵,眼前是他們一起爬山的情景,是滑落的意外,是意外中互相慰藉的溫暖,是回憶過去的酸楚。抬頭看,狀如少女托腮沉思的山崖,不知道是不是像秦冉的故事裏講的,為愛而祈禱五百年,為愛甘願犧牲的角色。

一股想要爬上去的衝動催動著梅曉,天氣像那天一樣又下起了雨,她躲進了山洞裏,山洞裏還有他們燃燒過的柴禾,還有他為了坐過的那塊岩石。

她坐在那塊岩石上,撫摸著冰冷的石頭,似乎是秦冉剛剛坐過,還有微微溫熱的體溫。想起三生崖的故事,她衝動地想要爬山去看一眼。

盡管雨還在下著,盡管山坡很陡,盡管山崖很高,她隻有一個信念,就是爬上去。幾次差點又滑下來,幾次頭腦裏出現秦冉的影子,幾次想到死去的母親。

突然,爬到一半,她一屁股蹲坐在山梯上痛哭,雨哭泣的聲音和她哭泣的聲音一起落到地上,哭到虛脫,哭到喉嚨沙啞,哭到沒有眼淚了。

三生崖的第二世不是為了愛上殺了她父兄的仇人而含淚自刎,而該是一個長滿刺的荊棘鳥拔掉了身上所有的刺,直到血肉模糊,也要和王子在一起,然而王子終於無視,他們也終於緣分已盡。再見王子,她把曾經拔掉的刺一根根地插進肉裏,那些尖利的刺每一次刺痛,都會發出世界上最婉轉的歌聲,那是最王子最深的呼喚,最深的愛。而傷痕累累的荊棘鳥能得王子一世的愛也就夠了。王子,終將會有他的城堡和公主,他會在荊棘鳥的歌聲中幸福地活下去,活下去。

再也哭不出淚來,再也哭不出聲來,她才站起來,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