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iang ge mo sheng ren

有一天,洪阿姨的辦公室裏來了兩個風塵仆仆的陌生人。兩個麵色黑黃、神情巴結、看不出來多大年紀的人。那個男的頭發起碼有三個月沒有修剪過,長得毛蓬蓬的,發屑和灰塵落滿了衣肩,蘇北口音,每句話後麵都帶著一個莫名其妙的“嗯哪”,仿佛這個詞可以代替所有的標點符號。那個女的矮胖,頭發燙得焦幹枯黃,一綹一綹地巴在腦袋上,不小心被火燎過了一樣。兩個人都穿著過於板正的呢子外套,男的醬黃色,女的紫紅色。腳下是暄乎乎的腈綸保暖鞋,同樣,男的醬黃,女的紫紅。從顏色來看,是經過了精心搭配的。

他們隨身的行李共計有:兩個人造革的旅行包,每個都鼓脹得要撐破拉鏈;一個半人高的紅白兩色的塑料編織袋;一個沉甸甸的農用化肥袋;一個尼龍網兜,裝著牙缸手電筒肥皂盒一類的日用品。

洪阿姨猜測這是一對準備到南京討生活的農民工。這樣的夫婦,總是把幾乎半個家當裝在各種袋子裏,隨時落腳,又可能隨時走人。

洪阿姨正準備告訴他們,這裏是街道居委會,不招工,找活兒要去城南的勞務市場。可是那個毛蓬蓬頭發的男人搶先說了話。男人說出來的這句話,讓洪阿姨吃驚得差點打翻了桌上的一隻水青色細瓷茶杯。

男人說的是:“我是貝貝的親舅舅。嗯哪。”

洪阿姨半張著嘴,足足有兩分鍾時間,想不出來該怎麽應答。

“我們是嫡親的親戚,有血緣關係的。”女人謙卑地衝著洪阿姨笑,露出發黃的牙齒。“我男人的妹子,是貝貝的親媽。就是離家出走的那個。”她捅捅男人胳膊,讓他說話。

男人很聰明地接上來:“對對,我妹子不像話,嗯哪,人走了,好好個孩子,就丟給福利院。可我是舅舅啊,我不能看著孩子沒人疼沒人管哪,我妹子不負責任,我得負,嗯哪,你說是不是,洪主任?”

他解開醬黃色的呢外套,從綁在腰間的一個牛皮小黑包裏掏出一係列的文件和證件。有他家裏的戶口簿,他們夫婦二人的身份證,他所在鄉鎮的蓋上了政府公章的證明,甚至還有一份蘇北縣城公證處出具的公證書。

洪阿姨逐一地翻看這些東西,攤平了辨認印鑒的真偽,拿起來對著陽光看紙張厚薄。她希望這裏麵有誤會,有造假,這兩個人是一對可恥的騙子,他們突如其來地入侵貝貝的生活,是居心叵測的騙局。

可是一切證件和文件真真實實,無懈可擊。這個說話帶上“嗯哪”的男人的確是貝貝的嫡親舅舅。

洪阿姨打電話叫來了正在小區裏值班的李大勇,把一串鑰匙交到他手上。

“這兩個人,”她朝夫婦倆努努嘴,“貝貝的舅舅和舅媽,你帶他們在貝貝家裏先住下。”

李大勇“呀”的一聲,臉上有一百個疑問。

洪阿姨公事公辦:“家裏好久不住人了,開門進去,水呀電的,你都檢查一遍,開關插座哪兒管哪兒,你給指點清楚了。”

李大勇忍不住要開口:“洪主任……”

洪阿姨知道他要說什麽,打斷他:“快去吧。”

李大勇很不樂意地招呼兩個人跟他走。半小時之後回到居委會辦公室,他眉頭緊皺,憤憤不平:“洪主任,你知道他們想幹什麽嗎?他們要來當貝貝的監護人。”

“人家是直係親屬,有權利。”洪阿姨回答說。

李大勇很著急:“你看不明白啊?他們是圖謀不軌啊,監護貝貝是假,住貝貝家的房子是真啊!”

洪主任板著臉:“那又怎麽樣?我說了,人家有權利。”

“要是他們想謀財害命呢?”李大勇上網上多了,腦子裏一冒一個想法。

“不準瞎說!”洪阿姨嗬斥他。

這一對夫婦就這麽在貝貝家裏安頓下來。李大勇一直在留心他們的動靜,看他們是不是有謀財害命的跡象。他注意到,兩個人天天都是一早出門,天黑回家,回家的時候疲憊得腰都佝下了,但是臉上是喜氣洋洋的,有時候甚至是眉飛色舞的。男的終於理了發,新買了一件藏青色羽絨服,腳上的保暖鞋換成皮鞋,顯出一副在城市裏混久了的模樣。女的同樣也置了新行頭,是一件月白色帶毛領的短大衣,裏麵露出一圈大紅色的毛衣領,腳上甚至配了一雙閃著亮片的短皮靴。

洪阿姨告訴李大勇,兩口子已經在農貿市場租下一個攤位,辦了營業證,專賣日用小商品。他們從批發市場進貨,運到攤位上零賣,賺其中的差價錢。

城裏的小生意不容易做。可是他們有現成的房子住,會省下不知道多少麻煩。

既然是貝貝的監護人,總不能再把貝貝丟在福利院。很快,他們過去辦好了手續,把貝貝接回康盛小區。

千頭萬緒的事情,居然讓他們做得有條不紊。李大勇不得不佩服這兩口子的辦事能力。有人天生就是生意人。

貝貝裹著冬天的圍巾和帽子,穿成一隻臃腫笨拙的麵包蟲,搶在他的舅舅和舅媽麵前奔進小區大門,一路高喊著:“妹妹妹妹妹妹!”

李大勇攔住他,親親熱熱地問:“貝貝,想不想我?”

貝貝笑嘻嘻地:“想。”

“想不想洪阿姨?”

“想。”

“想不想他呢?”李大勇回身指指值班的保安小巴子。

“想啊!”

這小子!問了等於沒問。李大勇啼笑皆非。

但是貝貝忽然伸出胳膊,勾下李大勇的脖子,嘴巴湊上去,在李大勇臉頰上“叭”地親了一大口。

濕漉漉的口水,熱乎乎地沾上李大勇的臉,很快在冷風裏變得冰涼。一雙細長細長、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距離李大勇很近,瞳仁裏影影綽綽映出他的有點變形的麵容。李大勇心裏輕輕地一哆嗦。

李大勇告訴他:“叔叔也很想貝貝。”

大狗妹妹緊跟著貝貝回到家。上樓的時候它很激動,兩步躥上十個台階,一邊呼哧呼哧喘大氣,一邊抬腿在樓道裏灑下兩滴尿,作為它重回故居的標記。

送它過來的洪阿姨哭笑不得地罵它:“真是個養不熟的東西!回家就這麽好?”

當然,洪阿姨不是單純為送狗,她要登門對貝貝的舅舅作些交代,也是提前有個預告。撫養一個唐氏症的智障兒,恐怕不像兩口子想的那樣簡單。

“你就放下一百個心吧。”當舅媽的那個滿臉都是笑,“孩子是誰呀?我們的嫡親外甥啊,幾百裏路趕過來,就是為了照看他,虧自己也不能虧孩子,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做舅舅的連連拍胸口:“嗯哪,洪主任你要是不放心,一個月給貝貝磅一回秤,嗯哪,少一兩肉,你找我賠!”

洪阿姨心裏想,這又不是養小豬,還一個月磅一回秤。可是兩口子態度誠懇,洪阿姨一時無錯可挑。

當天傍晚,貝貝帶上他的狗,出門巡邏了。停歇多日的莊嚴儀式,忽然重新恢複,孩子和狗都異常興奮,狗衝出房門時帶翻了門口的垃圾桶。

舅媽罵它說:“死狗,玩心這麽重!天寒地凍的還出門。”

妹妹不理她。妹妹回家這半天,對兩個不速之客始終很戒備。

一人一狗喜氣洋洋地走在小區裏。冬日的小區,沒有流光溢彩的玻璃一樣的樹,沒有彩虹一樣從天而降的水,也沒有黃澄澄的甜橙一樣的夕陽。因為很久沒有下雨的緣故,天空烏蒙蒙的發髒,草地和道路上灰突突地膩著一層土,香樟樹、廣玉蘭、冬青樹都有點無精打采提不起神兒。如果奶奶還在,她會感歎:“工廠建得太多了,空氣質量太差了。”可是貝貝和妹妹都對空氣不在乎,他們能夠彼此相守就開心。他們追趕著嬉鬧著咯咯大笑著,從小路拐上大路,從大路出門上街。

走過鮮花店。走過水果店。走過包子鋪、書報亭、炒貨攤、賣快餐的大排檔。一個店鋪一個店鋪地走過去。

人們驚喜地跟妹妹打招呼:“回來啦?”接下來便問它:“貝貝呢?”

妹妹扭頭往小街對麵看。哈,裹得像麵包蟲的孩子笑眯眯地在燈柱後麵站著呢,臉凍成一隻紅皮大蘿卜,一雙斜挑的眼睛像是蘿卜皮上裂開的兩道縫,喜洋洋的,歡騰騰的。

多好啊多好啊,回家了,貝貝又能夠見到他喜歡的大勇叔叔了,妹妹又能夠領取它的肉鬆餅幹了,小區和街道上傍晚的這道風景又能夠一天一天重現了。

隻少了貝貝的奶奶。那個慈愛的老人家,她在天上也會跟大家分享這一刻吧?

六點鍾,巡邏結束,孩子和狗心滿意足地回家。貝貝一進家門就主動說:“洗澡。”不等舅舅舅媽發話,他到床邊找出換洗衣服,急急忙忙鑽進衛生間,咯嗒一聲鎖上門。

洪阿姨說過,貝貝要學會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給舅舅舅媽添麻煩。貝貝主動去洗澡,是不是表現得很乖呢?

舅媽看了看從裏麵鎖上的衛生間的門,朝舅舅撇撇嘴:“他還真講究!”又說:“這要是天天洗澡,水呀電的要費多少?衛生間裏的那個浴霸,一個燈泡就是五百瓦!”

舅舅不耐煩地:“囉嗦什麽呀?嫌費水費電,明天跟他說,讓他一個月洗一次澡。”

舅媽不相信:“你跟他說,他能懂?”

“他不懂,你不會把電閘拉了,把熱水器關了?”

舅媽不說話了,心裏覺得還是男人的點子多。

舅媽看看牆上的鍾,貝貝洗了有五分鍾了,嘩嘩的衝水聲聽得她心裏直發疼。她忍不住地走過去,要敲門讓貝貝快一點。

客廳裏的光線非常暗。舅媽想省電,隻開了廚房裏的一盞25瓦的燈。大狗妹妹悄沒聲地臥在門邊上,舅媽一眼沒看見,一腳踩在妹妹的尾巴上。

妹妹“嗷”的一聲站起來,本能地呲開牙,神情很憤怒。

舅媽拍拍自己的胸,回過神,罵妹妹:“你個死狗!這屋子這麽小,人都轉不開身,你還人模狗樣地占個位!”她用腳推著妹妹的屁股:“去!去!陽台上呆著去!”

妹妹當然不肯走。貝貝還在洗澡呢,它怎麽可以走?

舅媽動手擰它的耳朵,揪它脖頸上的皮,一定要趕它走。妹妹急了眼,“汪汪”兩聲叫,一扭頭,咬住了舅媽的胳膊肘。

新買的一件墨綠色的滑雪襖,生生被妹妹的利牙咬出兩個牙窟窿。妹妹還算是嘴下留了神,要是它一狠心咬住她的手,那就要另外花錢上醫院了。

舅媽帶著哭腔叫起來:“哎喲,你個死狗啊!你個死狗啊!”

她撲進廚房找擀麵棍,要給妹妹一個下馬威。棍子才拿到手,衛生間的門開了,貝貝光溜溜地衝出來。他聽見了外麵的叫聲和罵聲,心裏一著急,衣服都沒有顧得上穿。

“不能打!妹妹疼!怕呀!”貝貝語無倫次地哀求道。

舅舅在裏屋拿算盤算一筆賬,這時候出來做和事佬,先吼叫舅媽:“鬧什麽鬧?高聲大嗓地,不怕人家聽見了說閑話?”又推著貝貝:“快進去穿衣服!大冬天光著個身子,要不是看你腦子有毛病,我就要說你是存心凍出感冒,讓我們花錢!”

貝貝這才想起自己一絲不掛,十分害羞,捂緊了雞雞,轉頭逃回衛生間去。

舅媽對妹妹咬牙切齒:“死狗,你咬壞了我的新衣服,我給你記著這筆賬!”

妹妹不甘示弱地回瞪著她,舌頭伸出來舔一圈,好像在咂摸那件新衣服的味道。

舅媽真是氣得要瘋了。

舅媽這一氣,晚飯自然不肯給妹妹吃得好,勉強往它的食盆裏舀了一勺稀湯寡水的粥,還惡聲惡氣說:“吃吧,吃吧,撐死你!”

妹妹就不吃,脖子梗著,絕食。

貝貝挺身而出提要求:“不好!妹妹要吃肉!”

舅媽伸手一搡,把貝貝搡到了牆角裏:“吃什麽肉?人都舍不得吃,狗還挑嘴?”

貝貝堅持:“吃肉!”

舅舅責備舅媽:“跟畜牲還生什麽氣?給它個肉包子吧。”

舅媽一共買了五個大肉包當晚飯。洪阿姨交代過,貝貝晚上要吃小籠包,這要求不過分,當長輩的請務必滿足他。舅媽攥著錢,嘀嘀咕咕出門買包子。她一問價錢,發現小籠包貴,大肉包便宜,毫不猶豫買了大肉包。為什麽買五個呢?舅媽想的是:他們兩口子一人吃兩個,貝貝人小,吃一個。

五個包子,給了妹妹一個,兩個大人每人隻剩下一個半。吝嗇的舅媽心疼得就像被人挖走一塊肉。

接下來是貝貝吃晚飯。他吃完一個大肉包,發現不對勁,抬頭大聲地說:“要四個!”

舅媽罵他:“瘋啦?才多大個人,要吃四個大肉包?”

貝貝不管包子大小,他認準了四個,少一個也不答應。

這也沒辦法,一根筋的孩子,跟他講不清楚“大”和“小”。

兩口子生怕把貝貝惹毛了弄出事,隻能把自己的包子省下來給貝貝,自己喝著稀湯寡水的粥。算起來,四個大肉包要貴過四個小籠包,舅媽想省錢,結果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心裏的窩囊勁沒法說。

舅舅舅媽都沒吃飽,貝貝卻吃得撐著了。撐著了他還不會說,先是抱著肚子直喊“疼”,後來就哇哇地吐,來不及去廁所,地上吐了一大攤,滿屋子一股酸臭味。

舅媽捏著鼻子收拾地上的嘔吐物,一連聲地喊“晦氣”。

舅舅唉聲歎氣說:“這回你知道了,侍弄個有毛病的孩子不容易。”

舅媽朝著舅舅咬牙切齒:“容易是這樣,不容易也是這樣,開弓就沒有回頭的箭!”

貝貝沒有聽見舅舅舅媽的話。他吐完了就覺得舒服了,一舒服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其實,就是一字不差聽在耳朵裏,他也管不了那麽多。這是他自己的家呀,從前奶奶在的時候怎麽樣,現在還要怎麽樣,這難道過分嗎?

可是舅媽心裏的窩囊氣往哪兒撒呢?好辦,大狗妹妹就是現成的受氣包。

妹妹在家裏一直睡客廳。奶奶用舊棉被給它做過一個舒舒服服的窩,形狀像一個圓襪筒,兩邊都留著口,妹妹睡覺時從這頭鑽進去,腦袋自然從那頭伸出來,底下墊的、上邊蓋的都齊了。可是狗窩被妹妹睡久了,多多少少有一點狗毛味。奶奶在世時,太陽好的時候就拿出去曬一曬,曬曬就不覺得味道重。舅媽哪裏願意給自己添這個麻煩呢?進門第一天,腳尖把狗窩撥了撥,鼻子一皺,拎著狗窩咚咚咚下樓,扔進了垃圾筒。

妹妹找不著自己的窩,心裏很奇怪,呼哧呼哧跑到陽台上,又跑進廚房裏,旮旮旯旯地找,一副沒頭蒼蠅的急慌樣。

舅媽知道它在找什麽,幸災樂禍地說:“別找啦,給你個破毯子,樓道裏趴著過夜吧。”

她找出貝貝奶奶墊櫃底的一床舊毯子,舍不得全用上,抄剪刀剪下頭巾大的一塊,扔到樓道裏,動手把妹妹往門外趕。

舅舅探出身子往黑洞洞的樓道裏看一看,懷疑說:“行不行啊?我聽說城裏的狗都嬌貴,虐待了狗,警察都要上門管。”

舅媽嘴巴一撇:“警察會管這事?吃飽了撐的呀?這狗既然要讓我們養,就要照我的規矩辦。”

舅媽攆著妹妹往外趕時,接受了剛才的教訓,不敢再動手了,抄起一把椅子當武器,抵住妹妹的腦袋,嘴裏“去去去”地吆喝著,硬是把它抵出了門。

妹妹在樓道裏哼哼。妹妹是一條有教養的狗,從來都不在公共場所大著嗓門叫,所以它哼哼,聲音裏既委屈,又生氣。

舅媽和舅舅洗洗睡覺。舅媽趕妹妹出門,報了咬棉衣之仇,心裏很得意,一上床就扯起了呼嚕。舅舅本想讓她去看一眼隔壁房間裏的貝貝,看孩子冷不冷、要不要加條被子什麽的,用腳踢舅媽,沒反應,也就算了,跟著扯起呼嚕來。兩個人的呼嚕聲一強一弱,一起一落,雙聲部的合唱一樣,鬧騰得喜氣洋洋。

這邊屋子裏緊著熱鬧,那邊的貝貝醒了。貝貝不是被舅舅舅媽的雙聲部合唱鬧醒的,是被大狗妹妹在門外的嗚咽驚醒的。

真是奇怪呀,妹妹在樓道裏哼哼得多麽有節製啊,不說是細若蚊吟吧,總比咳嗽打噴嚏的動靜要小很多,腦子不靈光的貝貝,是如何隔了臥室和客廳的兩道門,聽見了妹妹的哭訴和哀求的呢?這個懵懂而遲鈍的傻孩子,他真是跟妹妹之間心有靈犀的嗎?

貝貝一骨碌地起床,開了燈,穿衣服。先穿毛衣和毛褲,再穿上橘黃色的羽絨服,咖啡色的燈芯絨寬鬆褲,再穿襪子,穿鞋。動作飛快。從來都沒有這樣快。襪子穿反了。一隻胳膊伸進了脫卸式羽絨服的夾層裏,褲子的拉鏈忘了拉。就這樣,貝貝心急慌忙地走出門。

打著呼嚕的舅舅舅媽沒有醒。屋子裏有一股暖烘烘的汙濁氣,還有飯菜和油煙的熟爛味。貝貝拉開門,清新的冰涼的空氣撲上來,把貝貝激得一哆嗦。與此同時,門裏門外的空氣忙不迭地衝撞和對流,像是有一雙看不見的手從貝貝的後麵伸過去,哢嗒的一聲響,把門撞上了,把貝貝反鎖在門外了。

貝貝才不管呢,鎖就鎖了吧。貝貝心裏裝著的是妹妹。妹妹呢?妹妹妹妹妹妹!

妹妹已經縱身跳起來,兩隻前爪搭在貝貝肩膀上,麵對麵,鼻子碰鼻子,呼吸攪和著呼吸。人笑,狗也笑,人和狗摟抱著不鬆手。

“妹妹妹妹!”貝貝小著嗓門,笑眯眯地喊。

“汪汪!汪汪!”妹妹也壓著喉嚨,樂滋滋地答。

貝貝告訴妹妹:“關門啦。沒有床啦。”

妹妹扯著他的衣服,把他往破毯子跟前拖。好懂事的妹妹,它要把自己睡覺的地方讓給貝貝呢。

貝貝搖搖頭。毯子太小了,他就是把手腳折迭起來也睡不下。再說,他睡了,妹妹又往哪兒睡?

貝貝問妹妹:“出去玩,好不好?”

他看見妹妹的尾巴吧嗒吧嗒搖了兩下。搖尾巴就算是答應了。他們就著樓道花窗外的月光和星光,滿心高興地下樓往外走。妹妹下樓的姿勢真可笑,腦袋埋下去,屁股撅起來,像個小山包,毛茸茸的尾巴就成了山頭上長出來的一棵樹,彎彎的,還搖來晃去的。貝貝伸出手,抓住了樹梢梢。樹梢真暖和,貝貝的手心裏幾乎出了汗。他的腦門上、鼻尖上、肚皮上依次熱騰騰地沁出了汗。

此時此刻,李大勇剛剛陪著新交往的女朋友看完了李連傑主演的電影《投名狀》。他們不光是看電影,還逛了街,還在影城旁邊的小吃一條街上吃了帶果仁和糖粒兒的冰淇淋。他們合用一把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冰淇淋,順便就親了嘴。

跟女朋友告別後,李大勇一個人騎著車回小區,一路上都在想:往下怎麽辦呢?要不要再跟這個女孩子繼續交往呢?他到底算是喜不喜歡她呢?

值夜班的小巴子招呼他:“嗨!你個狗家夥,談了戀愛回來,還裝出個愁眉苦臉的樣子!”

李大勇沒好氣地:“你就眼紅吧!眼紅死個你。”

小巴子仗著路燈暗,悄悄伸出一隻腳,準備給李大勇下絆子。李大勇卻早就防到了這一著,提前跳下車,從小巴子身後的人行道上繞進門。小巴子一跺腳,作勢要追他。李大勇噌地上了車,幾腳蹬出去幾十米。

“你個狗家夥……”小巴子遠遠地笑著喊出這一聲,聲音的尾巴被冷風吞沒了。

這樣,風高月黑的寒夜中,李大勇看見了蜷縮在路邊牆腳下的一團黑糊糊的東西。他先以為是樓裏有人亂扔的破麻袋,心裏正罵著是誰這麽沒公德,卻發現那團東西動起來,刹那間長高了一點點,又長大了一點點。他嚇一跳,趕快下車走近去,驚訝得眼睛都要瞪圓了:是大狗妹妹正在伸展腰身舒筋活骨呢。狗這麽一站起來之後,腿邊露出空檔,李大勇看見了蜷在牆腳下迷迷瞪瞪打瞌睡的貝貝。

“貝貝!”李大勇上前搖醒他,“你怎麽回事啊?這麽晚了在外麵幹什麽?”

貝貝揉著眼睛,回答他:“玩啊。”

李大勇叫起來:“黑天瞎地,玩什麽玩?小心冷風咬了你的小雞雞。回家睡覺!快!”

“關門了。”貝貝解釋。

“誰關門?你舅舅把你們關在門外了?”

“關門了。”貝貝的鼻子齆起來,打一個大噴嚏。

李大勇大著嗓子吼:“這種天氣,你舅舅就忍心趕你們出門?他還有沒有人性?走,跟我上樓,我找他們算賬!”

他一手拎起貝貝,一手在妹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氣乎乎地帶著他們上樓。

砰砰啪啪一通敲門聲。舅舅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披著衣服戰戰兢兢下床開了門。看見門外的人和狗,他張著嘴巴活像看見了鬼,一個勁地拿手去摳眼屎。

“貝貝呀,貝貝呀……”他結結巴巴,“你你明明在家睡睡睡覺的呀,怎麽會……怎麽會……嗯哪,嗯哪……”

李大勇吼罵他:“你別扯淡!深更半夜把貝貝趕出門,還裝!”

舅舅的臉皺成一副苦瓜樣,賭咒發誓:“我要是這麽做了我就不是人!貝貝你自己說,你怎麽出去的?”

貝貝卻隻會說:“關門了。”

舅舅急得跺腳。他一隻手指著貝貝,又是跺腳又是嗆咳,說不出話。碰到貝貝這樣的主兒,他真叫跳進黃河洗不清。

李大勇氣洶洶地說:“我告訴你,別以為貝貝腦子不好你就欺負他,還有我呢,還有洪主任呢,下回你要再敢這麽幹,我打‘110’抓你!”

他手一伸,把貝貝推進門,順便用腳把大狗妹妹也推進去。

舅媽在**喊:“別放狗進門!”

舅舅沒好氣地責罵她:“你個蠢女人!你跟條狗計較!聽見沒有?人家要打‘110’了。”

舅媽隻好噤了聲,眼睜睜地看著大狗示威一樣地在她房間裏巡視一圈,而後去客廳,咚的一聲跳上沙發睡下。沙發上還有她的一件呢外套,生生地被大狗壓在了身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