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i mei shi zong le

在這個家裏,舅媽挺辛苦,一天的小生意做下來,已經是口幹舌燥、腰酸背疼了,回家還要燒晚飯,還要把第二天的晚飯菜洗好備好,還要負責家中三個男人的衛生工作,督促他們洗頭洗澡,給貝貝和小胖剪手指甲腳指甲,把髒衣服洗出來,把陽台上晾透了的幹淨衣服拿回來,疊好,收好……

舅媽有時候拉臉子,嘮叨,說一些不著四六的話,應該是可以原諒的。這個家裏誰比她的責任更重大?

這天晚上,晚飯已經吃完了。舅舅照例以“紮賬”為借口,躲開繁雜的家務活。小胖在剛剛收拾出來的飯桌上寫作業。貝貝守著小茶幾,一門心思地拿硬紙板糊一隻標本盒。硬紙板本來有半麵報紙那麽大,不浪費的話,足可以糊出書本那麽大小的盒子。可是貝貝不停地拿剪刀剪,一會兒剪去一條邊,一會兒剪去一個角,剪著剪著,紙板隻剩下巴掌那麽大,隻夠糊出一個火柴盒。

火柴盒大小的盒子,怎麽也放不下一隻蝴蝶了。貝貝放下剪刀,望著茶幾上的一堆紙屑,奇怪地發著愣,不明白世界怎麽會變得這麽快。

大狗妹妹蹲在茶幾邊,嘴巴裏咬著一條硬紙板,還裝模作樣地把眉頭蹙起來,好像一個長了狗臉的紳士嘴巴上叼著一根粗雪茄,模樣很滑稽。貝貝伸手把紙板從它嘴裏抽出來,告誡說:“不能吃!”

舅媽把頭探出廚房,喊她的兒子:“胖兒啊,家裏沒醬油了,上超市買一瓶去。”

小胖不樂意:“我還要寫作業呢。”

“麻溜地去,不耽誤。”

“就不能喊貝貝去啊?”小胖往茶幾那邊瞄一眼。

舅媽對兒子貼心貼肺:“錢交到他手上,你放心?”

提到錢,小胖沒了脾氣,放下筆和作業本,乖乖地起身。這一家三口人,對錢的事情都看得重。

舅媽掏給小胖十塊錢,要他買一瓶醬油,順便帶一袋鹽,剩下零頭再拿一包味精。

“不夠。”小胖翻翻眼睛。

“誰說不夠?你買兩塊六的味精,還能多三毛錢。”

三毛錢,買根棒棒糖都不夠。小胖的期望落空,心裏不高興,吆喝貝貝說:“一起去,幫我拎醬油!”

貝貝是個好說話的人,叫去就去。貝貝一動腳,妹妹也要跟著走。

兩個男孩,一條狗,踩著路燈下的影子去超市。小胖在前麵悶著腦袋走。他對貝貝一向有歧視,態度上居高臨下,愛理不理,所以走在路上隻當沒有貝貝這個人。貝貝的興致卻很好,東張西望的,時不時地要拖著腳後跟跑兩步,跟上小胖。他身上背著那個出門從不離身的小布包。最快樂的當然是妹妹,它快樂得都不肯好好走路了,把身子扭過來,前腳搭在路牙子上,後腳踩在路溝裏,螃蟹一樣橫行。旁邊有行人見了,指著妹妹哈哈笑,說:“看這狗啊,比小孩子還要皮!”妹妹知道人家在說它,不以為恥,反而交叉著四條腿走得更起勁。

“人來瘋啊!”小胖嗬斥它。

妹妹一回頭,朝小胖“汪”的一聲叫。小胖知趣地閉住了嘴。在一個屋子裏住了這麽久,小胖對身高力大的妹妹仍然有戒備。

超市不允許狗進入,穿製服的保安指著妹妹命令說:“就在這兒等!”

妹妹灰頭耷腦地蹲在門廳裏,模樣很委屈。貝貝走過去安慰了它一聲:“喜歡你啊!”它的情緒才算好一點。

從超市入口進去,小胖隨手拿了一個籃子,交給貝貝拎著。他們在迷宮一樣的貨架間穿行。小胖甩著手在前麵走,貝貝拎著籃子在後麵跟。小胖邊走邊從貨架上拿醬油,拿鹽,拿味精,每拿一樣,順手就往身後貝貝的籃子裏一丟。貝貝用兩隻手緊張地握住了提籃把,小心翼翼地踮著步子走,生怕籃子裏那瓶醬油會不聽話地滾出去,在光溜溜的地磚上砸得醬汁橫流。

這樣的格局,就好像前麵走的是大首長,後麵亦步亦趨地跟著首長的勤務兵。

當首長的感覺太好了,好得小胖實在不願意就這麽草草了事地結束掉。他轉完了調味品的貨架區,又轉文具區,轉日用雜品區,轉生鮮熟食區。

“回家啊。”貝貝終於提出抗議了。他心裏惦記著被攔在超市門外的妹妹。

小胖根本不理睬,瘦精精的肩膀端著,倒背著兩隻手,沉浸在虛擬的威風裏。

“要回家!”貝貝來了脾氣,籃子往地上一放,人站著不動。

小胖對貝貝威脅加利誘:“再轉五分鍾!就五分鍾!不然我把你丟在超市裏,讓你一個人找不著家。”

貝貝眨巴著眼睛,心裏有點怕,乖乖地把籃子拎起來,繼續尾隨小胖走。

其實超市距小區大門不過兩百米。可是貝貝這樣的孩子太單純,容易被誤導,也容易被說服,他以為離開小胖真的回不去家。

下麵就到了糖果區。貨架上的各類糖果包裝絢麗,五顏六色,琳琅滿目,看得“首長”小胖目不暇接。他咂著舌頭想:有好多種啊?最起碼一百種吧?他又想,一百種糖果,是不是有一百種不同的味道呢?巧克力和朱古力,哪一種更甜?花生酥和花生牛軋糖,是不是名稱不同內容一樣?

鄉鎮出來的孩子小胖,在巨大的一眼望不到頭的糖果貨架前目眩神迷了。長到十一歲,他沒有見過十種以上的糖果巧克力,因此他現在覺得頭昏。他誤入了糖果的世界,被繽紛的色彩包圍,被芳香的甜味包圍,也被他自己對陌生食品的幻想包圍。他掙紮,說服自己,譴責自己,咒罵自己,最後還是遷就了自己,伸手從貨架上拿了一盒巧克力。

一盒用透明紙包裝的、貝殼造型的巧克力。

他很有心計地把巧克力塞進了貝貝的小包裏,塞進去之後,還把包口整理得很平整。

萬一被查出來,偷竊者是貝貝,不是他。他把責任一股腦賴到貝貝身上就行了。

貝貝會怎麽樣呢?他沒有多想。當時也實在來不及想。

貝貝那時的注意力全在手中的籃子裏,在那個滾來滾去的醬油瓶子上,絲毫沒有在意小胖幹了什麽。說實話,即便注意到,他也不會明白小胖是偷竊。

經過超市收銀台時,小胖接過貝貝的籃子,把醬油、鹽、味精一樣一樣拿出來放到櫃台上。刷卡機嘀嘀嘀響了三次。收銀員打出總價:九塊七毛錢。果真如他媽媽算好的那樣,十塊錢找三毛。

小胖把三個輕飄飄的小硬幣灌進口袋裏。三個硬幣渺小得連一丁點響動都沒有。他作賊心虛地走出收銀台,馬上溜到一個不顯眼的角落藏好身,等著排在他後麵的貝貝過關。

沒有任何僥幸,貝貝從收銀台經過時,超市報警器一閃一閃地亮起來。貝貝起先很驚奇,仰臉看到了頭頂那個發紅光的報警器之後,就變得很著急,東張西望地尋找可以負責任的人,還大聲提醒眾人說:“壞了啊!有火啊!打110!”

暗處的小胖在心裏罵:“笨東西,警報響了還不快跑!”

貝貝的心靈世界裏沒有“逃跑”這兩個字。幹幹淨淨的他,很有耐心地守在報警器下麵,等著有人過來處理故障,等著問題得到解決。

過來的是兩個超市保安,穿著深灰色製服,戴灰色大蓋帽,神色冷峻得像冰塊。他們小跑著奔過來之後,不由分說地把貝貝架起來,拎到旁邊的一間屋子裏。

“有火啊!打110啊!”貝貝被兩個人拖著,著急得臉都發了紅。

小胖心中狂跳,麵白如紙,趁著超市裏的人都驚訝萬分地盯住貝貝看,一溜煙地滑出門,隱入夜色中。

保安開始對貝貝搜身,翻口袋,翻書包,翻出那盒沒有消磁而引發報警的巧克力。

“真不是個東西!”一個保安憤憤地說,“小小年紀就學偷!”

貝貝一點不緊張,望著桌上的贓物,笑嘻嘻地說:“巧克力。要給張天昊。”

這個時候,他心裏想起來的居然是愛吃巧克力的同學張天昊。

另外一個保安把書包的全部東西嘩啦一聲倒在桌子上。他拿起捕蝶網,反來複去地看,皺起眉頭問同事:“這個是什麽?好像不是超市物品吧?”

貝貝突然蹦起來,撲上去,抓住保安的手,“啊嗚”一口咬下去。

保安驚跳,又惱又恨地甩著手:“我的個娘!你個小賊這麽狠!血印子都出來了哎。”

貝貝一把搶過捕蝶網,藏到身後,嘴裏嘟囔說:“奶奶做的。貝貝的。”

第一個說話的保安終於覺得不對頭了,推了推手背冒著血的同事,小聲提醒道:“你看看這孩子,好像不對勁。”

後者抬頭,仔細看貝貝的臉,吸了一口氣:“真是不對勁。眼睛怎麽長這麽怪?說話也不靠譜。難怪咬人。”

兩個人一下子慌了。真要抓了個智障兒,那才叫燙手山芋呢,甩都甩不脫了。

“哎,小孩,叫什麽?住哪兒?”被咬的保安問。

貝貝被保安盯得慌了神,縮著頭:“怕怕。”

“問你叫什麽?住哪兒?”保安大了聲。

貝貝“哇”地一下哭出來:“怕怕啊!”他使勁喊。

還好,第一個說話的保安發現了桌上的一張小卡片。“嘿,有電話哎,還有聯係人。”他吩咐同事:“你看著他,我打電話去。”

僅僅過了十分鍾,洪阿姨接到電話趕過來。兒子的車不在家,她是打了出租過來的。見到滿臉淚痕縮在角落裏的貝貝,她很生氣,問兩個保安:“沒見這孩子不懂人事啊?你們怎麽折磨他啦?”

兩個保安忙著喊冤枉:“他偷東西,還咬人,怎麽倒成了我們折磨他?”

洪阿姨斷然否認:“弄錯了,貝貝不會偷東西。”

保安拍出那盒貝殼狀的巧克力:“物證在這兒,敢說他沒偷?”

洪阿姨看看桌上的巧克力,皺起眉,神情嚴肅地問貝貝:“是你拿的嗎?”

貝貝搖頭。

“要對阿姨說真話。你拿了巧克力嗎?”

貝貝說:“怕怕。”

洪阿姨大鬆一口氣:“瞧,他知道拿人家東西是犯錯誤。我是居委會主任,我可以擔保這孩子不說謊。”

雙方僵持不下,就調來糖果區的錄像資料看。這一看真相大白了,貝貝是被另一個小孩栽了贓。

那個栽贓的小孩是誰呢?錄像裏看不大清楚。小孩為什麽要栽贓貝貝呢?錄像就更不知道了。

洪阿姨正色道:“雖然是智障兒,超市也得對他有說法。”

超市經理隻好親自出來,對洪阿姨和貝貝道歉,還堅持要送給貝貝一盒巧克力做賠償。

貝貝不肯接,一個勁地搖頭,退縮,驚恐萬狀地喊:“不要啊,不要啊。”就好像對方拿的不是巧克力,是一條噝噝吐出信子的蛇。

洪阿姨憐愛地想,這孩子今天恐怕是嚇著了。

拉著貝貝的手出門,洪阿姨問他說:“你是一個人到超市來的嗎?”

貝貝東張西望:“妹妹呢?”

“妹妹也來了嗎?妹妹!”洪阿姨幫他喊。

夜色朦朧。超市門口的燈照著許多來來往往購物的人。一輛接一輛的汽車唰唰地開過來,熄了車燈,停在空地上。又有更多的車發動了,吭吭地喘著氣,笨拙地轉身,一溜煙地躥出去。在汽車的夾縫裏,艱難地挪動著那些破舊的三輪車,造型酷酷的摩托車,還有單薄苗條的自行車。行人們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肩膀垂著,胳膊無端地長出許多,魚一樣靈活地躲避著車輛,走得疲憊而匆忙。

沒有妹妹。

有兩條狗在角落裏親熱地互相嗅著,屁股緩緩地挪騰著,身形嬌小,長毛飄拂,是兩條頭上紮著小辮子的哈巴狗。

“沒有妹妹。”貝貝用哭一樣的聲音說。

“也許它自己回家了?”洪阿姨猜測說,“妹妹性子急,它等得不耐煩,就先走了。”

貝貝馬上說:“回家。”

他們急急忙忙往康盛小區走。貝貝幾乎是跌跌跘跘一路小跑著,洪阿姨不能不加快腳步跟上他,生怕孩子走得快了跌跟頭。

進家門,洪阿姨忙著把剛才的事情告知舅舅舅媽,貝貝則忙著四處找妹妹。

舅媽忽然想到一個人:“小胖呢?”

洪阿姨問:“他們是一塊兒去超市的嗎?”

很奇怪地,她腦子裏一下子就掠過了錄像帶裏出現的那個瘦孩子。

貝貝張著兩隻手撲過來:“沒有妹妹啊!”他眼神驚恐,鼻翼翕動,額頭有兩根青筋在突突地跳。

洪阿姨心裏一沉。她知道,妹妹如果不回家,肯定就是出事了。它也許被民警當野狗抓了,也許被盜狗賊們拿麻袋套了。妹妹如果出事,貝貝這邊就有了大麻煩,這孩子理解不了世事的複雜性,不見了妹妹,難保他會鬧出什麽動靜。

小胖這時候拎著醬油瓶進家門。原來他一直在附近潛伏著,看見洪阿姨把貝貝帶上樓,才放心地跟上來。超市裏的事情把他也嚇得不輕。

小胖提供了一個信息:“我看見有人在超市門口逗妹妹。”

舅媽衝上去用手指杵他的頭:“你個肉頭!你看見了還不過去把它喊回來?”

小胖不吭聲。他不過去是有他的苦衷呢,別人哪裏能知道。

“是什麽樣的人啊?穿什麽衣服?帶著什麽工具了嗎?開車沒開車?”洪阿姨仔細問。

小胖搖頭。他當時躲在暗處,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哪裏還顧得上留心妹妹的事。

貝貝抓住洪阿姨的衣服不肯放。“找妹妹。”他一聲接一聲地重複著。“找妹妹。找妹妹。”

如果沒有人幫他找妹妹,他會永遠這樣重複下去,會不吃不喝地說下去,一直說到死。

洪阿姨責任重大,她已經管開了頭,不能不管到底,所以她趕快給李大勇打電話,又讓李大勇動員了保安小巴子,幾個人分頭去超市附近找。

自然是瞎子點燈白費蠟。如果妹妹此刻仍然在這附近,不用找它自己也會回家了。

李大勇說服焦急的貝貝:“這樣好不好,現在天黑了,找不著了,我們先睡覺,明天再繼續找?”

貝貝坐在門外樓道的台階上,目光呆滯,身子搖來搖去,重複一句話:“找妹妹。”

“我保證給你找到妹妹。”李大勇耐心說服,“可你今晚必須睡覺。妹妹也要睡覺,它夜裏不會出來。”

“睡哪兒?”貝貝一下子變得很清醒。

“哦,哪兒都能睡。它是狗,狗能夠四海為家。”

“叔叔,找妹妹啊。”貝貝可憐巴巴地看著李大勇。

這就是鬆動了,他同意結束今天的工作,明天再繼續找。

洪阿姨臨走前拍拍小胖的肩,給他丟個眼色,暗示他跟她下樓去。在樓門外,洪阿姨劈頭問出一句話:“是你拿了超市的巧克力?”

小胖本能地要抵賴,洪阿姨喝令道:“你閉嘴!你以為賴到貝貝身上就萬事大吉了?超市攝像鏡頭把你照得清清楚楚!”

小胖愣了兩秒鍾,轉身就要往樓上跑,洪阿姨一把抓住他:“往哪兒跑啊?跑回家,你爸爸媽媽能夠罩住你嗎?”

看見小胖嚇得麵無人色的樣子,洪阿姨不由得歎口氣:“孩子啊,你要記住這句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貝貝他是個智障人,活著已經不容易了,你自己起個歪念頭還往他身上栽,你說你什麽行為啊?我諒你這是頭一回犯糊塗,不準備告發你,如果再有第二次,我跟你說,事情就不會這麽簡單了!”

小胖瑟縮著肩膀站在樓門前,目光低垂,不敢跟洪阿姨對視。一直到洪阿姨走出好遠,他仍然低頭垂肩,一動不動。

這天晚上,貝貝一開始是不打算睡覺的,他堅持要把門打開,還端張小凳子坐在門廊裏,對舅舅舅媽宣布道:“等妹妹。”

小胖本來都準備脫衣上床了,一聽這話,麻溜地把衣服又穿上,跟著端張凳子坐過去:“我陪你等妹妹。”

舅媽又要用手指杵小胖的頭:“昏頭啦?跟著個呆子起什麽哄?三更半夜敞著個門,引小偷還是招強盜啊?家裏還放著進貨款呢,有大幾百呢!都起開,上床睡覺去。”

“等妹妹!”貝貝手扒住門框,死活都不肯鬆。

舅媽朝舅舅吼:“死人啊?你就不會說句話?”

舅舅還是比舅媽有辦法,不出硬招出軟招,拿根長麻繩一頭係在貝貝手腕上,一頭夾在門縫裏,哄弄貝貝說:“你盡管睡覺,嗯哪,妹妹隻要一回家,繩子就會動,你就能在一秒鍾之內醒過來,嗯哪,給妹妹開門。”

貝貝被這個新鮮主意唬住了,把手腕上的繩扣舉起來,看了好半天,歪頭想了好半天,決定認可。他隻提了個小小要求:要舅舅把扣結係得緊一點。

舅舅裝模作樣地緊扣結,一邊對舅媽擠眼睛,又對小胖擠眼睛,意思是:看見沒有?哄弄個貝貝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小胖心中不忍地別過臉。這是第一次,他對貝貝有了同情,情感天平斜到了貝貝這一邊。他嘀咕說:“哄人不算本事。”

舅舅沒聽見。假如聽見了,他就要請小胖吃記耳光了。

第二天一早,保安小巴子第一個興衝衝地趕到貝貝家,手裏拎著個布袋子,袋子裏是個亂蹦亂跳的活東西。他蹲下,打開布袋,掏出一隻肉乎乎的小狗仔。

“快快,來看小狗狗。”他招呼貝貝。

小狗仔剛出生沒多久,小得不過一個巴掌大,淡黃色,走起路來磕磕絆絆直打晃,叫聲不像狗,像貓,還帶著奶味兒。

小巴子討好貝貝說:“隔壁樓裏的人家剛下了一窩小狗仔,我幫你討了一隻,看看好不好玩?”

貝貝遠遠地瞄了一眼,拒絕走近,說:“不是妹妹。”

“怎麽不是啊?”小巴子強調:“它長大就是妹妹啦!瞧瞧,毛色一樣,種相也一樣。”

“不是妹妹。”貝貝又說。對於眼睛能看到的事情,他就不那麽容易受騙。

小巴子叫起來:“我實話告訴你,妹妹八成被人打死啦,你不可能再找到妹妹啦。小狗挺好玩,你養上三五個月,保準跟妹妹一個樣。我起這麽大早上門跟人家討狗,容易嗎?不是看我小巴子的麵子,誰肯給?再告你一句實話,也就是你貝貝,換了別的哪個孩子,我睬他個屁呀!”

貝貝驚恐地看著小巴子,使勁想他說的話,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後來他就起身,繞過蹲在門口的小巴子,繞過喵喵叫著的小狗仔,下樓。

小巴子喊他:“你去哪兒啊?”

貝貝頭也不回地咕噥說:“找妹妹。”

小巴子一把抄起小狗,裝回布袋,拎著,咚咚地追著貝貝下樓。“你真是個死腦筋,頑固透頂的腦筋,拿斧頭都砸不開你。”他咬牙切齒說。“小狗要是進了別人家的門,就再要不回來啦,哭也沒用啦。喂!”他懇求貝貝,“你再想想啊。”

貝貝用手捂著耳朵:“不想,你壞。”

小巴子無可奈何地站住,自嘲:“我巴巴地做件好事,倒說我壞,死腦筋!”

貝貝哀傷地、又很茫然地往小區大門走。他要出門找妹妹。怎麽找呢?到哪兒去找呢?他完全不知道。

李大勇騎著自行車從後麵追過來,車頭一別,把貝貝別在路邊。他今天不穿花裏胡哨的衣服了,穿的是一套藏青色製服,戴一頂大蓋帽,腰裏還紮了皮帶,很威武,很帥氣。

貝貝歪過頭,有點迷惑地看著他,忽然叫起來:“警察叔叔!”

李大勇哈哈地笑:“不是警察叔叔,這是我們小區的保安製服,我借來穿的,怎麽樣?好看不好看?”

“好看。”貝貝使勁點頭。

李大勇擠擠眼睛:“我今天休一天假,陪你找妹妹。穿上這身衣服有用啊,偷狗的小痞子們一看,媽呀,執法大隊的人來啦!還是沒見過的執法隊呀,投降吧!招認吧!乖乖地就把妹妹交出來了。”

李大勇繪聲繪色,時而怒目圓瞪,時而又做舉手投降狀,把貝貝逗得眉眼花花地笑。

李大勇掏手機,給貝貝家裏打電話,說了帶貝貝出門的事,然後拍拍車後座:“上!我們出發!”

出發往哪兒去呢?李大勇自己也不知道。反正是騎車到處轉悠吧。

他們先圍著昨晚丟狗的超市附近轉了一大圈,又擴大範圍,把附近的幾個小區都轉一遍。狗是有,還有不少,大大小小,黑黑白白,長毛短毛,都是有主兒的,都跟妹妹不相像。

“壞啊。”貝貝坐在車後說。

李大勇扭頭問他:“誰壞呀?”

“妹妹。”回答得很決絕。

李大勇心裏想,這孩子是傷心到家了,不然他是打死了也不肯說妹妹壞的。他以為妹妹背叛了他,拋棄了他,躲著不肯出來見他。他絕望,心碎,哀痛得無以複加。

貝貝為妹妹而哀痛,李大勇為貝貝而哀痛。他不忍心看見貝貝無助的樣子,那種動物般的眼神,他每次觸及到,心中都會凜然一驚。所以他咬咬牙,車輪一蹬又去了夫子廟。夫子廟有寵物市場,也許人家偷了妹妹送到市場上賣錢呢?

李大勇頭上捂著個大蓋帽,車後麵還馱著個胖小子,這一路騎下來,氣喘喘,汗淋淋,製服後背上已經濕了一大片。他不停地要下車,買冰水喝。自己喝,也給貝貝買一份。可是貝貝對所有的食物都拒絕,隻在嘴巴裏不停歇地嘟囔:“妹妹,妹妹。”念經一樣,讓李大勇心裏不安。

到了寵物市場,李大勇才知道自己錯了。寵物市場隻賣小狗,出生不久、嘴裏還叼奶瓶子的狗,成年的大狗一條也沒有。賣狗的老頭嘲笑大勇說:“誰會買條大狗回家?養不熟,又不好玩。”

李大勇暗暗地責罵自己蠢。他虛心向老頭討教:丟了的大狗哪兒可以找到?老頭翻翻眼睛:“要麽被狗販子偷了,已經宰了下鍋了。要麽被打狗隊收容了,送到江北寵物收容站了。”

李大勇才知道丟失的寵物們還有這麽個好去處。

往江北要過大橋,路途遠,又不認識路,大勇幹脆把自行車存了,帶著貝貝打出租。

開車的司機認識那地方,他笑嘻嘻地拉長聲音說:“又是找狗的呀!”

找狗,來回一趟車費很可觀,他拉到這筆生意,心裏高興,一路上講的都是狗主人們千辛萬苦找寵物的故事。李大勇聽著他的故事,心裏想,別人家丟狗和貝貝丟狗,性質不一樣啊。怎麽個不一樣呢?他也說不清,就是覺得這事對於貝貝太殘忍,因為智障的孩子沒有辦法理解人世間為什麽會有善和惡。別人家的狗是寵物,貝貝的狗是“妹妹”。寵物和“妹妹”,怎麽說都是有分別的。

出租車過了大橋,沿著一條水泥路開了好一會兒,停在一片拆遷之後的荒地上。司機說,前麵就是寵物收容所,因為是小路,車開不進去,他會在這兒等著。可是他回頭看了看貝貝之後,改了主意,自告奮勇地要求帶著他們走過去。

“我告訴你啊,”他對李大勇說,“司機都怕走路,今兒我是破例。”

李大勇問他:“走路的錢我怎麽付你?”

司機“嘁”了一聲:“小看人了吧?我看你也不像這孩子家裏的誰,你能幫他,我就不能搭把手?”

李大勇抬手拍拍司機的肩,笑一笑,沒說話。

三個人沿著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往荒地裏麵走。司機一路解釋說,寵物收容所是幾個愛心人士在網上發起的,籌集的錢不多,隻能在這些拆遷荒地上打遊擊,今兒在這裏搭個棚,明兒在那裏攔個圈,哪兒收費便宜往哪兒挪。“也真是不容易。”他感歎。

貝貝的耳朵來得個靈,也許不是靈,是他的心太專注了,離收容所老遠就聽到了狗叫聲。他聽到狗叫的第一秒鍾便興奮,手舞起來,眼睛亮起來,兩腳像跳蹦床一樣地蹦,嘴巴裏一迭聲地喊:“妹妹妹妹妹妹!”

他被腳下的草根絆了一跤,身子重重地撲出去,路上的灰塵被他撲起一大片,空氣中彌漫起嗆人的塵土味。他手腳並用地往起爬,笑嘻嘻地搖著頭:“不疼,不疼。”

李大勇先拉起他的手,看他有沒有哪兒蹭破了皮,然後替他拍掉衣服上的灰,叮囑說:“不能跑,要像個紳士一樣去見妹妹。”

貝貝口水瀝啦地重複道:“不能跑……見妹妹。”

司機驚訝地看著李大勇:“看不出啊,年輕輕的小夥子,還有點耐心啊!”

李大勇自豪地:“那當然!你當我是誰?我是他爸爸。”

司機就仰頭,哈哈地笑,感覺是一件好玩的事。

收容所裏圈著的狗總有百十條,大都是小型犬,毛發髒兮兮的,吃得還不錯,肚子滾瓜溜圓,一群一群嬉戲打鬧著,精神頭十足。見了來人,眼睛齊刷刷地看過來,可憐巴巴等著人認領。有幾條膽大一些的,顛顛地跑近人,嗚嗚咽咽哀怨地叫,就差沒有開口說話了。

李大勇說:“好可憐。”

胡子拉碴的司機嘖嘴巴:“作孽!”

貝貝四處張望著:“妹妹呢?找妹妹!”

一條大狗從老遠的角落裏連滾帶爬衝過來,走幾步,身子一踉蹌,歪倒在地,爬起來再跑,再跌跤,過程艱難,但是神情興奮,喉嚨裏不停聲地叫。

“妹妹妹妹妹妹!”貝貝手指著狗,開心得直打蹦,語言表達不出來,兩隻手抓住木圍欄,搖得嘩啦嘩啦響。

“要把人家的柵欄搖散啦!”李大勇拉開他。

“妹妹啊!”貝貝陶醉在自己的幸福中。

妹妹撲過來,“嗷”的一聲衝向貝貝,力道很大,把孩子撲倒了。一旁的司機生怕狗傷著人,急奔上前要拉開人和狗,卻見孩子吊在大狗的脖子上,不管不顧地滿地打起了滾。

“我的個媽媽呀,這麽高興啊。”司機樂嗬嗬地說。

李大勇笑著吆喝道:“嗨!嗨!這是泥巴地,不是地毯,沒人讓你拿衣服當拖把啊!”

貝貝管不了那麽多。忘乎所以的時候,他的視覺和聽覺器官統統對外界關閉了。

狂歡完畢,李大勇有機會把妹妹摟過去親熱時,才發現狗的一條腿軟耷耷地垂掛著,拿手碰一碰,狗就疼得一激靈,身子輕微地一哆嗦。

“瞧,它的腿折了!怪不得走路總是絆跟頭。”李大勇心疼地輕握住妹妹的腿,尋找傷口,擔心有化膿或者發燒。

貝貝傻了眼,蹲在旁邊噝噝吸氣,身子扭來扭去,好像在替妹妹挨著疼。

“上醫院啊!”他哀求李大勇。

李大勇抱起狗,招呼司機:“走,上醫院。”

在收容所辦完了簡單的交接手續,司機又載著他們回城,找寵物醫院。好在司機是熱心人,地點熟,一路都沒有費周折。

接待他們的女醫生很年輕,大學剛畢業吧,圓團臉兒紅撲撲的,杏仁眼睛笑眯眯的,身上有一股好聞的酒精藥水味。她不住聲地安慰說:“不用怕,沒事的,很快會好的。”也不知道是安慰斷腿的妹妹呢,還是安慰心急的李大勇和貝貝。

她把妹妹抱上了手術床,檢查傷口,拍X光片,打麻藥,清創,接骨,上石膏,手腳麻利,態度溫和。她一邊做手術,一邊還在低聲說:“不用怕啊,沒事的啊。”

她的語言本身像麻藥,妹妹手術沒做完,居然呼呼地睡過去,哈喇子把手術床單流濕了一大灘。貝貝在旁邊很著急,替妹妹難為情:它怎麽可以這麽不懂禮貌呢?

幾天之後,李大勇又把醫生請回家,替妹妹拆石膏。醫生圍著妹妹忙,李大勇圍著醫生忙。他態度謙恭,言談低調,小心翼翼做事,踮著腳尖走路。

貝貝對男女之間的事情沒感覺,他以為大勇叔叔是怕妹妹疼,所以才這麽輕手輕腳說話如哈氣。他過去碰碰大勇的手,好心勸他說:“不疼了,不怕啊。”

李大勇偷看一眼醫生的臉,像是有秘密被揭穿一樣,神情很惶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