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會那晚,唐晗沒有回公寓,直接去機場買了機票飛回Z城。

淩晨兩點多,當他敲開江楓的住宅,把自家妹妹從被窩裏挖出來的時候,對方還以為他中了邪。

自接手聲世後,她這個哥哥幾乎不怎麽回Z城。他在S城購置了公寓,拓展了新的朋友圈,前年還接受S城財經雜誌的專訪,上了封麵。誇張的是,那次專訪令他的微博賬號瞬間漲粉幾十萬。

也是,這麽年輕的CEO,出身好,有品位,顏值又高,女人們能不喜歡嗎?

無論如何,唐羽琦眼中的哥哥,一直過著舒適而有品質的生活,他懂得享受,從來不會虐待自己成為工作狂,同時他也有事業心,幾項改革讓聲世的發展蒸蒸日上。

他有自己的生活節奏,不會遷就別人,不會為了什麽事或是人改變固有的習慣,哪怕遇到再棘手的問題,也能從容笑對。

可這晚,他卻帶著極度低落的情緒,半夜三更千裏迢迢從另一個城市飛來找她,不過為了問她一句話:“那個該死的簡墨準和晨珀到底是怎麽回事?!”

唐羽琦沒有給他麵子,裹上男友遞來的厚棉睡衣,靠在客廳的懶人沙發上不以為然地嘲笑他:“哥,你知不知道有個東西叫電話?”

唐晗扯開領帶,解了扣子,俯身湊到自己妹妹麵前:“那你希望我現在用電話和我們親愛的爸媽聊會兒天嗎?”

“你這是威脅!”唐羽琦頓時黑臉,“每次都用這招,煩不煩你!”她和江楓的戀情一日不轉正,她就一日受唐晗控製,有的時候想想,真巴不得哪個女人能給他點顏色看看,讓他求而不得、輾轉反側。

如此一想,她倒突然來了興趣:“你能找來我這裏,其實不都已經猜到了,還問什麽?”

唐晗眸光一暗,雖然早已猜到,但畢竟沒有確認過,現在親耳聽到唐羽琦肯定的答案,心裏的失落比預料中的還要強烈。

“哥,你真的想聽她的愛情故事?”唐羽琦表情認真地看著他,“我知道的其實並不多,很多事都是小珀事後說給我聽的。我記得,那天我接到她電話,她說她認識了一個男人,他們開了一夜車,還一起看了日出。那時,她在拉斯維加斯。”

第一次聽說簡墨準時,唐羽琦還不知道他的名字,隻知道有這麽一個人,他有複雜的背景,和晨珀認識的過程不輸電影。

他們為了躲避一個有勢力的女人,從賭城的市區一路馳騁,最後開到了郊區,停在紅石峽區外的路旁。

晨珀一直是個乖寶寶,無論她本性如何,最起碼在唐羽琦的記憶裏從未做過夜不歸宿之類出格的事。所以當唐羽琦聽到她在異國他鄉上了陌生人的車並一夜未歸時,第一反應是——

“媽蛋!你是不是被綁架了!夜黑風高孤男寡女,你簡直是作死啊!還看日出,你小心被人先×後×!”

晨珀很無奈,講這麽大聲,旁邊人都聽到了好嗎!雖然知道他不懂中文,可她還是下意識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和他靠坐在車頭,車就停在馬路旁的一小片高地上,遠方的山嶺和近處的沙地在晨曦裏呈現出層次不一的橘紅色,襯著淺藍色的遙遠天幕,美到不真實。

男人凝望著麵前的風景,他的側臉在柔和的晨光下少了一分冷色,線條卻仍幹淨清雋得無可挑剔。大約是覺察到了她的目光,他回頭朝她看過來,眼眸深黑而沉靜,眸底映入了整片天空的色澤。

哪怕是自稱“心累蒼老不會再愛”的晨珀,這一刻,心髒也狠狠地跳動了下。

昨天她怎麽會覺得他和唐晗給人的感覺相似?

這男人的氣場和氣質,分明遠勝唐晗。

這種差距並非是容貌上的,唐晗生得也好,那種精致秀美連女生都很少擁有,屬於讓人一見鍾情型。麵前人的樣貌卻更勝一籌,五官清俊完美,挑不出絲毫瑕疵,隻是這種完美並不淩厲張揚,再加上他身上溫雅清冷的幹淨氣質,初見會讓人下意識地忽略他的長相。

唐羽琦還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問她到底失沒失身,為什麽甩開跟著的車子後不選擇另一條路回城,反而在荒郊野嶺待了一個晚上,是不是看到人家長得帥就腦殘上身了……

晨珀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我……其實車子出城後沒多久我就睡著了,所以……”

關鍵還是拉斯維加斯的郊區夜晚太美了,風從荒蕪的沙地吹拂而來,大地沉睡在道路的兩旁,路燈昏黃,一盞盞如飛逝的流星,夜幕廣闊寂寥。她就像是突然從繁華都市跳轉到很久之前某個早已被遺忘的模糊夢境中,原始而純淨,仿佛閉上眼就能融入這片夜空。

唐羽琦霎時閉嘴,片刻後才有幽幽的聲音傳來:“是我不好,是我太看得起你了,我不該對你的情商有指望。所以,既然你啥事都沒有,打這個國際長途給我算幾個意思?”

“因為我手機落在同學那裏了,我又背不出他們的號碼,就隻記得你的,所以你給我室友米拉打個電話報平安。我記得之前用她的號碼給你打過,還讓你存了。”

“弄了半天我就是個傳聲筒啊!”

“……”

“再見!”

“……”

“哼!再見!!”

“……”再見為什麽還不掛?

“要我原諒你也可以,你得先告訴我,你和他昨晚是怎麽攪到一起的,誰搭訕的誰。”

“別鬧,我用的別人的手機,國際長途!”

“這有什麽,我打過來,你等著!”唐羽琦二話不說掛了電話。

片刻後,手機響了起來。晨珀捏著電話用英文問身旁的人:“我朋友打來的,我能再用會兒手機嗎?”

他朝她輕輕點頭。

晨珀接了電話,盡量用精簡的詞語把昨晚發生的事講述了一遍。唐羽琦的八卦之心被滿足,自然也好說話了,表示會立刻通知米拉。末了,唐羽琦又語重心長地吩咐她:“有黑社會背景的這類人呢,玩玩可以,千萬不能當真,好歹你讀的是Royal Academy of music,不說找個國際大師,至少未來另一半要能聽懂你拉的小提琴,不能是個啥都不懂的保鏢,是吧!”

“我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晨珀幹巴巴地回道。

“哎喲,少來了,都一起過夜了,名字不名字的重要嗎?”唐羽琦還在故意嗲聲嗲氣地說話,手機那頭就已傳來嘟嘟嘟的忙音。

她喂了幾聲才意識到自己被晨珀掛了電話,氣得她對著手機好一頓罵,罵完又乖乖地找出米拉的電話打了過去。然而運氣不好,連打幾個,都無人接聽。

唐羽琦一邊想著這可怪不了她,一邊心情不錯地去敷麵膜。

晨珀並不知道自己所托非人,她將電量所剩無幾的手機還給身旁的男人,帶著歉意道:“不好意思,快沒電了。”

“沒關係。”他接過手機,“回城嗎?你要是不趕時間,我們去附近吃點東西,順便加油。”

晨珀被對方修長幹淨的手指吸引,不在意地嗯了聲。她有點手控,學器樂的人其實大部分都是。他的手很大,指甲幹淨光潔,骨節均勻,顯得手指修長而漂亮。

看這樣的人開車簡直是視覺享受,她開了車窗,一邊感受拉斯維加斯夏日清晨涼爽的風,一邊想象眼前這雙手若拉起小提琴,會是什麽模樣。

直到許久後,他停車並出聲提醒她,才發現他們已從無人的郊外來到了一個加油站內。

“這附近都沒餐廳,裏麵有便利店,先去買點吃的吧。”

晨珀跟著對方下車,來到後麵的便利店。這個加油站很小,便利店也不大,不過還好裏麵有賣熱狗——非常簡易的那種,但聞起來真的很香。

身無分文的晨珀問店員:“我要兩個熱狗,還要兩瓶水,可以刷卡嗎?”

對方回了她一句“抱歉,刷卡機壞了”外加一個白眼。

“那付現吧。”晨珀無奈,隻能看向身旁的男人。

他似乎愣了下,手伸向口袋卻又很快停住:“我皮夾不在身上。”

“丟了嗎?”昨晚瘋狂飆車,動作太大掉出來也有可能,“是不是掉車上了?”

“應該不是。”他沉默片刻,回頭看她,“你身上有錢可以先付嗎?”男人的眸子依舊平靜,哪怕站在破舊的便利店裏因為付不出一個熱狗的錢而被迫向女生開口,也沒有麵露尷尬。

也是,司機保鏢這類人,始終要放下自尊服務他人,他們應該早已習慣隱藏自己真實的情緒。隻是可惜了這男人身上強大的氣場,與他的職業有種深深的違和感。

這一刻,晨珀多想說:“沒事沒事,我有錢,我來,統統我來!你這麽帥,別說一個熱狗,一百個熱狗我都給你買!”

然而現實是,她有點不好意思地開口道:“我身上隻有一張卡。”

他愣了愣,從眼神中看不出什麽情緒。兩人對麵,已經包好兩個熱狗拿了兩瓶水的店員開始有點不耐煩:“到底誰付錢?”

他突然想起什麽,說了句“請等一下”,就轉身出了便利店。

隔著玻璃窗,晨珀看到他高大的背影匆匆走至R8那邊,拉開車門彎下腰似乎在找什麽。不一會兒,他又關上車門返回店裏,手裏捏著一些硬幣。

他將硬幣放在櫃台上,居然隻有一枚是美元,其他都是美分。

然後,這個氣質清雋、容色完美的男人就站在那裏數了起來:“五十美分、十分美分、二十五美分……”

晨珀和店員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片刻後,他將硬幣分成兩份,一份正好夠買一個熱狗和一瓶水,另一份則揣回兜裏。

他將硬幣推給對方,聲音清冷而動聽:“隻要一個熱狗,一瓶水。”

店員這回沒有忍住,收了硬幣,將一個熱狗重新放回去,轉身低聲咒罵。

店員是個小個子的黃種人,其貌不揚,還沒有晨珀高,之前三個人都是用英文對話,這回罵人用的卻是中文,還刻意把聲音壓得很低,顯然並不想讓他們聽到。

他罵完心裏爽了,卻突然覺察有點不對,回頭一看,發現那個一身小太妹打扮的女孩非但沒有走,反而半靠在櫃台上眸光灼灼地看著自己。

他被嚇了一跳:“你幹什麽!”

相比他的激動,女孩的聲音輕軟溫柔得過分,用的是他熟悉的語言:“你是妒忌他長得比你帥嗎?”

“什、什麽?”乍一聽到中文,他有點慌,但他覺得對方應該沒有聽到他剛才的話,“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你還要買什麽,不買就走吧,別打擾我做生意!”

晨珀笑了笑,答非所問:“我承認他的確長得非常帥,但他不是牛郎,也不是被我包養靠身體吃軟飯騙錢的小白臉。”

店員的聲音的確非常低,不過以她這麽多年聽音練習的耳力,想要聽清不是難事。雖然不得不承認,連她自己都在猜測他的“不雅職業”,可此刻聽到別人這麽說他,她卻有點不高興:“看到外麵那輛車了嗎,我不過陪他看了次日出,他就把車送給我了。這樣有錢又帥又大方的男人,會不會讓你更加妒忌呢?”

在店員鐵青的臉色裏,晨珀笑著和他揮手告別,轉身沒走幾步,卻看見原本已離開的男人不知何時重新返回,正靜立在敞開的門口。

晨珀並沒有解釋,反正他也聽不懂中文。她走到他麵前,朝他恬淡一笑。

麵前女孩的笑容文靜而禮貌,看起來很乖巧。她臉上的煙熏妝還在,他很容易就想起了昨晚那個踹椅子攔路的不良少女。

他似乎想說什麽,但最後隻是淡淡勾了勾唇:“走吧。”

男人的笑容溫暖而柔和,舒展了他清冷的眉宇,晨珀再次毫無防備地被驚豔到!

因為沒有錢加油,兩人的車開出加油站之後沒多久,油表宣告歸零。

“前麵一百米左右就有公車站,我們去坐公交車。”他拿起自己沒電的手機和裝著熱狗的袋子,將車鑰匙留在車裏,然後下了車。

晨珀問道:“車就留在這裏?沒問題嗎?”

“沒事,會有人來取的。”

晨珀想起那個可能會回來取車的人,打了個寒戰,沒問下去。

兩人朝前走了一會兒,路旁果然出現了一個很小的公交車站。

他們走運,等了沒幾分鍾就有一輛公交車開來,剛好是開到她住的那所酒店附近的。他取出口袋裏的硬幣,剛好夠他們兩人的車錢。

晨珀這才明白他為什麽隻買一個熱狗,一瓶水。

公交車裏很空,他們在最後一排坐下,她剛坐定,他便將手裏的熱狗和水遞了過來。

晨珀表示自己不太餓,然而肚子卻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他眼底似乎有笑,將熱狗外麵的包裝紙打開遞到她手裏,隨後又擰開水的蓋子,也遞到她手裏。

晨珀看著那雙替她忙碌的修長大手,心裏漾出一絲異樣的暖:“那你呢?”

“沒事,我還不餓。”

晨珀沒有出聲,將手裏的水遞還給他,隨後在對方不解的目光下用包裝紙墊著手將熱狗掰成兩份,隨後又將包裝紙撕開裹了一份遞給他。

女孩什麽話都沒說,隻是用那雙黑珍珠般的眼睛看著他。

他到底還是接了過去:“謝謝。”

“是你買的,為什麽謝我。”她這句話並非問句,也不用他回答,說完就朝手裏的那一半熱狗咬了下去,大約因為肚子餓,竟覺得挺好吃的。

晨風從公交車的窗戶吹拂進來,帶著夏日獨有的氣息。

“美好的天氣。”他的視線投向窗外的晨曦。

“嗯,不用餓肚子,勉強算得上一個美好的清晨。”她一本正經地點頭。

他看向她,不知想到什麽,又是淺淺一笑,笑容美好得讓她沉醉。

晨珀覺得,自己可能會永遠記得這一幕。

在陌生的國度,她和不知道名字的他,身無分文,坐在公交車最後一排,分吃一個熱狗,分享一瓶水,偶爾交談幾句。不知為什麽,她的心很暖也很滿,窗外的景色是從未見過的美麗。

女人真的很容易感動,有時候不需要多奢侈多極致的浪漫,這樣簡簡單單的畫麵,如此容易便印入她的內心。

曾幾何時,那人也帶她看過日出日落,花大手筆替她放滿整個夜空的煙花……如此種種,再回想竟有種恍然隔世的感覺。

如果,如果拉斯維加斯的記憶就停駐在這一刻,那將是無比完美的浪漫。

隻可惜,世事無常。

酒店離公交車站很近,他便先陪她步行回到酒店。

剛進大堂,就聽到一個驚喜的女聲從一旁傳來:“Amber!你回來啦!沒事吧!喂,你們幾個快過來,她回來了!”

被幾個好友團團圍住的晨珀表示,大家的反應似乎有點激烈……

熱情擁抱後,米拉瞧見了她身後的男人,幾人頓時有些警惕地將她拉遠了些,壓低聲音問:“一個晚上你到底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我們多擔心!都以為你被人綁架了!”

“真抱歉,是我不好,但是你之前沒有接到電話嗎?”

“什麽電話?”米拉這才想起來,“我們之前在警察局錄口供,手機調了靜音,沒調回來。”

“警察局?你們以為我被綁架,報警了?”晨珀忍不住瞥向身後的男人,他身形修長挺拔,一夜奔波,身上的白襯衫卻沒有一絲褶皺,正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

“怎麽能不報警,你知不知道昨天你走了之後發生了什麽!”帕分一臉憤慨,轉頭去瞪後麵的男人,卻被對方瞥來的視線給嚇得縮了回去,“你瞧,我就說他不是什麽好人!”

“你閉嘴!”米拉拽了他一下,“他好歹還是把Amber送回了酒店!”

“幾位!”冷硬的男聲插入他們的對話。晨珀抬頭,兩個警察模樣的白種男人立在他們麵前,還有一個警察則走向她後方的男人,“你們的朋友現在回來了,可以讓她和我們回去做個筆錄嗎?”

“現在嗎?”晨珀問道。

“是的!”

米拉他們報警的事可能會給他帶去麻煩。晨珀自覺沒有受到任何威脅,自然要去警察局把事情說清楚,她正要開口請對方等一等,讓她去樓上換身衣服洗個臉,酒店外又匆匆走來一個棕發黑瞳的白種男子。

他非常年輕,看起來像是混血兒,有著令人眼前一亮的俊美,隻可惜一邊的胳膊受了傷,用繃帶吊在胸前,看起來有些狼狽。

晨珀聽見米拉他們幾個人發出驚訝聲,似乎是認識對方。

那位混血美男直接走到黑發男人麵前,低聲詢問了幾句話,隨後向他們麵前的警察解釋。片刻後,那警察的臉色緩和下來,走回兩個同伴身邊耳語了幾句。

之後,他們似乎放棄了將他帶回警局的打算,隻是表示仍需要晨珀回去錄口供。

“怎麽他不需要去,反倒我們報警的還要去?”喬治皺眉不滿。

那邊,簡墨準原本正安靜地聽著男子說些什麽,聞言朝晨珀這邊看過來,隨後邁步走上前。

“先生!”混血男子頓了一下,忙跟上來。

“怎麽了?”簡墨準走到晨珀麵前,低頭詢問她。

四個好友見他過來,頓時如臨大敵,昨晚還對他各種崇拜的米拉甚至退了一步。見他們都沒說話,晨珀開口道:“我們隻是奇怪為什麽你不需要去警局,而我卻要去。”

“我知道了。”他示意身旁的混血美男,“菲爾,這件事和她無關,你去說明一下。”

菲爾猶豫了下,看了眼警察,忽然改用中文——雖然不太標準,但的的確確是中文,朝簡墨準道:“可是,倫娜小姐那邊要一個交代……而且,昨晚的事,喬爾先生已經知道了,他很生氣。”

“就算這樣,也和她沒關係。”黑發男人開口,竟然也是字正腔圓的中文,“是我把她拖進來的,我不希望繼續給她惹麻煩。”

“但……”菲爾顯然很為難。

“沒事,回去我會和他們解釋。”簡墨準說完,菲爾隻能上前和幾個警察再次解釋。

米拉他們幾個並沒有聽懂兩個男人之間的中文對話,此刻隻能盡量伸長耳朵聽那位混血美男如何與警察解釋,但對方顯然不想讓他們聽見,將三位警察拉到離他們較遠的位置,他們根本什麽都聽不清楚。

無奈,米拉隻能去問晨珀:“他們剛剛說的是中文?說了什麽?”

晨珀石化中——

滿腦子隻有四個字:他會中文。

她想起和羽琦的那通電話,對方在那頭大喊先×後×,長得帥可以玩玩,她在這頭把為什麽會搭訕,如何搭訕,搭訕結果一一講明說清,還有在便利店她說的那些話……

所以說,這些其實他全都聽懂了!

一時間,縱是晨珀再淡定,也有種兜不住要崩潰的感覺。

“Amber?”米拉看見好友低頭捂臉,還以為她不舒服,“警察走了,你不用去警局,累的話我們上去休息吧!”

晨珀含糊地嗯了兩聲,捂著臉轉身就想走。

“等等。”身後有人出聲,熟悉的清冷嗓音,用的是中文。

晨珀想假裝沒聽見,但對方已幾步走到她麵前。

簡墨準低頭看著麵前完全擋住臉的女孩,緩緩道:“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我說的是中文名。”

若換成以往,這種被極品男人搭訕的機會就算她放過,她身邊這幾個損友也不會讓她放過。不過現在嘛——

晨珀一手捂臉,另一隻手朝身前的人擺了擺:“相逢有緣,後會無期,不用知道了。”說完,她顫抖著逃走了……

米拉四人並沒有聽懂,他們對視幾眼,也跟著逃走了。

簡墨準目送她有些倉皇的背影,眸色微動。

Amber,是琥珀的意思?

“先生,您沒事吧?”菲爾看了看電梯,又看向自己的老板,忍不住皺眉。

“沒事,走吧。”簡墨準又想到什麽,“我的車呢?”

“被倫娜小姐撞壞了,估計沒有一星期修不好。”菲爾說完,從手裏提著的皮包裏取出一個皮夾,“您的錢包,我們現在去醫院看倫娜小姐嗎?”

“暫時先不去,腿都斷了,這幾天她也不會來鬧,我們回酒店。”

“是!”

那晚後麵發生的事,晨珀很快從朋友的嘴裏得知了。

她被帶上車離開後,他們還以為芭比美女——倫娜會很生氣或是難過地離開,結果轉瞬間,就有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路邊。

一輛是黑色轎車,車門打開後,下來數個精壯的白種男人,非常客氣地上前和倫娜說話,然後那幾個男人便轉身將後麵的黑色廂型車圍了起來。

——經晨珀和米拉比對,那輛車就是後來被倫娜開著來撞他們的那輛。

廂型車一開始沒有動靜,上麵的人也不下車。

幾個白種男人從敲打車身到踢打,最後大概是倫娜火了,那幾人直接掏出了槍——對的,就是槍,照著車玻璃就是幾下。

震耳欲聾的槍聲把一旁所有的人都嚇傻了,包括米拉他們四個。

車窗碎了,幾個男人打開車門,從駕駛座上拽下一個棕發黑瞳的俊美男人,將他一頓暴打,之後朝路邊一丟。倫娜霸氣無比地在眾人的簇擁下坐上駕駛座,一行人丟下自己原本的車,就這麽開著廂型車走了。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鍾,場麵堪比黑幫街頭火拚。

再然後,顫抖的四個人直接報了警。

一想到當時的場麵,幾個人都心有餘悸,雖然知道美國持槍合法,但在拉斯維加斯這種治安良好的鬧市區說掏槍就掏槍,他們還是嚇壞了。

“Amber,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那個男人的身份背景都不是我們能觸碰的,你要小心別卷入奇怪的事件裏!”

好友的勸告,晨珀自然聽進去了,最後眾人商量了下,把幾天後的機票改簽到了次日,然而經濟艙的座位基本都滿了,他們四個人隻有三個位置,還有一個人得改簽商務艙。商務艙貴很多,晨珀覺得這是自己惹來的麻煩,便主動承擔了。好在她之前贏了不少錢,價格還在她的承受範圍內。

那時的晨珀還不知道,有些事並不是她想避就能避開的。

如同她在拉斯維加斯和簡墨準的冒險,再如她在匆忙返航時和簡墨準的再次相遇。

她驚訝於兩人頻繁的遇見,內心有種莫名的奇妙感覺,但因著好友的忠告,她在看到對方的第一時間就將身體朝下縮了縮——幸虧她上飛機早,座位又在後排,刻意躲避下,對方並沒有看到她。

下飛機時,她故意磨蹭了會兒,等他和他的朋友離開機艙後才下了飛機。

她給米拉發了條消息,讓對方幫忙取行李,自己則從無行李通道直接出了關。她本意是想隨便找家咖啡店坐一會兒,盡量避免和那個男人碰到。

結果在咖啡店的門口,她卻再次看見了熟悉的身影。人來人往的機場內,身形挺拔高大的他醒目異常,她下意識就想掉頭走開,然而已經晚了。

“Amber?”低沉而清冷的男聲傳來,帶了抹極淡的不確定。

他的目光從她恬靜白嫩的巴掌臉上掠過,她沒有化妝,麵容稚嫩,長發也束了起來,在頭頂簡單紮了個丸子。這樣的她看起來更顯小了,他幾乎沒認出來。

隨著對方朝她走來,晨珀的心髒狂跳。要逃嗎?那也太難看了!

觀察到他眼底的詫異和不確定,想到自己今天的裝扮,幾乎是下意識的,晨珀用打量的眼神看了看對方,麵帶天真和不解:“你是誰?在叫我嗎?”她用的是法語,還特意將嗓音放得更軟,看起來完全像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女孩。

男人停下腳步,眉宇輕輕擰了起來:“我們昨天才見過。”

這個時候,她也隻能硬著頭皮操著磕磕巴巴的法文繼續下去:“抱歉,請問你能說法文嗎?我聽不懂中文,也不太理解你在說什麽。我真的不認識你,也從來沒見過你,即便你長得非常帥,但我是個有原則的人。”

對方沉默,視線卻仍停留在她身上,眼底的詫異已經轉成另外一種情緒,從不解到了然,眸色深邃得讓她幾乎無法對視。

當她以為自己即將憋不住要落荒而逃時,對方收回了打量她的視線,神色重歸平靜,朝她淡淡道:“抱歉。”

晨珀還沒鬆一口氣,腳步聲便自背後而來,她的肩膀被米拉從後麵攬住:“好呀,坐了商務艙就是不一樣,連行李都不會自己拿了是吧!”

“是啊,Amber!你自己一個人出來做什麽,還不是要等我們一起回市區!”

四個好友七嘴八舌地說了幾句,很快就注意到了晨珀麵前的男人。

米拉倒吸了口氣:“怎麽是他!”

“他怎麽也在這裏?不會和我們同一架飛機吧!”

“噓……”不知誰噓了一聲,然後幾人不約而同地閉嘴,場麵一度有些尷尬。

“嗬嗬……”晨珀裝傻裝無辜已經很沒臉了,居然還被當場拆穿,總在同一個男人麵前丟臉,好背。

“不好意思,剛才隻是開個玩笑。”她硬著頭皮開口,這次用的是中文。其實她能感覺到剛剛對方應該認出了她,隻是出於禮貌,才會選擇作罷。這個時候道歉雖然有點丟人,但至少不晚。

然而這句抱歉,卻令原本打算離開的男人再次停下腳步。

其他幾人對他的警惕,簡墨準早有察覺,並不覺得如何,然而對上女孩輕輕扯出的勉強笑容和眼底的躲閃,不知怎麽的,他剛剛平靜的心緒又波動起來。

他眉頭微蹙,開口道:“其實你不用道歉,是否選擇和我交談,是你的權利。”

男人的聲音仍舊平穩低沉,站在他身後的菲爾卻覺察出了某種不常有的怒意。他有些震愕,忙上前兩步仔細去看簡墨準的表情,很快他確定這不是自己的錯覺。

雖然那怒意很淡,但的確存在,還是對一個年輕的女孩,這幾乎是從未有過的!

對方的話堵得晨珀啞口無言,他這是在替她開脫嗎?怎麽感覺有點怪……

她想開口說些什麽,例如她裝不認識他的原因,不是故意耍著他玩,而是那晚她朋友目睹了槍戰,對他的背景有些忌憚。雖然他的臉色依舊靜淡,但她隱隱感覺到了他的一些情緒。說真的,即便不能做朋友,她也不想他誤解她。

然而她才開口,對方便微微抬起了手。

修長白皙的手指停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不會讓旁人覺得太無禮,又清晰地表達了他的意思——讓她不必再說下去。

她以為他會說什麽,但對方隻是禮貌地和她道別:“很抱歉打擾了,再見。”

男人退後一步,旋身離開,明明很簡單的動作,由他做來卻有一種出眾的優雅。

這個男人連離開時的背影都能吸引來旁側女人的視線,米拉目送兩人離開後,這才長長出了口氣:“我剛才大氣都不敢出,這男人的氣場簡直了!”

幾個朋友都問晨珀對方到底說了什麽,後者卻隻是歎了口氣。

分明知道他的背景,也明白剛才那些事讓自己在他心裏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可最後他離開的表情和背影還是帥得心髒直跳。

這種感覺真是醉了……

即便是夏天,倫敦的氣溫也像是在初春,和灼熱幹燥的拉斯維加斯完全是兩個世界。

無論米拉他們怎麽問,晨珀都不願意再提那天在機場的對話,隻說請他們吃飯。

幾個人新鮮了一陣,便把那些事拋去了腦後。和以往一樣,他們在練習、聚會和郊遊裏度過了這個暑假。

倫敦的秋天很快來了。

九月的倫敦,白天不過十七八度,夜晚就更冷了,陰天多過晴天,但即便是陰雲密布的日子,這座城市依然有著它獨一無二的魅力。

晨珀最近很忙,她和四年級的同學兩周後會參與一個大型音樂節活動,就在Southbank Centre(南岸中心)的Royal Festival Hall。雖然是免費的公演,但Southbank Centre一直是倫敦頗受歡迎的文化中心之一,人氣極高,這次演出機會難得,他們所有人都很重視。

同去的大概有二十多人,除了她之外全部都是四年級生。演出曲目是《霍塔舞曲,作品52》,這首曲子的彩排已經進行過兩次,教授聽過後替他們做了些修改,這天便是修改後的首次合作。

小提琴聲部有八個人,晨珀是合奏者之一,整曲並沒有難度,關鍵是所有人的合作和默契。

兩次練習後,負責的教授來了一趟,聽完又給了他們一些修改意見。第三次演奏後,曲目基本成型。彩排結束,眾人各自離開,教授喊住抱著小提琴盒正要離開的晨珀,問她有沒有和豎琴合奏的經驗。

晨珀搖頭表示沒有。

教授並不在意,告訴她四周之後在Wigmore Hall(威格摩爾音樂廳)有一個藝術節,他有一首全新的改編曲目,由鋼琴、豎琴、大提琴及小提琴協奏,小提琴聲部隻有一個人,希望她能參加這次演出。

Wigmore Hall幾乎是所有人心中最佳的古典樂演奏舞台,能在這樣的場地進行演出——且非人數眾多的集體演出,是個非常難得的機會。

晨珀自然點頭答應,然而等教授離開之後,她才發現氣氛有些古怪,幾個四年級的同學都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見她回頭,大部分同學都沒說什麽,繼續收拾東西離開,其中一個金發的女生卻丟下譜子徑自走到她麵前。對方很高,大約有一米七五,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挑剔不滿。

“嘿,東方妞,你知道嗎,這個演出機會原本是希利爾的!”

“哦。”

“你才剛來兩年,根本沒資格去Wigmore Hall!在這樣的演出上出醜,不僅是你,連同RAM都會一起丟臉!我希望你能明白,主動退出演出!”

“露西……”一旁有同學低聲叫她,“我們所有人都知道你不滿的原因,但這並不能成為你說這些話的理由!”

“為什麽不能?”露西挑眉,“她根本無法和希利爾相比!”

“可是希利爾犯了錯,不是嗎?”

幾個原本已整理完東西準備離開的同學都回頭看過來,有人皺眉,有人點頭,但幾乎所有人都被絆住了腳步。十幾個人停步駐足,唯獨有一個身影默默向外走去。

“謝謝,請讓讓。”晨珀抱著小提琴朝外走,等到露西注意到時她已經走到了音樂廳門口。

露西罵了句粗話,快步衝上去攔住她:“誰允許你走的?我再說一遍,這次的演出機會不屬於你,請你立刻退出!”

“哦。”

“什麽?”

“我說哦,代表我知道了,我會找教授說這件事的。”音樂廳的門開著,涼風從外麵灌進來,她攏了攏脖子上的圍巾,把整張臉都藏了進去,隻餘下一雙漆黑的眼瞳。

露西沒想到她會這麽快答應,一時竟不知道說什麽。在她發愣的片刻,晨珀已經從口袋裏摸出手機撥通電話,並開口道:“您好,哈文教授,我是Amber,剛才露西說Wigmore的演出機會並不屬於我,而是屬於希利爾,她很嚴肅地要求我退出這次演出……”她的聲音綿軟而清潤,語速緩慢,沒有任何氣惱或憤怒,而是帶著純然的天真,真摯異常地向教授表達拒絕。

隻是這種拒絕的方式,讓人目瞪口呆。

“哦,不可以退出嗎?好的,我知道了,教授。”掛上電話,晨珀抬頭看向比她高了一頭的金發女生,微帶無辜和歉意地朝她笑了笑,“抱歉,教授不同意。”

“那麽,我現在可以走了?”沒等露西回答,晨珀再次笑笑,“應該可以了。”

看著晨珀離開的背影,有人拍了拍露西的肩膀:“之前有在學弟那裏聽過別人對這位東方女生的評價,那時以為是謠言,現在看來都是真的。算了,別為了希利爾做這些事,她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好惹。”

露西反手拍開了那人的手:“不!我並不怕她,現在這已經不是希利爾和她的事情了,而是我和她的事情!”

晨珀當然是故意的。

來RAM已經兩年多了,這所著名的音樂學院麵向全世界招生,那麽多不同種族不同國家的學生聚集在一起,比國內的大學更容易發生矛盾。

最常見的便是部分西方人看不起東方人,部分東方人又鄙視白種人,除非你的實力強悍到所有人都不得不為之折服的地步,否則像這種“你憑什麽擁有這樣的機會”的質問會時不時發生。

誰讓她每天上課時都頂著一張清純可人的臉孔、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樣呢?年紀稍大的西方教授就是喜歡她這副軟萌乖巧的樣子,就連她偶爾和教授提出不同意見,並在遭遇反對後堅持己見,也會有一種反差萌的即視感。

隻要是人都會偏心的,何況她的確拉得好,右手很穩,對於新東西上手很快,會舉一反三,有非常大膽的創意。所以不可否認,晨珀得到的機會總比旁人多一些。

有關希利爾的事情,其實她隱隱知道些。四年級生,小提琴手,和露西是男女朋友關係。希利爾一直是個優秀的小提琴手,技巧好,手速快,是四年級的明星學生。然而不知從何時起,他染上了吸食大麻的習慣。在英國,吸食大麻雖然不像在中國那樣屬於犯罪,但被警察看到,也會帶去警局教育並罰款。希利爾還在讀大學,在學校公然吸食大麻還被教授看到,自然被訓了一通。然而他表麵認了錯,私下卻屢屢再犯,最近又被抓了,而且認錯態度還不好。

哈文教授對他很失望,Wigmore的演出機會自然不會再給他。

至於這個機會最後落在自己身上,晨珀還是挺意外的,畢竟她才剛升上三年級,但同時也很高興,這代表自己的努力被肯定了。

現在遭遇這種質問,不幹脆利落一點應對是不行的,她也不是第一次這麽做,所以離開後很快把這件事拋去了腦後。

然而,人的運氣總不可能一直都好。

四周之後,晨珀沒能登上Wigmore的舞台。

上台前一刻,她被換掉了。同校的其他演出者在後台一邊翻看手機一邊朝她指指點點,米拉和艾瑪她們輪流撥打她的手機,讓她登錄學院的網站,上麵曝出了她和哈文教授的照片,以及一篇講述不道德的師生交易的帖子。

照片裏的她坐在哈文教授的大腿上正在拉小提琴,教授的手摸著她的大腿,一臉愉悅,再加上那篇圖文並茂的文章,任誰看了都會覺得他們有著非正常關係。

晨珀腦中轟的一聲,刹那間所有的血液仿佛逆流而上直衝大腦。

這絕對是PS的!有人在陷害她!

她知道自己沒做過,她的朋友也相信她,可是其他人呢?

演出即將開始,為了不讓這則醜聞影響到整個藝術節,校方隻能采取措施。

然而四人的協奏曲,缺一不可,這種緊要關頭該找誰補上?

關鍵時刻,希利爾站了出來,朝校方負責人誠懇地為自己先前犯的錯誤道歉,又表示自己練習過小提琴部分,他可以上台試試。

時間緊迫,校方也沒有太多選擇,最後希利爾還是站上了舞台。

臨走之前,那個高瘦卷發的美國男生朝臉色蒼白的晨珀投去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簡墨準抵達Wigmore的時候演出已經開始了,他並不在意,他不完全是來看演出的。

等在那裏的工作人員接待了他,向他遞上了一份節目單,並表示這件珍貴的藏品將在壓軸節目上由倫敦交響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約瑟夫使用。

跟在他身後戴著白手套的菲爾捧著手裏的小提琴盒上前,兩人打算跟隨工作人員去後台,然而音樂廳大門的旁側卻傳來小提琴的聲音。

悠揚柔美的弦音在空氣裏飄揚,帶著美好和愉悅,還有對某些事物深切的懷念。

菲爾和那位工作人員麵麵相覷,後者連忙道歉,說可能是今天要在這裏演出的學生在練習,他現在就去處理。

“不用了,你們去後台吧,我過去看看。”簡墨準阻止了他,旋身朝傳來音樂聲的地方走去。

繞過音樂廳大門,要穿過一條走廊,旁側是一排長形的窗欞,正統的格子窗。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午後的暖意從玻璃窗透進來,一路陽光披灑,伴隨著柔和的弦音,仿佛正走在作者德爾德拉對舒伯特懷念追憶的夢裏。

不,和原曲不同,這個人拉曲的方式要更自由一些,曲調輕盈婉轉,仿佛帶著在蔚藍天空緩慢飛舞的喜悅,音色極其細膩,音準也毫無瑕疵。

三分半鍾的演奏,這首曲子並不長,弦音停下的同時,簡墨準也已停下腳步。

窗前,一個嬌小的身影緩緩放下手裏的小提琴,黑發的年輕女孩穿了件單薄的黑色小禮裙,正在——哭?

簡墨準愣住了,不知是因為見到熟人,還是因為對方呈現出來的與演奏曲截然不同的情緒。能將情緒控製到這種地步,演繹完全相反的情感,這樣的樂手並不多見。

他沒有想到,那個初見時在夜晚的賭城隨便搭訕男人的女孩竟然會拉小提琴,並且拉得這麽好。

她應該聽見了他的腳步聲,知道有人過來,但仍倔強地側著身子,沒有回頭。是怕被人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嗎?

簡墨準輕輕歎了口氣,猶豫著是否要離開,如果對方是個陌生人,他應該已經離開了,可偏偏是她。

他正為難的時候,還在哭的女孩語氣糟糕地開口:“看個屁!沒看過人哭啊!”

她用的是中文,想來隻是一種發泄,並不想對方聽懂,偏偏他……完全能聽懂!

“《紀念曲》,很棒的演奏。”他還是開口了。

晨珀一驚,轉過頭,臉上的妝早已被她哭得亂七八糟:“怎麽是你?”

簡墨準微微勾唇:“是啊,怎麽又是你。”

因為算是熟人,晨珀也不再顧忌,幹脆抱著小提琴蹲了下來。她無意識地撫摸著懷裏的琴,視線卻投向窗外明媚的陽光裏:“我本該站在音樂廳的舞台上演奏這首曲子,而不是在這裏,大門外的走廊上。”

簡墨準走到旁側的窗台邊靠著,與她隔著幾米的距離,安靜地看著她。

“這四個星期,我幾乎每天都要練習六個小時以上。其實我根本沒這麽喜歡古典樂……以前,相同一首曲子,我從來不會這樣練。我覺得很浪費時間,我每天花半個小時就能做到的事情,為什麽要花那麽多的時間……”她隻是單純喜歡Wigmore的舞台,想站在台上拉小提琴給大家聽。

她說到這裏,便不再開口。

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會發生,她全都不想說,幸好簡墨準也不是個多話的人。片刻後,他見她怔怔地蹲在那裏發呆,開口問道:“街尾有家不錯的咖啡店,要去坐坐嗎?”

“我身上沒錢。”她側頭,用濕漉的黑色眼睛看著他,看起來可憐兮兮的。其實她是有點不好意思,畢竟上回見麵她還故意裝不認識人家……

簡墨準笑了笑:“我今天有帶。”

他以為她還要再說些什麽,但對方幹脆利落地站了起來:“走吧。”

“……你就這麽去?”

“我不想回後台拿衣服。”

他點了點頭,落後一步,脫下了身上的煙灰色長呢大衣,披在了她肩膀上。

“謝謝。”之前一時衝動從後台跑出來,晨珀其實早就覺得冷了。她也沒矯情,道謝的同時順手把小提琴和弓弦塞入他懷裏:“麻煩拿一下。”自己則將他的大衣穿好扣緊,這大衣穿在她身上長度幾乎到了腳踝,把整個人裹得密不透風,倒是半點都不冷了。

咖啡廳很近,小小的一間,很傳統的歐式建築,外牆是深綠色的,占據著街角一隅,轉彎就是步行街。這裏人流並不多,大概還沒到下午茶的時間。

她要了傳統花茶和布朗尼蛋糕,嚐了嚐,發現味道不錯,於是便低頭安安靜靜地吃。

一整個下午她都沒說話,他也一樣。當時她心情不好,並沒有留意這些。後來再回想,雖然兩個人連朋友都算不上,幾個小時都沒有交談,但氣氛並不尷尬。他沒有傳達出任何不耐煩或是想要說些什麽來打破安靜的意圖,似乎也隻是在享受屬於他的午後悠閑時光。

第一塊布朗尼被她消滅的時候,他接了個電話:“對,我不過去了,剩下的交給你。”

對方似乎非常意外,聲音高了點,連她也聽到了那頭的男聲,隻是沒有聽清對方的話。那人在電話裏說了一大通,他卻隻是淡淡道:“沒關係,你替我談,你知道我的要求。”

對方大概沒辦法,隻能應下,最後晨珀聽見他又道:“還有,結束後去後台幫我拿一個人的私人物品。對,是今天的演出者,中文名是晨珀,她所有的私人物品。我在街尾的咖啡館,幫我送過來。”

“謝謝。”她這時才知道他下午本來還有其他事,很乖巧地開口,“我是不是耽誤你工作了?如果你有事還是先去辦吧!”

他放下手機,投向她的眼神帶了些許詫異,很快又掠過一抹極淺的笑意。笑意來去太快,她甚至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沒事,我不過去也可以。”他瞥了眼空掉的盤子,又讓人給她上了份新的蛋糕。

晨珀大約能感覺到他那個眼神的意思,看來之前留給他的印象著實不好,她稍微禮貌一點,他居然覺得詫異。她有點尷尬,忙轉開話題:“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

“我看過今天的節目單,《紀念曲》小提琴聲部隻有一個人的名字。”

晨珀於是不說話了。

“簡墨準。”他開口,見她不解,淡淡一笑,“我的中文名字,叫簡墨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