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珀的指尖緊了又鬆,鬆了又緊。

哪怕在看到菲爾的時候她已經預感到了一些事,現在這個真相仍舊超出了她的想象。

喜歡男人不是錯,喜歡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也不是錯,可是為了自私的占有欲,他籌謀了一場這麽大的騙局,實在讓人恨得咬牙切齒。

更讓她生氣的是,她居然上當了!就像一個傀儡一樣,一步步按照他的指示,傷害他、逃避他、遠離他,自以為是地試探著他,卻連一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給他!

在她發送分手的消息之後,他到底是以什麽樣的心情一次次發消息給她,並提前飛回倫敦來找她?

那次匯報演出,她曾和他約定,讓他一定要來,坐在舞台下看她表演。他聽她拉過很多次小提琴,但是站在舞台上的演奏,還從來沒有過。

最後,他如約而至,她卻匆忙辦理休學,逃離倫敦。

那天,他拖著生病的身體坐在演播廳等她,卻不知道是在等待一個永遠不會出現的人。方諶說他不肯去醫院,說他等了很久……隻要一想到這些,就有一種劇烈的疼痛從她身體裏蔓延開。

然後呢?

七月、八月、九月、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當她以為一切都已經過去,當她隻是偶爾才會沉浸在莫名惶恐的情緒裏時,他卻再次出現了。

沒有質問,沒有強勢的逼迫,甚至在感覺到她強烈的排斥時,不再出現打擾。

她的電提不見時,他送來了“懷念”。

情人節為了見她一麵,他不遠千裏趕去她的城市,在車裏等了她三個小時,甚至在她拒絕他之後,還不忘讓方諶送她回家。

她想起一次次比賽和演出前,他發來的文字鼓勵。

她想起那次在電視台偶遇,他俯身親手替她係上鬆脫的涼鞋綁帶。

她想起那個遭人襲擊的雨夜,他緊抱住她的溫暖雙手。

他為她做了“懷念”;他為她留在S城,在她不知道的時候買了房;他替她解決了纏身多日的緋聞……

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在她不知道的時候,他究竟還為她做了多少事?

這個男人,冷靜,不熱烈,甚至在戀愛時過分古板,她曾經以為他是不夠喜歡,可現在她才明白,他的喜歡遠比她的要多得多。

換作是她,莫名被分手,對方又失蹤得徹底,她有沒有可能花費這麽多時間,花費這麽多心血,找到他,不問對錯,沒有責問,一心一意待他一如從前?

當然不可能。

晨珀閉上眼,轉身出了書房。

別墅一層朝南的客廳玻璃移門外,是一片延伸出去的木質露台,再往外就是湖水。周遭靜謐,夜燈昏黃,她在露台上坐下,想著自己這一年所做的事。

離開喜歡的人,拋下重要的學業,讓父母傷心失望……家庭、事業、愛情,每一件事她都搞砸了。

人生第一次,她陷入對自己的無比厭惡中。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至有人將她從地板上抱起。

“夜裏很涼,想把自己弄病嗎?”男人微啞的低沉嗓音從她頭頂響起。

晨珀抬頭,簡墨準那深邃的目光正注視著她,一如以往。

“你好了?”這麽問出口,她原本還挺不好意思的,然而當她看到他微微側頭的動作,以及逐漸染上可疑紅暈的耳根,她心口又泛起莫名的情緒,酥酥麻麻的,讓她的心軟成了一片。

她想對他說:簡墨準,別喜歡我了,我有什麽好,懦弱任性,嘴上說著喜歡,可根本經不起考驗,甚至連當麵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可她舍不得。

還陷在菲爾的謊言中時她就舍不得,現在更舍不得了。

晨珀勾住他的脖子,任他抱著自己走回客廳的沙發上坐下。她將臉埋在他的脖頸處,他身上有浴液的淡香,混合著他的體息,是他獨有的味道。

“你都知道了?”她悶悶地開口。

“嗯,方諶報警了,保安部的人一會兒會過來帶他走。”他的手一下下地撫在她發上,像是在安慰,“今天……還好你來了。”

“就算我不來,他也碰不了你,那種變態,你兩三下就解決了……”她頓了頓,聲音弱下去,“對不起,簡墨準,都是我的錯,隻會嘴上說喜歡,輕而易舉就中了他的圈套……”

“沒關係,就算你離開,我也會來找你。我說過,隻要我不同意,你不能單方麵決定這段關係的結局。”

時隔許久,再度聽到這句話,她才能真正理解這裏麵所包含的情感。“你真的一點都不生我的氣?”她在他懷裏抬頭。

他看著她,輕輕撫著她的臉:“你沒有做錯什麽,擔驚受怕的是你,我不會為了這種事生氣。”

是了,她應該記得的,從認識至今,他幾乎沒有對她生過氣。她一直以為是他的年齡擺在那裏,他心智成熟,能更好地控製情緒,所以即便生氣她也看不見。

現在她才知道,他是真的沒有對她生過氣。

“可是我丟下你一個人在西雅圖,發了個分手的消息就不再見你,還休學逃走……你分明就什麽錯都沒有,為什麽後來再見到我,連一句責怪都沒有呢?”

這次,他凝視著她,許久之後才慢慢開口:“我以為,你厭煩了。”就連單澤修都曾詫異,說以他如此沉悶和寡淡的個性,怎麽會有年輕女孩受得了。

他本來就不是話多的人,特殊的身世背景讓他比普通人更安靜孤僻。十二歲那年的事故之後,他的話就更少了,情緒也更收斂,可以一個人幾天幾夜躲在房間裏,拉小提琴、製琴,不開口說一句話。

他從沒想過要找女朋友,企圖心太強的那些人從一開始就被他拒之千裏。

晨珀會成為例外,是因為她沒有表現出企圖心,他一直以為她把他當成朋友。那樣的見麵方式,他並不排斥,甚至每次都覺得很輕鬆很愉快。

他很喜歡她拉琴的方式,自由,充滿生氣,無拘無束,和他完全不同。

直到倫娜把她帶走,擔心恐懼將他整個占據,而後怒意降臨。當他意識到自己的怒意——異常少見的洶湧怒意時,才明白過來晨珀對他的重要性。

後來他發現,如果是她,他完全不會排斥。她的靠近和觸碰隻會讓他的心變得柔軟。

他知道他在做一個很重要的決定,這不是簡單見一麵的相親,這有關未來,她的,還有他的。

他必須慎重。

從決定和她在一起開始,他就沒想過分開。

隻是,他不懂也不擅長戀愛,又比她年長許多,不善言辭,不知道怎麽做才能讓她開心。偶爾,他會覺得自己麵對她時太過古板笨拙,學不會主動,時常都讓她覺得無趣。

她曾不止一次說過想去哪裏哪裏玩,可兩人見麵後,更多的時間他都在公寓裏看書,而她通常會抱著他抱怨幾句無聊,最後枕著他的腿睡著。

那一直是他非常喜歡的時刻,寧靜悠閑,沒有嘈雜的人、事、物,隻有他和她。

可她離開後,他一次次回想,才恍然想到,那樣的寧靜悠閑,或許隻是他喜歡,而她並不喜歡,隻是因為喜歡他,所以願意陪伴。

就像她陪他去喜歡的餐廳,去看他喜歡的藝術品,去聽他喜歡的歌劇,隨他去西雅圖……

可沒有人能一直忍受自己不喜歡的東西。

他想她或許是到極限了,不再喜歡,開始厭倦和厭煩。

隻是哪怕如此,他也不想放棄,再多的不適合又怎麽樣,情感並不會因為不適合而減少半分。她想要離開,他就暫時不去打擾。

他可以給她一段時間的自由,但是分手,他從未想過。

他飛越半個地球找到她,看到她的冷淡逃避,總覺得自己是在以一種作弊的方式強迫她,又怎麽可能去質問和生氣。

他所有的小心翼翼,無聲寵溺,隻是因為不想再次失去她。

“我怎麽會厭煩你?得有多瞎的女人才會厭煩你啊!你這張臉我就算看一輩子都不會膩好不好!”晨珀簡直目瞪口呆,“更何況……更何況,你那麽好,患得患失的人是我才對……我就是太喜歡你了才會連親口問你一句的勇氣都沒有,懦弱地選擇了逃走……”

他怔住了。

雖然那晚在電視台的門外他曾經聽她說過同樣的話,可到底不比這樣麵對麵地親耳聽到。

懷裏的女孩柔軟而溫熱,驚訝的表情讓她看起來格外生動明媚,他心裏有一種奇異的情緒湧了出來,他摟緊她,喊了她的名字,之後低頭吻住了她。

這是個熱烈的吻,不似剛才那樣瘋狂,卻比他之前任何一個吻都要炙熱。糾纏住她的唇舌柔軟而堅定,第一次,兩人之間像是卸下了所有的隔離和顧忌,坦誠而投入。

知道對方也如自己般在乎著喜歡著自己,這種心意相通的契合感讓他欲罷不能,下意識地想將她抱得更緊,吻得再深一點。

他的懷抱寬廣而溫熱,在她口中索取的舌尖帶著一種讓人眩暈的魔力,晨珀肺裏的空氣都已經用盡,幾乎有種溺斃感,可她不舍得推開,反而更緊地揪住了他的衣服。

誰會相信呢,被這個人用這樣的情感喜歡著、寵著、愛著,她就像瞬間從嚴重的自我否定過渡到了人生贏家。

學業,她已經決定重拾,父親的希望和自己的夢想,她也一定會找到一個平衡點。

一切,從現在開始,重新出發。

菲爾的後續處理,她沒有多過問。

胡崇光雖然不了解具體的事,但知道自己介紹的人不安好心設下圈套害人,終歸內心不安,一再和簡墨準表達自己的歉意。

後來交談間,胡崇光才知道“懷念”是被贈送給了晨珀,頓時了然地笑起來:“原來那把琴是簡先生做給自己女朋友的!倒是我這個老頭兒不解風情,還一個勁兒地想把它買下來!”

那天胡崇光臨走之前,再次對簡墨準答應製琴一事表達了謝意,得知晨珀即將參加Z城的藝術節活動,當下表示屆時會去觀看她的演出,如果她能用“懷念”演奏就再好不過了。

胡崇光除了是個有名的小提琴收藏家,也是著名的樂評人。藝術節這類的活動他基本都會出席,也會在各大網絡平台撰寫評論,意在替大眾推薦有才華的樂界新人。這是示好的意思,晨珀知道自己沾了簡墨準的光。

原本讓晨珀糾結的問題如今不複存在,次日一早她帶著禮物去了簡墨準的公寓。

“這麽早,早飯吃了嗎?”他詫異地看了看鍾,八點都還沒到。他取了拖鞋,習慣性地半蹲下替她換上,才剛起身,她就已經撲進他的懷裏。

“生日快樂!”她緊緊攬住他的腰身,能這樣毫無顧慮地接受他的好,晨珀感覺萬分甜蜜。

男人彎了彎唇角:“謝謝。”

“想我嗎?”其實她不好意思說,昨晚他送她回去後她一個晚上都沒睡好,在**翻來覆去的,腦子裏都是和他認識以來的畫麵,後來迷迷糊糊睡去,結果一大早就醒了,還半點不困,簡直跟打了雞血一樣。

他低頭看懷裏的女孩,她今天穿了件連帽的粉紅色衛衣,顏色極其襯她,似乎還化了淡妝,那雙漆黑的眼瞳十分清亮,嘴唇也紅潤潤的,格外水嫩。

他伸手撫上她的臉,感受指下嫩滑的觸感,一時忘記了回答,結果就這短短的幾秒鍾時間,沒等到回答的人已經耐不住了。

晨珀勾住他的脖子,努力踮起腳,把嘴唇朝他唇上送。

他歎了口氣,一手體貼地攬住她的腰身減輕她踮腳的負擔,另一隻手有些無奈地擋在她唇上:“我還沒刷牙。”

晨珀使勁蹦躂都親不到他,感覺好氣,直接張嘴在他手指上咬了一口。

不過很快,她就後悔了。五分鍾後,從洗手間出來的簡墨準把她按在牆上吻了起來,先勾著她的舌尖誘她進到自己口中,然後不輕不重地回咬了她兩口。

晨珀被咬得脊背發麻,隻感覺一股電流從腳底直衝上後腦,整個人都軟了。

總感覺再見麵後,他在某些方麵和以前不同了,她從來沒想到他這麽會撩,伏在他懷裏喘息的時候,她忍不住問:“你是不是和誰實戰過了?”

他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眸色深了幾分:“我的實戰對象隻有你。”頓了頓,他反問道,“你呢?”

看到他眼底的深意,心虛的晨珀隻能嗬嗬嗬……

由她的提問引發的反問所導致的結果就是,一上午簡墨準周圍的氣壓都很低,尤其是在給她做早飯時,全程一語不發。

簡墨準麵無表情的時候氣場極其驚人。那時在拉斯維加斯,她是喝多了才敢一而再地和他搭訕,若放在正常清醒時,比起米拉他們每次見到他時的局促不安,她估計也好不到哪裏。但真是這樣,也就沒有後來的心動迷戀了。簡墨準這個人,得接觸之後才能知道他的溫柔。

晨珀知道他有點生氣,可她也沒法直白解釋這事,難道要她和他說,其實不多,就吻過兩回,而且都是被強迫的?

嗬嗬,她可不傻。

吃過早飯,他也不用她收拾,獨自撤了餐盤,將白色居家服袖口挽至手肘,放入水槽開始清洗。

她趴在流水台對麵的木質餐桌上,軟著口氣道:“今天你生日,想去哪裏吃飯?你想去哪兒我都陪你!”

他用軟布擦幹一個盤子,這才緩緩抬頭看她。

晨珀被他看得心裏發虛。

唐晗生氣時會冷笑諷刺,言語怎麽刻薄怎麽來,那會兒對方說話再不中聽,她也沒感覺過怕,聽得不順耳還會反諷幾句。

可簡墨準什麽都不說,什麽表情都沒有,就這麽眸色深深地看著她,她的心髒便不爭氣地跳了起來。

解釋和撒嬌都沒用,那就隻能轉移話題了。

晨珀跳下桌子,繞到他身旁,抱著他的手臂靠在他身上,抬頭看向他:“簡墨準,等過了夏天,我打算回倫敦繼續讀書。”

他似乎並不意外,側頭看著她,淡淡道:“你想好了?”

“嗯。”她原本就打算聽從單澤修的建議,嚐試在古典樂上投入百分之百、百分之二百甚至更多的努力,“有一句話他說得很對,隻有當我真正拉好了古典樂,才有資格說是否喜歡。也隻有到了那時,我才有選擇的餘地。”

所以,現在的她還沒有資格去談夢想,路要一步步走。

“他說的話,做參考就行。”簡墨準擦幹淨手,在她柔軟的臉頰上輕撫,“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希望看到你自由快樂地拉琴。”

晨珀順勢摟住他的腰,用下巴在他的胸口蹭了蹭:“簡墨準,你會寵壞我的。”

他輕輕勾起唇角。

同樣的話單澤修也說過,可在這之前他從沒感覺到這是一種寵,他隻是想對她好,僅此而已。

兩人一起去了超市,她知道他喜歡安靜,打算在公寓親自動手給他做晚飯。

簡墨準推車跟在晨珀身側,偶爾停下接過她取的菜放入購物車裏。從進超市開始,晨珀一路收獲了各種各樣的注視,有驚豔的,有好奇的,有羨慕的,也有不屑的——當然,驚豔這類絕對不是給她的。

她瞥了眼身側正在挑選紅酒的男人,出挑的身高,寬肩窄腰長腿,再加上那張幹淨清雋的臉,即便連衣服都沒換,隻穿棉質休閑裝,站在那兒依舊醒目得不得了。

她甚至看到有幾個年輕女孩子站在不遠處,一邊交頭接耳地笑著,一邊用手機對準了他拍照。

隻可惜,被圍觀的男主角絲毫未覺,或者說習慣了也根本不在意。

晨珀的思維正發散性擴張著,手卻被一隻大手握進掌心,男人低頭看著她,那雙深黑的眼眸寧和沉靜,裏麵隻有她:“還有什麽想吃的?”

晨珀笑起來,反握住他的手:“簡墨準,過完生日,和我一起去Z城吧。”

今天的晨家,氣氛格外嚴肅。

當然,那股嚴肅的低氣壓基本都來自於端坐在沙發上的晨父。

晨珀提前打了電話,表示會帶男朋友回家給他們過目。相比開明溺愛她的晨母,晨父的內心是拒絕的,但同時他又認為自己必須見一見——哪怕他並沒有打算承認對方。

在晨父的想象中,能讓女兒談戀愛談到休學的男人,一定不是什麽正經人,應該會有一張不錯的臉,年輕會打扮,染發戴首飾,外加性格開朗很會甜言蜜語。

這樣的小青年他最看不慣,同意見對方也是為了好好挑剔敲打。

然而,從簡墨準踏進晨家的那刻起,晨父就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首先,對方很高,起碼比他高了一頭,衣著簡潔幹淨,低調的黑白色係,棉麻質地的長袖衫,穿在對方身上卻有一種高貴的優雅感。

臉的確不錯,這點在他意料內,不過不是他想象的類型,對方的氣質很沉穩,五官幹淨清雋,沒有染發戴首飾,身上更沒有一絲張揚的氣息。

最重要的是,他應該比女兒大上很多,雖然從那張臉上絲毫看不出年歲的痕跡,但到了晨父這年紀,一個人的年齡其實可以透過其眼底略知一二。

一句話,他完全不是那種開朗外向的類型。話不多,但禮儀無可挑剔,且出乎意料地穩重,尤其是氣質,明明很收斂,但依然能讓人感覺到,他絕對不是普通人家出來的。

晨珀的介紹非常簡單:“簡墨準,我男朋友。”她早就得到老媽通風報信,知道老爸要親自盤問,所以把交流的機會留給了他們。

晨父到底是個藝術家,心裏再不樂意,也不會咄咄逼人說難聽的話,最多是言語間稍微冷淡客氣一點。若碰上一個愛麵子又年輕衝動的小青年,可能還會被這種隱約的排斥和冷淡激到,但可惜對方是簡墨準。

他緩慢而耐心地回答著每一個提問。這種耐心,並非因為條件優越而產生的自信和篤定,而是一種性格習慣。如紳士般的優雅和風度,是已經滲入他骨髓的東西,是一種常態,無須裝扮。

就像他生氣從不會破口大罵;和初次見麵的人交際不會刻意彰顯熱情;注重承諾和信用;不會對任何人保持同樣的儀式性質的微笑,卻依然能在言談間讓人感覺到一種禮貌和尊重。

牛津大學音樂學與經濟管理學雙學位,做藏品生意,同時是一名小提琴製造師。

中國出生,英國長大。

三十二歲。

沒有婚史。

與晨珀認識將滿兩年。

音樂和文學藝術方麵都有涉獵,但大多是興趣愛好,談不上精通。

雖然是英國籍,但很清楚自己是個中國人,所以花費時間研習了中國曆史文化,溝通並無障礙。

已經在S城購置房產,支持晨珀回倫敦修完學業,至於未來居住地,一切都看她的需求,他這邊沒有任何意見。

……

雖然早就料想到不會有什麽問題,但大半個小時後,看著父親一臉興致昂揚地帶簡墨準進入書房鑒賞自己的作品,晨珀還是有些目瞪口呆。

老媽已經轉去廚房準備燒飯了,她跟著蹭了進去:“媽,爸他這是……同意了?”

“哪這麽容易!”晨母捏了捏女兒的小臉蛋,笑得高深莫測,“你爸精著呢,這是第二輪考察,他不是說研習過中國文化嗎,漂亮話誰不會說!你爸要不親自考一考,能憑別人說幾句就相信?”

晨珀想起老爸書房裏的那一麵大書櫃,大部分都是能直接催眠她的純文學類著作,一部分是古典樂曲譜,還有一部分是各種曆史書,正史野史都有。變態程度和簡墨準公寓裏的書房有一拚。

晨母見女兒沉默,以為她是擔心,又安慰道:“不過你也知道你爸他就是個小提琴迷,小簡就算其他什麽都不懂,隻要會做小提琴這點是真的,你爸早晚會鬆口。”

話雖這麽說,但在兩人進書房的半個小時後,晨珀還是沒忍住端了盤水果送進書房裏。

晨父見女兒端水果進來,當然知道她的心思,衝她看了兩眼,又將視線投回書桌上。晨珀擱下水果,抬眼一看,發現老爸居然拿出了家裏的藏品瓜達尼尼,一邊小心翼翼地用軟布擦拭,一邊和簡墨準細聊當年意外購入這把琴的來龍去脈。

簡墨準聽得認真,感覺到她的視線,朝她看過來,晨珀就等著他看自己,立刻嘟起嘴朝他送了個無聲的吻。他大概沒想到她會當著父親的麵暗送飛吻,臉上有瞬間的怔然,愣了數秒才將視線轉回晨父,繼續認真地聽他說話。

晨珀最愛看他這張一本正經的臉破功的模樣,當下心滿意足地退了出去。

午飯晨母拿出了看家本事,燒了一大桌子菜,熱情地招呼簡墨準多吃。

晨珀家的桌子是長方形的六人桌。晨父坐在主位,晨母在他左側,原本晨珀是坐在晨母的正對麵,不過今天簡墨準來了,這個位置就讓給了他,晨珀朝旁邊挪了個位置,不管夾菜還是和父母說話,都最先看到簡墨準。

簡墨準吃飯向來不習慣說話,晨家卻沒這個習慣。晨母一直待簡墨準很熱情,一邊讓晨珀給人夾菜,一邊詢問簡墨準菜式是否合口味。晨父偶爾也點評幾句晨母今天的發揮,其間詢問晨珀聲世那邊的事處理得如何。

晨珀當初簽的合約是一年,提前離職按照合約要賠償三個月工資。所幸她在網站上一直有不錯的收入,加上她也不是個喜歡亂花錢的人,存款豐厚,三個月工資對她來說並不算多。

原本她是想回Z城和父母商量後再決定辭職時間,然而簡墨準得知她有辭職意向後,在生日第二天就送她去了聲世遞辭職信。

晨珀總覺得他這一舉動和前一天“實戰對象”的話題有關,不過她也沒有傻到去問,反正都是要辭職的,既然他希望她盡早離開,那就早一點好了。

簡墨準將她送至聲世,便去了附近的咖啡廳等她。

晨珀不知道唐晗是否回了S城,有沒有在公司,她並沒有上十五層,而是直接將辭職信遞給了頂頭上司祝霍。祝霍接過信,眼珠都差點瞪了出來,還以為她因為比賽的事在和唐晗鬧脾氣,直讓她收回去。

“我和唐晗真不是那種關係。”晨珀歎了口氣,不願再多解釋,去了人事部辦離職手續。

範芯得到人事部的通知後匆匆下樓。她是知道唐晗對晨珀的心思的,拉著她到一旁的會議室,問她是不是真想好了。得到肯定的答複後,範芯便問她藝術節的事怎麽辦。

這次的藝術節聲勢浩大,屆時全亞洲的音樂家、藝術家匯聚一堂,以演出的形式進行藝術交流,這是音樂界的盛世,諸多媒體將通過各種形式向全亞洲乃至全球的觀眾報道這場盛宴。

晨珀的演出節目早就報了上去,無疑離職不會直接讓演出暫停。但如果她這個時候離開,聲世肯定會取消她的演出,她將失去參與這場音樂盛典的機會,這對她來說是個很大的損失。

她能聽出範芯話裏的意思,隻朝她笑笑:“沒關係,藝術節每一年都有。”

離開人事部後,她去了古典樂部和露易絲告別,田艾麗不在聲世,她給對方發了消息,最後回練習室收拾私人物品。

等唐晗接到範芯的電話自飯局上抽身趕回時,晨珀早已帶齊東西離開了聲世。甚至,當他掙紮數日後來到晨珀住處時,發現她竟連小公寓都已經退了租。

仿佛避之不及,連一句再見都沒有,就這樣離開得徹底。

唐羽琦勸他說:“哥,算了。小珀對簡墨準用情很深,加上現在他們兩個誤會也解開了,你再擠進去也不是個事。”

用情很深?他聽了隻想笑,明明他才是最先認識她的那個人,明明她第一個喜歡上的人是自己,怎麽現在他卻變成多餘的那個了呢?

其實他早就看明白了,有簡墨準在的地方,晨珀眼裏根本看不見第二個人。

他隻是不信自己這麽低聲下氣順著她哄著她,她能一點都不動心。

哪怕是現在,他依然無法甘心平靜地放手。

有些事,曆經多年,已經成了執念。

晨珀辦離職手續的事,晨父晨母都表示讚成,總歸要辭職的,幹脆一點好。不過她覺得自家老爸心裏還是有點可惜的,畢竟是亞洲盛典,她試探性地問了一句,卻被丟了句“以後要專心學業”。

後來母親私底下告訴她,難得這麽盛大的藝術節在家門口舉行,她又要上台演出,他哪裏可能不期待,連一起去觀看她演出的朋友都叫好了。要不是唐晗那個渾小子做出的混賬事,她就算想辭職,他也鐵定讓她在藝術節之後。

其實晨珀這十幾年上過的舞台,參加過的比賽真不算少,晨母早就習慣了,偏偏晨父對小提琴舞台有一種謎之迷戀,跟集郵似的,錯過一場都肉痛。

她馬上又要去倫敦了,雖然真心不想讓父親失望,可藝術節也不是她個人想去就能去的。

藝術節的前一天,簡墨準接了個電話,簡單兩句交談後把手機遞到她麵前。

她不明所以地接過,電話那頭傳來單澤修淡冷的嗓音:“巴赫的作品熟練度怎麽樣?”

晨珀被問蒙了:“大神,範圍太大,給個框框。”

“a小調。”

“哦,還算熟。”巴赫的作品她還是比較喜歡的,貴族宮廷範兒,練得多一些。

“如果明天就要上台的話,選哪個樂章?”

“一。”第一樂章最短……

聽見她的回答,他似乎低笑了聲:“料到了,行,那就這首,今天練習一下,明天上台。”

“上什麽台?”

“簡還沒說嗎?你自己問他吧,曲目我給你報上去了,明天別丟我的臉。”單澤修說完就掛了電話。

晨珀捏著手機回頭看,身後的男人正將切好的水果放入沙拉碗,又加了煉乳進去,完全一副“家庭煮夫”的模樣——幾乎讓她忘記了這是在酒店。

他拿著沙拉碗走過來,朝她嘴裏喂了幾塊,又低下頭將她唇邊的煉乳親掉。整個動作如行雲流水,無論是投喂的眼神還是舔舐的動作都認真而專注,晨珀被他弄得心裏又顫又酥。

這種每天被撩的生活,她究竟要到何時才能習慣!

“因為是以單澤修門生的身份上台,所以節目很靠前,也會格外被媒體關注。”他已經知道她想問什麽,在她開口之前慢慢說道。

“門生?”晨珀驚得差點噎著,好不容易才把嘴裏的蘋果咽下去,“什麽時候的事情,我怎麽不知道?”

“對外的說法而已,畢竟明天就是藝術節了,沒有合適的名頭,主辦方也不能隨便塞人。”

晨珀忍不住感歎:“果然我走到哪裏都離不開裙帶關係嗎?你又去拜托他了是不是?”她本來就想抱他,現在更是趁機撲進他懷裏,仰頭一臉感動地道,“你總是這樣,什麽都不用我說,就默默在我背後為我做好一切。你讓我欠你一次又一次,這麽多次下來我欠你的永遠都還不清了!怎麽辦,看來除了以身抵債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你說吧,你有什麽要求我都會照做的,你想怎樣就怎樣……”

前麵她說的時候他還在認真地聽,幾句之後就知道她在胡鬧,他又無奈又好笑,抱著她任她胡說八道了會兒,結果後麵她越說越沒正經,他蹙眉在她纖細的腰身上捏了下。

結果她半點不收斂,被他一掐還故意嬌滴滴地叫了聲:“哎呀,原來你喜歡這樣子啊,可是我怕痛啊,能換個不痛的嗎?”這陣子她特別喜歡逗他,仗著他的寵愛,欣賞完他愕然無奈的模樣,笑著就跑。

以前她怎麽就不開竅呢!

這樣禁欲古板的簡墨準簡直太好欺負了。偶爾她稍微過一點,咬一口他的耳朵,或是在外麵吃飯的時候在桌子底下用腳去蹭他的腿,他愕然的同時眼底還會掠過窘色。

那些第一眼便被他的氣場震懾住從此敬而遠之的人,永遠都不可能知道,這個男人還有這樣的一麵。

某次和唐羽琦碰頭時說起這些,對方露了個見鬼的表情,祝賀她已在強攻的路上一去不複返。

然而夜路走多了總會遇到鬼,當她還帶著竊喜的心情繼續逗他時,麵前的男人已經彎腰抱起了她。

晨珀被壓到沙發上的時候人還是蒙的。

吻來得無聲而強勢,男人掠過她的唇齒,輕而易舉地侵入她口中,鼻端、齒間、口中全部是他的氣息。凹陷的沙發寬大柔軟,她被上方的人壓著,深陷其中動彈不得。

兩人的身體緊密貼合,長久的纏吻讓她透不過氣,她推了他幾下。像是要懲罰她的惡作劇,他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抓住她的手將它們按在頭頂上方,然後繼續吻她。

整個房間裏,隻有兩人細碎而沉重的呼吸聲,等到他終於鬆開她的唇揚起頭時,她的臉孔早已漲得通紅,那雙黑潤潤的眼睛瞪著他,像是恨不得在他臉上咬一口。

相比她的窘迫,他的神情很淡,眼底卻似有笑意,他再次低頭,在她紅潤的小臉上吻了幾下,沉聲問道:“下次還鬧嗎?”

被徹底反撩的晨珀一臉憋屈。

“乖。”

打電話給家裏告知父母她今天要在簡墨準的酒店留宿時,晨珀直接被老爸噴了一通。

什麽女孩子要懂得自愛,送上門的不值錢……說了一大堆。

末了晨珀不得不打斷他:“爸,你想哪裏去了,我留這裏練曲子呢,簡墨準幫我找了人,明天我要參加藝術節。”

“真的?!咳……就算是這樣,你也不用住那裏吧!家裏不能練?”

“是協奏曲,我一個人怎麽練?而且,他住的套房很大,除了他,他的助理也在。”

“助理?”

“他的助理叫方諶,現在應該到了。他是過來幫我拿小提琴的,就是我房間那個銀色的盒子,還有明天要穿的裙子,在櫃子裏……”

果然,片刻之後,一個衣衫革履、麵帶微笑的年輕人敲開了晨家的門。他言談得體有禮貌,晨父問了他幾句,他也一一耐心回答了。

問及和晨珀合作的人時,方諶說出了單澤修的名字。晨父著實一怔,單澤修這個名字簡直是樂界權威,如雷貫耳,隻是之前聲世器樂大賽,在決賽時當眾批評女兒的人也是他,現在這又是哪一出……

晨父心裏疑惑,但和方諶畢竟不熟,也不好逮著人繼續問,當下拿了琴盒和晨母簡單收拾的衣服用品給他,準備等明天晨珀演出之後再仔細問問。

方諶帶著琴很快回了酒店,將琴盒和衣服交給晨珀後就去了隔壁房間。

簡墨準的套房就算再大,他也不可能和老板住一起,更何況還有晨珀在。

巴赫的《a小調小提琴協奏曲》是巴赫對自己的鼓舞之作,那時他的妻子剛剛去世,他情緒悲痛,於是便譜了這首曲子給自己。因為帶有鼓勵的意味,所以這首協奏曲和巴赫以往的風格不同,是他少有的**之作。樂曲分三個樂章,她這次演出要拉的就是第一樂章。

通常這首曲子需要室內樂的伴奏,不過兩個人協奏也是可以的。

依照簡墨準的說法,單澤修今晚會從外地趕來,明天和她一起上台的是他本人。

對此,晨珀有點無法理解。開口說情是一回事,親力親為地幫她又是另一回事。可單澤修對她的演奏不是很鄙視嗎?這次居然要和她一起上台?腦子壞掉了?

簡墨準輕輕撫著她的頭發,笑了笑:“Simon不會浪費時間在他鄙視的人身上。就算是我開口,他也隻會破例一次,如果不是看到你在小提琴上的才華,他不會一次又一次地幫你。”

“可是,他也不至於自己上台吧。”說到這裏,晨珀放慢了語速,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其實,你也可以啊。”

他頓時陷入沉默。

片刻後,撫在她發上的手才重新動起來:“我也猜到他會告訴你。”

“他給了我一張你當年參加比賽的碟片。”也是從那時起,她才明白為什麽每一次她在他麵前拉小提琴時,他都會用那樣溫柔而眷戀的目光看著她。其實他真正眷戀著的,是她手中的小提琴,“既然這麽喜歡,為什麽要約束自己,和我一起拉小提琴不好嗎?”

簡墨準輕輕搖頭:“我已經答應過我爺爺這輩子都不會再拉小提琴。”

“可是,為什麽?”她還是忍不住追問了句。

“這件事,涉及了很多其他事。”

“如果不方便說……”

“不是。”他打斷她,並不想讓她誤會,“那些事早晚我都會告訴你,隻是今天不是個好時機,你要準備演出的曲子,而告訴你那些會花上很久的時間。等你演出之後,如果還想知道,我會全部告訴你。”

“勉強的話不用告訴我。”每個人都有過往,她關心他,所以想知道,可如果這個過程會讓他不愉快,那她寧願他不說。

他的眼眸染上了暖色:“放心,比起拉小提琴,我更喜歡做小提琴。”

對於這點,晨珀毫不質疑。因為他每到一處,居住的房子裏永遠都會有一間製造室,就說這次陪她回Z城,因為不知道會住多久,所以他在酒店包了個總統套間,而緊隨其後的方諶則帶來了他製琴用的所有木料和工具,並在當天便將其中一間房收拾出來,當成工作間用。

這幾天,除了去晨家及陪她,他大部分時間都在製琴。

也是在這幾天,她才真正見到了他工作中的模樣。

都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最帥,可單單用一個“帥”字,卻形容不出簡墨準專注製琴時的萬一。他的手指很美,修長白皙,在燈光下有一種瑩潤如玉的質感,指間的木料被他一遍遍地打磨,不厭其煩地重複,細心無比。他眸色專注,睫毛低垂,那種凝視,仿佛在他指間的不僅僅是木料,而是最親密的戀人,最珍貴的寶藏,藏著一整個世界的靜謐美好。

晨珀毫無意外地迷戀上了他製琴時的模樣,甚至故意跑來酒店又待在酒店不出去,隻為了能看他工作時的模樣。

她的思緒還在遊離,簡墨準已經打開提琴盒,將“懷念”取出:“今晚,你的重心應該在這裏,希望你明天能有一場快樂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