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祭祀的這天,田小甜早早地便叫江天北起床了。
“江天北……江天北……你醒醒啊……”
熟睡中的江天北被晃醒了,他猛地一用力將田小甜按在了懷裏,吻了一下她的頭發。
“江天北,你撒手……”田小甜在他的懷裏掙紮著探出一個頭。
“你醒醒……別睡了……”“別睡了……”“我跟你說,胡同口張老伯的熱騰騰的包子要出鍋了,咱們去晚了可就搶不上了。”
還沒有睡醒的江天北被田小甜從**拽了起來,然後跟個小朋友一樣賴皮不自己穿衣服,沒辦法田小甜隻能哄著給他穿上了衣服然後帶著他出了門。
一出門,他們就被刺眼的白雪照得睜不開眼睛,昨晚天空慷慨地下了一夜的雪,給大地蓋上了一層厚厚的被子。
“江天北,你看,這片大地在歡迎我們呢!”
江天北冷得縮著身子摟住田小甜,“說什麽瞎話呢,隻是趕上了下雪天……”
“我奶奶說如果在冬天到了老家,然後第二天下雪的話就是這片大地在歡迎回家的人……”
田小甜突然站住,看著遠方說道:“她走時說老家下雪的話就是她在等我回家……”
江天北定定地站在原地看著田小甜走出自己的懷抱,看著她向前越走越遠。一步、兩步、三步……十多米遠之後田小甜突然停了下來然後站住了,轉過身衝著江天北喊道,“江天北……你聽見了沒!你看見了沒!奶奶在歡迎你回家!”
江天北突然紅了眼眶,家?他和田小甜的家?他的家……
自從那年媽媽去世之後他就成了一個人,可是有了繼母和江天南之後大多時間他覺得自己是那個家裏的外人,雖然爸爸和阿姨時刻在意甚至顧忌著他的想法,可是他們的顧忌更讓他感覺到自己像是一個寄居者。
他和田小甜的家,江天北從來沒有想過……
田小甜興衝衝地拉著江天北到了張老伯常年擺攤的路口,卻沒有看見張老伯,而是一個三十幾快奔四十的一個中年男人,或許是他的兒子?
“你是……”
“哦,我是張老伯的兒子,這一片兒的人們都認識我爸,不認識我。”
“那……張老伯呢?”
“在家躺著呢,本來身子骨就不好,還想著出來賣包子,怕我們回家的年輕人早上吃不到熱乎的早餐餓肚子,沒辦法,拗不過他,我就隻好替他來了。哈哈哈……”
“張老伯身體還好吧?”
“放心,身子骨硬朗著呢!這人啊,年輕的時候總想著往外麵跑,可是跑了一圈回來才發現家中撐起天地的人已經老咯……”
然後他像是在對他們說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語,“還好,還好……不遲。讓老人家多看看自己的孫子,多看看自己長大的兒女,是福氣啊……”
“福氣……”田小甜低頭重複了一句。
“那可不就是福氣了嘛!人在老了之後回顧自己的一生,在感慨自己生命的流逝時又會明白自己的生命將會在自己的兒女孫子身上繼續下去,那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情啊。這就叫兒孫福啊。小姑娘你一看就是還沒有結婚的人,這個是帶回來見家長的小夥子吧?”
江天北正冷得雙手捂在臉上搓臉。
田小甜瞅了一眼江天北然後扭過頭說道,“是,不過能不能驗收上還不好說。”
“哈哈哈……”大哥發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田小甜也跟著笑了。
打包好了包子大哥沒有遞到田小甜手上而是遞到了江天北麵前,江天北趕緊伸手,可是大哥卻沒有鬆手。
“外地女婿,我們本地姑娘嫁給了你,你要是敢欺負她,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我是個走南闖北的生意人,認人很準的……”
“嗨嗨,一定,一定,要真有那一天,我自己把頭伸過來挨打。”說著江天北用力把包子從他手裏拽了過來。
大哥嗨嗨一笑將粥遞給田小甜,“看著文文弱弱的,力氣倒是不小。”
離開了攤位。兩人一邊走著一邊就開始吃了起來,熱乎乎的包子和粥要是涼了就不好吃了。
回到家中沒多久,嬸嬸就讓人過來叫他們去準備祭祀的東西了,田小甜去幫嬸嬸的忙在廚房裏忙活了,而江天北則被田小甜的那些哥哥們拉去閑談了,說是閑談,其實就是喝酒。
酒過了好幾巡,田小甜實在不放心,過去看的時候江天北已經臉色微紅,看著已經要醉了。隨便找了個理由田小甜把江天北拉出了酒桌然後裹上衣服帶了出去,外麵的冷氣讓江天北瞬間清醒了。
打了個酒嗝他說道,“這樣走了不太好吧。”
“沒什麽不好的,他們就是閑得慌,每來一個女婿總要將他灌醉,不過是因為每年祭祀就他們那幾個人然後有了新鮮麵孔就想著欺負欺負你。”
“哦。那你呢?”
“什麽?”
“就是你在廚房幫忙啊,不幫忙的話嬸嬸她們忙得過來嗎?”
“家裏女眷多,缺我一個也沒事。嬸嬸說過一會兒我爸媽就回來了,有了我媽去幫忙就夠了。”
“那……我們現在去哪兒呢?”
“我也不知道哎,你想去哪裏轉轉?”
“嗯……這麽晚了也沒有別的地方去,就在外麵轉轉吧,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就回去,別讓家裏人等久了。”
“好。”
田小甜甜甜地笑著答應了,突然間把自己的手塞進了江天北的口袋了,江天北抿著嘴巴偷偷一笑然後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在外麵踩著雪軋馬路,周圍已經是濃濃的過年的氣氛了,到處張燈結彩,大紅色燈籠裝點著這個古色古香的小鎮,到處一片紅紅火火的景象。這個春節似乎很喜慶呢。以前江天北是不喜歡過年過節的,對一個人的生活來說,舉家團圓的節日未免有點太過殘忍,不過現在好了,他身邊有了田小甜,他緊緊攥住了田小甜的手。
半個多小時後,他們回到了嬸嬸家,田小甜爸媽已經來了,田小甜帶著江天北和她爸媽打了一聲招呼就去了廚房,江天北很快就又被拉進了酒席。不過好在十分鍾不到,祭祀開始了。
祭祀的流程一遍下來用了將近二十多分鍾,期間江天北全程和田小甜在一起,因為沒有參加過這種家族祭祀,他隻能照貓畫虎,別人怎麽做他就跟著做就對了,除了中途被別人介紹是新女婿外,他全程就是一個小透明。
祭祀完後又是照舊,男人回到了酒桌吃完飯菜開始守歲,女人們回到廚房收拾東西。吃完飯後又被他們拉去喝酒打麻將,江天北本就不會打麻將然後現在又有點微醉找了個由頭出去找田小甜了。可是趴在窗外找了好久,都沒有看見田小甜的身影。
“小北?”
扭頭一看是田阿姨。
“你不去喝酒,在這裏幹嗎?”
“那個……我找一下小甜……”
“她不在,不知道去哪裏了。”
“哦,好……”
江天北不敢多問,側身讓開了路,等田阿姨過去後才打算走,可是還沒挪動腳就被田阿姨叫住了。
“那個小北啊,你先等等,我有話跟你說。”
“哎,好,您說。”
“那個……”她有點局促地摸了一下頭發,“上次你也看到了,甜甜和她爸之間有誤會,是我們兩口子對不起甜甜這孩子,當年我們隻顧著掙錢把甜甜交給他奶奶照顧,不僅沒有做好兒女的本分也沒有做好父母,是我們兩口子對不起甜甜和她奶奶……”
“她奶奶去世那年,你田叔叔因為正麵臨著晉升的關鍵時刻,甚至沒有送她最後一程……這件事在甜甜心裏留下了很深的刺,兩個人表麵和和氣氣的,可是隻要有一個小小的矛盾就會爆發……”
“阿姨您其實不用給我說這個的……”
“甜甜是個好孩子,可是她從小心裏埋下的那個刺是不容易拔掉的,我希望你以後可以多給她一點耐心……她是個好孩子……”
出了廚房,江天北在幾個開著燈的房間都沒找見田小甜,不禁疑惑地出了門,難道她一個人先回家了?
當找到田小甜的時候江天北立馬就後悔了。雖然家裏沒人在,現在也是燈火通明的,他們父女倆正在吵架。
“所以呢?您還在狡辯,您到現在都不會承認過一句自己錯了,承認自己錯了有那麽難嗎?”
“我不想跟你吵架,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談過很多次了……”
“你就隻是為了錢!把我一個人留給奶奶照顧了十幾年……躺在**的奶奶眼巴巴地盼著望著就想看自己的兒子最後一眼……”
“我那也是不得已的,跟你說過很多遍了,那次的機會是我等了六年的機會……”
“哼……”田小甜冷笑了一聲,大聲質問道,“等了六年的升遷機會比自己媽媽的命更重要是嗎!”
“啪!”一聲清脆的聲音在寒夜中顯得尤其刺耳。
田小甜用舌頭頂頂臉頰,嘴角露出輕蔑的笑容,抬起頭來盯著她爸爸,“您知道嗎,您少說也打了我有十多次了,可是沒有一次我會感覺到疼……作為爸爸,你很失敗,作為兒子,你也很失敗……”
她轉身要離開了,江天北趕緊側身躲在了牆後。
田小甜走到牆邊突然停住了,側著頭冷冷地說道,“就這麽失敗地過完自己的一生吧。”
看著田小甜堅決離開的背影,江天北突然一陣心酸。每個人活在世上都是一個單獨的個體,不管是父母子女、社會精英或者是路邊蜷縮成一團的乞丐。明明身邊或多或少都有自己在意、喜歡甚至是愛著的人,可是每一個人又都是在熬著。為什麽要熬著……
“你全都聽見了?”
耳邊突然響起一個粗糙低沉的聲音,江天北嚇得一抖,他就像是偷聽了別人的秘密而被抓住了的小偷。
轉過身看見田叔叔正在點煙,他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一起,就像兩個隆起的小山丘。
打火機好像也被今天的天氣凍住了,打了好幾次火才冒出了一點點小火花。他狠狠地抽了一下,吐了一大口煙霧,頓時江天北連他的人都看不清了,煙味有點嗆,江天北強忍著沒有咳嗽出聲。
等煙霧消散一點了,江天北看見田叔叔給他遞了一支煙,他接了過來。
兩個人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許久沒有說話,田叔叔接著一直抽煙,不一小會兒就點上了第三根煙。
吐了一陣子煙霧後,田叔叔終於開口問道:
“你怎麽看?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
江天北扭頭看向他,沒有說話。
“我知道我錯了,那是我的媽媽,把我撫養長大,把一生都給了我的媽媽……”
田叔叔的語氣平靜,讓江天北有點懷疑剛剛的話是不是他說的,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可是很快他就判斷出不是他的錯覺。鼓起勇氣他問道:
“她要的無非就是一個道歉,您為什麽不承認自己的錯誤呢?”
田叔叔吐出口裏的煙,慢悠悠地說道:“我是爸爸,我不能錯。”
手裏的那根煙又很快燒完了,田叔叔把它丟在地上踩滅了它。
“天冷了……回去吧,別讓甜甜找不到你。”
他起身走了幾步,然後又有點疑惑地轉身看著江天北手裏的煙,他是用大拇指和食指捏著在手中把玩的。
“不過……你怎麽沒抽煙,是我的煙不好嗎?”
江天北這才注意到自己竟然把那支煙拿在手中把玩,就像是手裏的筆一樣。剛才有點緊張,竟然把它作為了一個緩解壓力的物件。
“噢……不是不是……我不會抽煙……”
田叔叔有點疑惑地看看江天北一眼,就像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然後瞥了眼自己剛才坐過的地方腳下散落的三四根煙蒂。
“是,不抽煙好……最近的年輕人都不怎麽抽煙的……現在的好多場所都禁煙的……”
看著田叔叔離開的背影,江天北突然想起來剛才田小甜停住的時候好像也是差不多的距離,微微一笑,果然,血緣是一種很奇妙的東西。
低頭看見地上的那幾根煙蒂,江天北把它們撿了起來,扔到了外麵不遠處的垃圾桶。
回到嬸嬸家時看到田小甜正站在門口,就好像是在專門等著他一樣。
想起自己剛才不小心聽到的話,江天北裝作無事人一樣過去抱住了她。
“大冷天的怎麽站在外麵啊?”
“你去哪裏了?”
“我……我沒去哪啊,就是剛剛喝得有點上頭,出去透了透……”
“你不要丟下我好不好……”她的聲音有點哽咽,讓江天北一陣心疼。
“好好好……這好端端的怎麽呢……”
“不要讓我找不到你好不好……”田小甜抱著他的手開始一下又一下輕輕地捶打他,“我剛剛滿世界都找不見你……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江天北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低頭吻了一下,溫柔地說道:“哎呦,我的小傻瓜……我怎麽可能會不要你呢……”
“哇啊……”田小甜突然一聲哭了起來,“如……如果我以後做……做錯了什麽你一定要跟我說……我一定會改的……不要……不要丟下我……”
江天北扒開田小甜,給她擦幹了臉上的淚花,“傻瓜……不會的不會的……”
“別哭了,再哭臉就凍花了……”
“被別人看見了還以為我在欺負你,到那時候就是你不要我了。”
“讓你瞎說!讓你瞎說!哼!不理你了。”轉身擦了兩把臉,田小甜進了廚房。
四十多分鍾後,等到廚房的事情收拾得差不多了,田小甜從麻將桌上把江天北硬拉了出來,帶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