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州島上的銀薇,是不是也已經盛開了呢?”

一個少年站在四米多高的樹下。他身材修長,加上一張足以傾倒眾生的俊美麵容,隻一眼,就能讓人無法移開視線。

層次感極佳的亞麻色碎發隨風輕揚,像精靈在起舞。

此刻,他的神情似深陷在回憶裏,眉宇間呈現淡淡的落寞,幽黑的眼底難掩憂傷,令人為之痛惜。

“你,還會在原地等著我嗎?”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極其柔緩,和他整個人冰冷倨傲的氣息完全不符。

冷硬如千年寒冰的心,在踏上這片曾經熟悉的大地時,才略微融化。

正是紫薇怒放的季節。

每年從6月到10月,花開滿樹,豔麗如霞,將整個亞安市包裹在一種美好的香氣中。

安晴從來沒見過,有人會把這種花繡在袖口,而且還是一個男生。一個渾身散發著珠玉光華的男生,在淺紫色的襯衣上,繡了一簇精致的銀薇花。

隻一眼,就烙入眼球,讓人再也無法忘記。

在後來的後來,當安晴回想起這一次見麵的情景,她的腦海裏蹦出了“命運”這個詞。

是的,分開、重逢、誤會、糾纏,一切的一切,甚至生離死別,大概都是命運早就安排好了的吧。

那天,是8月的一個正午,陽光很強烈,商場裏的冷氣開得很大,一牆之隔,

卻讓人仿佛置身於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

安晴第一次走進這麽豪華高檔的商場。這裏每一個細節都設置得很精致,處處透著匠心獨具的風格;視線所及處各類商品琳琅滿目,令人眼花繚亂。櫥窗裏套在模特身上的衣服漂亮奪目,她卻似乎無暇顧及,隻是不斷地加快步子向前走。

左手提著的藍色印花紙袋裏,裝著她剛花了差不多半月生活費買下的新套裝。如果不是劇院的經理特別要求,她也剛好需要劇院那份不錯的酬勞,安晴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踏進這種地方。

算了,就當是送自己的一件禮物吧。她用力吸了一口奶茶。在這裏繞來繞去已經繞得頭都快暈了,真希望下一個拐角後麵就是出口。

命運之神的手,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伸了出來。

拐角處,她剛一腳踏出去,額頭就重重地磕上了一個少年的胸膛,眼前一花,她收勢不及,身體往一側倒下,手裏的珍珠奶茶也飛了出去。

啪——

奶茶全部傾倒在少年身上那件淺紫色的襯衣上。

“對不起對不起!”她慌亂地爬起來,還來不及看清楚來人的臉,一隻穿著純白鞋子的腳“吧嗒”一下,狠狠踩上了她剛買的米白色套裝。

剛才跌倒的時候,套裝從袋子裏滑落出來,沒想到這麽快就遭遇了被**的厄運。

“你站住——”安晴惱怒地抬起頭,和一道森冷的視線對上,整個人頓時如被冰鎮住。

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麵前的少年如同上古的珠玉散發著華貴妖嬈的氣息,歐化的五官精致絕美,輪廓得宜。嘴唇如盛開的花瓣,鼻梁挺直倨傲,眉宇下那雙夜空般不可測的眼眸,仿佛多看一眼就會讓人沉淪。

然而少年的眼神,卻似乎有著一秒就將人的心髒凍結的魔力,冷而疏離,那是一種對一切都滿不在乎,不屑一顧的傲然和冷酷。

空氣裏,一股若有若無的淡淡清香在蔓延,這種香氣,她似曾相識。

在她發愣的片刻,少年冷淡地開口,嘴唇一張一合蹦出冷冰冰的兩個字:“讓開!”

不等她反應過來,他已經大步超過她,徑直朝前走去。

“喂!”

安晴頓時覺得自尊被傷害了。這個家夥踩壞了她的衣服,居然還這麽無禮,當她好欺負嗎?

她幾步追上了他,憤怒地伸手擋住去路:“不許走!”

少年依言停住了腳步,但望著她的目光寒冷如冰,似乎下一秒,就可以把她結成冰塊。

安晴幾乎打了個寒戰,差點就迫於他眼神的壓力讓開去路,但她終究沒有。“你踩壞了我的衣服,連聲道歉都不說就走嗎?真是沒有見過像你這麽沒風度的人!”見少年依然一臉坦然,根本沒有道歉的意思,她內心的小火焰也開始滋滋冒出來了,“到底是誰先撞誰還不一定呢!就算我弄濕了你的衣服,我已經說過對不起了。可是你呢?我剛買的新衣服被你一腳踩成那樣,你就不該說點什麽嗎?”

少年一直冷冷地望著她,等她說完,他不耐煩地皺了皺眉,冷聲問:“多少錢?”

安晴怔住,似乎一時沒有聽清楚。

少年薄薄的唇上浮起一抹冷笑,從筆挺的長褲口袋裏掏出一個錢包,看都沒看一眼,便從裏麵拿出一疊嶄新的人民幣扔在地上:“玩這種伎倆也要拿件像樣點的衣服。連抹布都不如的衣服,給我擦鞋都不配。”

他的話語,像玫瑰下麵的尖刺,不小心碰到就會割破肌膚,細細的,卻痛入

骨髓。

安晴氣得臉色煞白,她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少年,嘴唇顫抖。也是在這時,她才看清他如紫薇暈染過的淺紫色襯衣上,袖口處美麗的紋路勾勒出的圖案,居然是一簇栩栩如生的銀薇!

他怎麽會在袖口繡銀薇呢?

紫薇是亞安市的市花,大家對它很熟知,但是和它同一品種的銀薇,知道的人卻少之又少。

隻有在她的家鄉,亞安市不起眼的一個小島上,到處開滿了這種來自天國一般美好潔白的花。

她的思緒有些出神,依稀記得多年前,她曾經將這種花,任性地別在某個人的袖口……

“看夠了嗎?”

倏地,少年冰冷得仿佛來自北冰洋深處的聲音,讓她內心的訝然和惆悵戛然而止。

“我才沒有看你!”安晴又羞又惱。喜歡花的男生,不是應該內心都比較柔軟嗎?為什麽這個人,卻冷得如同剛從南極冰川下鑽出,絲毫不近人情。

少年不再說話,也不再看她,隻是若有若無地從鼻孔裏冷哼一聲,筆直朝前走去,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空氣裏,留下淡淡的若有若無的一縷香氣。

“討厭的人!”

安晴咬唇暗罵了一句,無奈地蹲下身拾起地上被踩髒的米色套裝,手指輕輕拂去衣服上的灰塵,動作輕柔地將它疊好裝進袋子裏。

視線觸及到那一疊散落在地上的鈔票,心被刺痛了一下。

她怔了片刻。

決定轉身離開的刹那,她卻猛然發現,地上還有一個漆黑的錢包。

一定是剛才的少年丟的!她腦海裏迅即閃過這個念頭。活該,誰叫他那麽狂傲自大,以為有錢就了不起麽?

她一把抓起地上的錢包衝到角落裏的垃圾箱前,但是手卻在即將鬆開的那刻遲疑了。丟了錢包,那個少年也許會著急吧?萬一裏麵有重要的東西……她微微歎了口氣,轉過身體,彎腰撿起地上那疊鈔票,連同錢包一起丟進了衣服袋子。

安晴最終找到一位商場裏的保安,將錢包和錢交到他的手中說:“這是我一個朋友落下的,我現在有急事要離開,來不及給他,等下他會回來找,請您轉交給他。”

處理完這件事之後,另一個問題來了,她居然再次迷路了。又不好意思問別人,隻能像隻無頭蒼蠅在商場裏繞來繞去。花了大半個小時,總算找到商場的出口,可是還沒來得及鬆口氣,她又被從門外衝進來的一個人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被撞得連退幾步,鼻息裏卻聞到淡淡的一抹香氣。

“啊!今天是怎麽回事,這麽衰!”她捂著撞疼的胳膊,吃痛地嘟起嘴。

但她的視線倏地僵住!

她認出了撞她的人居然就是剛才在商場裏的那個銀薇少年!

真是冤家路窄啊!目送那個修長的身影急匆匆地消失在轉角處,安晴皺皺眉揉了揉剛剛被他撞痛的手臂,自認倒黴地轉身走出商場。

可是才剛走了數步,她的手臂猛地被拉住了,隨即身體被硬生生扳動轉了半個圈!她吃驚地抬起頭,目光向上延伸——

夜空般深邃的眼眸,倨傲挺直的鼻梁,緊抿著的魅惑人心的雙唇,安晴震驚地看著眼前這張比油畫還精致絕美的臉孔,驚叫起來:“你又想做什麽?”

啪!

倨傲冷漠的少年二話不說,動作略顯粗魯地扣住她的肩膀,硬生生將她往旁邊的牆壁上狠狠一頂!

頓時,安晴覺得背部和後腦勺吃痛不已!

“拿來!”處於失控狀態的少年絲毫沒有顧及她的感受,仍緊緊鉗製著她,整個人散發著令人窒息的氣息。

安晴使勁地推著他的胸膛,卻奈何不了他分毫,隻能惱怒地低喊:“混蛋,你放開我!”她感覺肩膀快要被捏碎了,疼得眼眶開始發熱。

“把錢包拿出來,不然別想離開!”短短的一句話,銀薇少年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狠命從齒縫間擠出來的。

隻是如果仔細看他此刻的神情,就會發現他用強勢掩蓋下的緊張和慌亂,失魂落魄好像丟了生命中最重要的東西一般。

他咄咄逼人的話令安晴火冒三丈,她諷刺地高昂著頭:“錢包果然是你丟的?如果我就不給呢?你能把我怎樣?”

“哼!”銀薇少年眼底光芒大盛,他定定地看著她,忽而嘴角輕輕一扯,漾起一抹冷笑,“我知道像你這樣的人,為了錢是什麽都做得出來的!好!你要是想要錢,那裏麵的現金你全拿走,錢包裏3張卡的密碼我也可以通通告訴你,但你一定要把錢包還給我!”

“哦?錢和卡都給我?那我是不是該感激涕零地謝謝你的施舍啊?”安晴以牙還牙報以冷笑,“我生平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麽大方的人呢!”

銀薇少年見她遲遲不肯拿出錢包,星眸中按捺不住地燃起怒火:“告訴我,錢包到底在哪?”

安晴瞥開視線,刻意用漠不關心的語氣說:“我扔了。”

“什麽?”少年不覺加重了雙手的力道,慌亂地追問,“扔哪裏了?”

“7樓轉角處的垃圾箱裏……”安晴隨口扯了個謊。見到他眼底閃過的那抹緊張無措,她心底生出一絲快意,這是對他的狂傲自大的小小懲罰。

等他去7樓空跑一趟後,一定會再回來找她的,到時她再去保安那裏把錢包取回還給他就是了。

可惜,事情的進展卻不是她想象的那樣。

“好,你陪我去找!”少年鬆開她的肩膀,隨之又抓牢她的手腕,往商場裏走去。

“痛,痛啊!你快放開我!”安晴跟不上他的腳步,身體不由自主地被拉著向前拖,手腕處被捏得生疼。

“放開讓你逃掉?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把錢包扔到垃圾桶裏了!”

少年的聲音冷靜警惕,說完一把將她帶進了電梯裏。

“誰說我要逃了?”安晴沒好氣地站直了身體。麵前這個家夥像狼一樣靈敏又凶殘,也許她剛才的謊言是個錯誤……

出了電梯,兩人直奔7樓轉角處。

銀薇少年冷冷地掃了一眼四周,很快找到角落的垃圾箱。他冷聲質問:“是那兒嗎?”

安晴掩去心底的心虛,高傲地抬起臉,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嘩啦——

少年一腳踢翻了垃圾箱,可是裏麵空空如也。

他頓時臉色大變,回頭瞪著安晴,眼睛裏升起兩簇鮮明的火焰:“東西呢?”

安晴有些心虛,不敢迎接他的注視,訥訥地回答:“我不知道,剛才明明就丟在這裏麵的……”

“敢騙我的話,你就死定了!”少年惡狠狠地威脅。

“才,才沒有。”安晴掩飾地回瞪他一眼。

燦爛的陽光透過落地玻璃窗灑進,細小若無的塵埃在陽光中旋轉。

銀薇少年像是突然想到什麽,他快步走到玻璃窗前看向樓下,一輛裝滿垃圾的車正不緊不慢地從商場樓下啟動。

“跟我走!”他迅即折回身,再次扣住了安晴的手腕,不由分說將她拖進了

電梯。

“幹什麽?”安晴本能地掙紮起來。望著少年俊美的麵容,她在心底暗歎,這個家夥真是徒有其表啊,對待女孩子怎麽可以這麽粗魯!

“垃圾被清走了,你當然得和我一起去找!”銀薇少年冷漠地解釋,一副不容置疑的口吻。

“其實……”安晴的聲音低若蚊蠅,“不用去找……”

但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硬生生地打斷了:“今天如果找不到錢包,我就讓你在垃圾裏陪葬!”少年神色堅定,完全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

安晴原本想開口說出真相,見他這樣,骨子裏的倔強也被激發出來了:“你威脅我?我是被嚇大的嗎?”

“少廢話!”

電梯在一樓大廳停了,銀薇少年抓住她的手,冷冰冰地拽著她出了電梯。

燦爛的陽光下。

一輛保時捷轎車靜靜地停放在路邊,光滑的車身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銀薇少年掏出遙控器按了一下,車子發出“滴”的一聲輕響。

他麵無表情地拉開車門,一言不發地將安晴推進車裏,然後甩上車門坐上了駕駛座,動作利落地發動了車子。

安晴驚慌地喊:“你想幹什麽?我要下去,快放我下去!”她試圖打開車門,但是發現已經被他鎖緊了。

車子“咻”地飛馳起來,車窗外的風景一晃而過。

緊閉的空間裏,隻有她和他兩人。

他身上危險的氣息那樣濃烈,安晴的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你究竟要把我帶到哪裏去?”

無聲的沉默。那種淡淡的清香在緊閉的空間稍稍濃鬱,卻毫不刺鼻。

車裏的空調無聲地向外吹著冷氣,安晴不知道那股浸入骨的寒氣究竟是來自於空調還是駕駛座上一直沉默不語的銀薇少年。

他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目光灼灼,在擁擠的車流中追隨著那輛裝垃圾的小貨車的身影。

垃圾車的司機似乎知道有人在跟蹤,速度變得越來越快!

銀薇少年嘴角諷刺地上揚,開始不斷加速。

不一會兒車子駛入城郊,彎路也增多了,可是兩車都絲毫沒有減緩速度的跡象!

安晴嚇得大叫大嚷:“停!快停下!開慢點!”他們到底在比拚什麽?這簡直就是拿命玩飄移!雖然她係緊了安全帶,身體依然在座位上不時東倒西歪。她本能地用雙手抱住腦袋,緊閉著雙眼,垂下的長發埋住蒼白纖美的麵孔,感覺自己就像溺水的人在漆黑的大海中隨波浮沉。

這樣的感覺,曾經有過一次,在海島上的小船裏,她和君希哥哥……

君希!想到這個名字,她的心不可抑製地緊了一下,仿佛被什麽扯動了隱藏多年的某根弦。

可是,他現在在哪裏呢?都8年了,即使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的某個角落,也應該早就將她忘記了吧……

垃圾站前的停車場。

看著前麵那輛車的司機下車進入一間水泥磚砌成的舊房子後,銀薇少年將車子熄火,冷漠目光無意中瞥了一眼後視鏡裏像小貓一樣蜷縮成一團的女孩,不由一怔。

她的睫毛處依稀有些濕潤,是被嚇哭了嗎?她的表情分明帶著悲傷……

發覺她的睫毛顫了顫,在少女的眼睛即將睜開的刹那,他移開視線,利落地打開車門下了車。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車子終於不再顛簸,一切歸於平靜了。

安晴努力地平息自己的喘息,用顫抖的手指將車門打開走了出去。

已經偏西的太陽威力猶存,她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四周,到處都是亂糟糟的垃圾,還有難聞的氣味,這裏完全是一個陌生的地方。

她本能地皺了皺眉,衝銀薇少年的背影喊道:“喂,你把我帶到垃圾站來做什麽?”

看著他大步往那輛垃圾車走去,她隱約明白是怎麽回事。難道他要去翻找成堆的垃圾來找回那個錢包嗎?她難以置信地張大了雙眼……

“喂!你不會來真的吧?那可全都是‘垃圾’啊!”她一邊說一邊快跑著追了上去。

盡管她不是嬌貴的富家大小姐,甚至一直都很艱辛地活著,但看見那一車子臭哄哄的垃圾,隻要是個正常人都無法忍受,更何況這樣一個開著價值百萬保時捷跑車的富家公子!他是不是瘋了?

“讓開!”

銀薇少年的目光固執而倔強,根本就視她為空氣,完全不理睬她的勸阻。

他不知從哪裏找來一把鐵鏟子,輕巧地跳上並不高的垃圾車,舉起鏟子將垃圾一鏟一鏟地鏟起灑在地上,每鏟一次就細心地檢查一次……

他的麵容冷漠,表情卻很認真,每一個動作都一絲不苟。

安晴突然覺得,此時此刻的他,不再像是第一印象那般冷酷無情了。

看他緊張和在乎的神色,也許,錢包裏真的有對他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吧?她有點愧疚。

要不要告訴他,錢包真正在哪裏呢?可是,該怎麽開口比較好?

“你這樣找,就算累死也鏟不完這麽一大車垃圾,更別說找錢包了。”她柔軟地放低語調,選擇著措辭。

“滾!”

冰冷的字眼,從銀薇少年倨傲的嘴唇裏吐出,一下子將她準備說出真話的勇氣打消殆盡!

真是個不識好歹的人!

安晴覺得胸口要冒出火來,剛剛對他生出的一絲好感和愧疚,瞬間**然無存。

“那你就盡管挖吧!”她的聲音透著一絲惱怒與嘲弄,“不過,我告訴你,有些東西丟失了,不是輕易就可以找回來的!”

這句話再次激怒了銀薇少年!

他的眸子裏透露出一種誓死捍衛某種信仰般的執拗:“如果找不到錢包,你別想活著離開這裏!”

說完,他鏟了滿滿一鏟垃圾就朝她腳邊灑去。

“真是個野蠻人!”安晴險險地閃開了那些垃圾。

這樣個性惡劣的人,她活了這麽多年,真的還是第一次遇到!

“喂喂喂,小夥子,你這是做什麽?”

垃圾車司機可能是聽見了動靜,走了過來,瞧見一地散亂的垃圾臉色就變了:“什麽不好玩,你玩垃圾?是不是瘋子啊?”

可是銀薇少年置若罔聞,繼續專心地翻找著。

安晴卻為之一笑,十分讚同地說:“大叔,您形容得實在是太貼切了!”

那司機向她拋來一個白眼:“你當我是傻子啊?世界上有開這樣昂貴跑車的瘋子嗎?你朋友跑來瘋,你非但不勸他,居然還在這裏說風涼話!難道你也是瘋子?”

安晴被司機說得一愣一愣的,想要解釋:“他才不是我朋……”

可是司機顯然沒興趣聽她解釋,馬上又衝銀薇少年嚷嚷:“喂!臭小子!你到底住不住手?再不住手就別怪我不客氣了啊!”

啪——

眼見幾乎翻遍了半車垃圾,銀薇少年額角都滲出了汗珠,他似乎找得有些氣餒了,將手中的鏟子隨地一扔,幾步逼近司機,瞪著司機質問:“在收垃圾時,你撿了一個錢包沒有?”

“錢包?”司機糊塗了,“什麽錢包?”

“有沒有撿?”銀薇少年氣勢洶洶,仿佛隨時咬人的獅子!

“喂喂喂,你小子凶什麽凶!神經病啊你!誰撿你錢包了?別像條瘋狗似的亂咬人!”司機被他咄咄逼人的語氣激怒了。

“沒撿到就給我閉嘴!滾遠點別打擾我!”

“好!你小子夠囂張!這可是我的地盤呢!”司機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的,惡狠狠地瞪了兩人一眼,憤然離去。

銀薇少年朝安晴努努嘴,示意她將地上的鏟子遞給他,接過鏟子後又不厭其煩地在垃圾車上翻找起來。

安晴打量了一下空****的四周,司機臨去前的眼神讓她有些莫名的不安。她忍不住耐著性子勸說道:“喂,錢包肯定不在這裏,我們還是趕緊走吧!”

銀薇少年的動作一頓,抬起頭冷冷地看著她,眸中閃過一絲不耐:“我說過今天一定要找到錢包,否則你休想離開這裏!”

“好吧!”安晴輕輕地呼了一口氣,“那你就慢慢挖吧。”

其實隻要他口氣稍微謙虛禮貌一點兒,她早就把錢包還給他了。

事實證明,他這種人,不吃點苦頭,是不會知道做人最基本的一些東西。

他得為他的傲慢和無禮付出代價!

在附近選了一塊還算幹淨的青石,安晴掏出一張紙巾墊著剛準備坐下,就發現剛剛憤然離去的那個司機又出現了,他帶領著五六個人,雄赳赳氣昂昂地大步走來。

她頓時暗叫不妙。

“給我抓住那個臭小子!”司機一聲令下,那幾個男人便一擁而上,將隻顧埋頭翻找垃圾的銀薇少年抓住。

“你們做什麽?放開我!”銀薇少年使勁地掙紮著,一臉的氣急敗壞。

安晴見情勢不太對勁,正思考著對策,兩個中年大漢已經圍了過來,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將她牢牢抓住。

“各位大叔,跟我無關啊。”安晴哭喪著臉,十分委屈,“我跟這個臭小子又不認識。”

“少囉唆!你們把這裏當成什麽地方了,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今天就給你們這些乳臭未幹的丫頭小子一點兒教訓,讓你們知道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說話的是那位司機,他站在前麵,給抓住兩人的幾個大漢使了個眼色,“把他們關進那間小屋裏去。”

銀薇少年高昂著頭,狠狠瞪著司機:“我警告你們,最好放開我!”

“臭小子還這麽囂張?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司機很不耐煩,罵罵咧咧地掉頭離開了。

“喂,真的不關我的事啊!”安晴膽戰心驚起來,竭力為自己澄清,“大叔,我也是被迫跟來的,而且也沒有搞破壞,求求你們放了我吧!我想回家……”

然而最終,她跟銀薇少年一起,被那夥男人強行押著關進了一間窄小而且昏暗的房間裏。

借著從窗戶漏縫處擠進來的幾束光線,可以看到除了房子中央有張破舊的榻榻米,幾疊舊報紙,就沒有其他任何東西了。

安晴心亂如麻,踮起腳尖朝著窗外的那些人不依不饒地喊著:“快放了我們,你們這樣做是侵犯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可是那些男人忙著收拾剛剛銀薇少年鏟到四周地上的垃圾,壓根不理會她。

她叫了一會兒之後,沒有什麽效果,隻好咬著唇緘默。

被關進來後,銀薇少年隻低咒了一聲就安靜了下來,修長英挺的身體靠在牆壁上久久地倚站著,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越是安靜,安晴卻越感到一種危險的氣息無聲地凝結在四周空氣中,令她不寒而栗。

她左思右想,如果這時候說出真相,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上前掐住她的脖子……

想到這裏,她的雙腳下意識地往後退著,盡量跟他保持較遠的距離,緩緩地靠著牆壁蹲下。

房內的光線越來越暗淡,很快就要天黑了。安晴無聊地瞟了一眼對麵一聲不吭的少年,終於忍不住打破沉默:“你為什麽要費盡心思找那個錢包?裏麵難道還有其他重要的東西?”

“像你這種人,以為除了錢,就沒有別的東西值得珍惜了,當然不會明白!”少年冷漠的聲音裏透露某種不屑,始終保持著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你……”安晴氣極了,恨不得脫掉腳上的鞋子向他扔去。她明明就不是那個意思,一番好心卻反倒被他不分青紅皂白搶白一通。

算了,既然這樣,就讓他繼續著急好了!

時間靜靜地流逝著。空氣裏隱約有淡淡的香氣,無聲無息地沁入心肺。

大概過了半個小時,安晴咽了一口唾沫潤潤喉嚨,朝對麵努努嘴:“喂,你口渴了吧?”

久久沒有得到回應,她站起來動了動發麻的雙腳,雙手抓著窗欞,再次踮起腳尖看向窗外。外麵漆黑一片,隱約可以看到幾顆掛在天幕上的星星,一閃一閃,像精靈的眼。

“哇,今晚有星星!”

她興奮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顯得格外突兀。

銀薇少年朝她看了一眼,隨即沉默不語。

“你喜歡星星嗎?”安晴微微地仰著臉頰,像是在喃喃自語,“星星,好像會和人交流呢。”

曾經有一個小男孩,用稚嫩的聲音跟她說,人死之後,就會變成星星,在天上注視著生前關心和牽掛的人。

可是,他究竟是變成了天上的星星正默默注視著她,還是在世界的某個角落微笑著,卻已經遺忘她了呢?

星星,好像會和人交流呢。

這句話似乎觸動了銀薇少年,他冷漠的臉龐悸動了一下。

見安晴依舊抬頭看著窗外的夜空,他冷淡地開口:“星星會給你水喝嗎?”

他的話讓安晴回過神來:“你終於肯開尊口了啊!還以為你不會口渴呢!”一說完她才覺得自己的嗓子幹得快冒煙了。

她示意少年一起呼喊:“我們一起喊,聲音可以傳遠點。”

“我不喜歡求人。”少年冷冷地說,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

安晴皺了皺眉,神情很不悅:“又不是我一個人渴了,不喊的話,等下你不準喝水!”

少年仍然沉默,根本沒有願意配合的跡象。

安晴無奈地放棄了勸說他的打算。

她轉頭看了看窗外不遠處的燈光,猜測那些男人應該就住在附近,於是不再遲疑地喊出聲:“大叔,大叔,能不能送點水過來?口渴了!”

幾分鍾後,一個中年男人打著手電筒出現在她的視線裏,向這間屋子走來。

她輕輕呼了一口氣。

那個男人走近,將手裏的礦泉水瓶從窗口遞進來:“給!”

安晴接過,感激地說:“謝謝,謝謝。”隨即她愣了愣——怎麽隻有一瓶?

難道要她和銀薇少年分著喝?

她正要詢問中年男人,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冷哼:“你腦子裏裝的究竟是什麽?是他們把我們關起來的,你還感謝他?”

“我腦子裏裝的是‘是非分明’!”安晴轉身,惱怒地瞥了黑暗中的人影一眼,“既然你這麽有骨氣,那你就繼續清高好了,看你能堅持多久!”

說完,她扭開瓶蓋暢快地喝了一口,清涼的感覺一直從喉嚨蔓延到心髒。

可是,啪——

手中一空,礦泉水倏地被靠近的銀薇少年一把奪過!

安晴驚愕地看向他:“你幹什麽?”

“你白癡啊,當然是喝水啦。”銀薇少年一麵回答,一麵微微揚起脖子,“咕嚕咕嚕”地大口喝了起來。

直到十幾秒後他將瓶子往角落裏隨手一扔,安晴才反應過來,難以置信地瞪著他:“你全喝光啦?”

“你可以撿起來看看,也許還有一兩滴吧!”銀薇少年顯得很愜意,似乎完全不在乎激怒對方。

安晴咬牙切齒地說:“那是我要來的水!你這人怎麽可以這樣!簡直,簡直太可惡了!”

她吭哧了半天才罵出這個詞,氣得渾身發抖。剛才要求他幫忙死活不肯,等她拿到水了,他卻好意思搶過去喝光,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自己為什麽不多喝點?這怪得了誰呢?”

“你以為別人都是你啊,像水牛一樣那麽能喝?我看你根本就更適合做除人之外的動物!”

“什麽?”

銀薇少年的聲音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危險。

“我有說錯嗎?無論是哪方麵,你像正常人嗎?脾氣那麽差還口出狂言,也

沒有半點禮貌,做事沒分寸……很多做人的基本道理都不懂,讓人懷疑你的家教很差,簡直對不起你爸爸媽媽!”

“你說夠了沒有?”銀薇少年低吼一聲,悄無聲息靠近,將安晴狠狠抵在牆壁上,“對,我就是沒有家教!那又怎樣?輪得到你來教訓我嗎?”

他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少女的肌膚潤澤細膩,脖子很纖細,仿佛輕易就可以捏碎!

安晴感覺到他狂躁的氣息,害怕極了,使勁地掰著他的雙手,卻怎麽也掰不動……

鼻息間,再次聞到了那股別樣的香氣。那香氣似曾相識,她努力回想著,曾經,這股香氣對她而言是那麽熟悉……

“君希哥哥,花開的時候,這裏的空氣就變得特別好聞呢。”

“傻瓜,那是因為空氣裏有花的香味啊。”

“嗬嗬,連你身上也變得香香的呢。”

“你的頭發也變香了哦。”

吉州島,銀薇花……

銀薇少年身上散發的香氣,正是吉州島上空氣的味道。

時間在這一刻顯得漫長而令人窒息。

終於,銀薇少年仿佛突然醒悟了般,頹然鬆開了手。

安晴大口大口地喘息著,身體靠在牆壁上漸漸滑下。剛剛幾乎是經曆了一場生死較量,她的身體一陣陣發軟。

“對不起,我剛剛一時氣昏了頭……”

銀薇少年顫抖著抱住自己的頭。

他似乎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今天的所作所為,隻是一想到對他來說比生命還重要的東西丟了,整個人幾乎隨時會崩潰。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一定要找到錢包!

那裏麵有他唯一珍惜的東西!

安晴平複了氣息後,唇角冷冷地浮起一抹譏笑:“原來……你也會說對不起啊。”

就著微弱的星光,銀薇少年走到房間中央的榻榻米旁邊準備坐下,但他用手摸了摸後,發現這張榻榻米有數處破洞,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老鼠咬的。於是,他麵帶厭惡地推開了榻榻米:“這麽髒,都沒有地方可以坐。”他的聲音裏明顯透露著幾分疲憊。

窗外的星光依舊明亮。

夏蟲的叫聲此起彼伏,如同在開一場動物演唱會。

安晴打個哈欠,感覺到濃烈的困意正朝自己席卷而來,她突然沉默了。如果不是自己一時賭氣,也不會弄成現在這樣的境況。

她無奈地咬了咬唇。此刻她絕對不能說出真相,在這間無處可逃的房子裏,如果那個性格暴烈又冷酷的少年知道真相,絕對是一件危險的事情!

她困倦地走到房間中央的榻榻米前,瞅了瞅一旁站著的銀薇少年:“如果你嫌髒的話,我困了先睡會兒啊。”

她將榻榻米上的灰塵拍掉,細心地將舊報紙鋪在上麵,然後呼了口氣,正要坐上去——

眼前人影一晃,銀薇少年已經搶先一步坐了上去。

安晴錯愕地轉頭看著他,氣呼呼地說:“喂,你這人怎麽可以這樣?剛剛你不是嫌它髒嗎?現在我弄好了你卻坐上去!你還是不是男人啊?”

“腳痛死了。”少年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在榻榻米上躺了下去。

“這是我要睡的!你讓開!”安晴簡直氣爭敗壞,伸手使勁推著少年,想將他推下去。

少年一動也不動,根本不打算理會她,但最後似乎受不了她沒完沒了的推搡,有些煩躁地再次坐起:“要不然,你幹脆跟我睡一張榻榻米上?”他的語氣

中明顯帶著挑釁和譏諷意味。

“一起睡?”安晴的身體僵了一下,隨即決定豁出去了,“好啊,睡就睡!誰怕誰?”說完她就大大咧咧地坐在榻榻米的另一邊。

“喂,你還是個女孩子嗎?”

少年往旁邊讓了讓,聲音裏分明有嫌惡的味道。

安晴挺胸抬頭,微微一笑:“我當然是個女孩子,但是——我可不把你當成一個男人!”

她的侮辱卻換來身側一聲嗤笑:“不要信口雌黃,不然,我倒是不介意讓你見識見識我是不是一個真正的男人!”

銀薇少年的語氣極其曖昧,昏暗中,一股男性的氣息離她越來越近……

“你,你……”安晴心跳加速,畏懼使她不斷地退縮著,嘴唇哆嗦了片刻才說,“是男人的話,就應該有君子風範!”

“我可沒有說過我是君子。”銀薇少年修長的身影依舊在逼近,從他口中呼出的熱氣,帶著銀薇清淡的香味,若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臉。

他該不會真的想要證明什麽吧?像他這樣的個性也不是沒有可能……

安晴不再遲疑,猛地從榻榻米上站起:“好,你睡。”

昏暗中,銀薇少年得意地將唇角一彎:“晚安。”

“真是倒黴的一天!”看著他舒舒服服地躺在榻榻米上,安晴氣憤得咬牙切齒,卻也隻能拿起一疊報紙走到一個牆角鋪開蹲下,開始消磨漫漫長夜。

這樣的相遇,這樣的一天,讓她憋了一肚子氣,對他的印象更是壞到極點。

但是,他那麽冷漠那麽惡劣,身上卻有她思念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