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黎蘆有種塌了房的感覺。她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麵對這樣一種場景。
她是一個小時前知道陳淨植今晚要相親這件事的,彼時她正帶著餘思一起,和楊薈及趙青在校外一家麻辣香鍋店吃飯。三個姑娘好久沒聚了,再加上一個一見如故的新姐妹餘思,幾個人都非常開心。結果點好菜等菜上桌的時候,劉孟錫忽然來了。
他也是來吃飯的,楊薈和趙青邀他坐下一起吃,被準備打包回去的小劉婉拒了,苦著臉說自己回去還得整理項目書,趕時間。楊薈是知道他和陳淨植一起出去開會的,見他回來,就問了下陳淨植的去向。結果劉孟錫神秘一笑,說陳師兄今晚有豔福,跟一漂亮姑娘相親去了。
雖然曾一起參加了燕北林場的調研項目,但因為不跟陳淨植住一個宿舍,野外調查時不在一個組,所以劉孟錫對於他和黎蘆之間的事並不太了解,隻知道是一個關係不錯的學妹。所以,他當著黎蘆的麵,說話可以說是毫無顧忌。
四個女孩兒聽完立馬就驚了,是楊薈先反應過來,斥責劉孟錫,讓他別瞎說。劉孟錫聽完直喊冤:“怎麽是我瞎說呢,雍老師親自吩咐我,讓我幫陳師兄訂餐廳來著。問她幹啥,說是相親用。”
劉孟錫說的是實話,陳淨植和廖曦去的那家餐廳,確實是他聽了雍宜的囑咐後定下的。當時他還挺納悶,但陳師兄百年不遇的相親一回,他自然得鼎力支持了,其餘的壓根兒沒多問,甚至因為忙,他連跟陳淨植八卦幾句的時間都沒有。
楊薈和趙青聽完劉孟錫的話後,都沉默了。在她們看來,既然扯上了雍老師,這事兒八成就是真的了。黎蘆和餘思通過兩位學姐的反應,大概也明白了過來,一陣難以置信過後,黎蘆站了起身,問清劉孟錫餐廳的地址,決定去找陳淨植。黎蘆真的不敢相信,陳淨植會做出這樣的事。前腳剛跟她表完白,後腳就去跟別的女性相親,這事在一般男生身上都做不出來,更何況是陳淨植呢?她讓自己冷靜下來,無論如何,先見到他再說。
劉孟錫也隱約察覺到事情不對了,但頂著兩位老師姐的壓力,他還是把餐廳地址告訴了黎蘆。兩位師姐和餘思都提出要陪黎蘆去,均被她拒絕。這畢竟是她和陳淨植之間的事,如果……是真的,那他當著師妹們的麵應該會下不來台。黎蘆恨他歸恨他,卻也不準備讓他顏麵盡失。
就這麽以最快的速度打車來到了餐廳,果然,看到了讓她難以接受的一幕。黎蘆不知該如何反應,狠咬了下唇,她立刻轉身就走。
“小黎!”
那邊陳淨植一直關注著她的動向,見她要走,自然立刻追了上來。黎蘆速度慢了一些,很快被他抓住了手腕。
“陳師兄,請你放開我。”
黎蘆很生氣,十分生氣。但言語間,還有所克製。
陳淨植一看就知道她誤會了,怎麽可能還放她走呢。
“不是你想的那樣,小黎。”他低聲在她耳邊說,“我可以解釋,今晚的事是個誤會。”
這還能有什麽誤會?難道會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來相親麽?
黎蘆擺明了不信,陳淨植無奈,隻得把雍宜發來的那條信息,拿給她看。
黎蘆看完,表情有一瞬的凝滯。
“是真的?”
“我給雍老師撥過去,讓她親自跟你說。”
陳淨植說著就要給雍宜打過去,被黎蘆給攔住了。
“別!”她驚叫了聲,表情有些驚慌,“你別打。”她呆呆地看著陳淨植,一時有些無措,“可這事兒,雍老師瞞著你,反倒告訴了劉孟錫?”
她將得知這件事的經過,磕巴地告訴了陳淨植。
“我也是才知道。”陳淨植有些頭疼,“大概就是為了讓他幫忙訂餐廳,才告訴了他。但我估計雍老師也沒有多說,所以孟錫並不知這其中內情。”於是,才有了這糟誤會。
應該是這樣。想明白這其中的道理,黎蘆忽然有些尷尬——她剛才,連問都沒問陳淨植就開始鬧。可心裏就是難過呀,他可是她最喜歡的人啊,如果真的腳踏兩隻船了,她怕是要傷心死了。從來沒有,黎蘆從來沒有如此恐懼過一件事,以至於被澄清之後,湧上來的不是慶幸,而是源源不絕的後怕。
“陳師兄……”她輕輕喊了陳淨植一聲,聲音有些啞。黎蘆想哭,快克製不住了。
陳淨植也很明白她此刻的心情,因此他沒有任何責怪,隻是輕摸了一下她的頭,然後將她擁進了懷裏。
“小黎,我隻喜歡你一個。即便是你不接受我,我也不會去找別人。”
這句話暗含的情愫,終於擊破了黎蘆眼眶最後一層屏障,她眨巴了下眼睛,眼角有一點濕潤。
“我快嚇死了。”她埋首在他懷裏,略微顫抖著說,“從來沒有那麽害怕過。”
“是我不好。”
陳淨植非常自責。黎蘆聞言搖了搖頭,但多餘的,什麽也沒有再說。
倆人就這樣相擁了片刻,待黎蘆情緒穩定下來,意識到自己還在陳淨植的懷裏,她稍稍往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倆人之間的距離。
“對不起,陳師兄,今晚是我不冷靜。”
黎蘆最討人喜歡的地方就在於,她很講理。知道自己有不對,事後就會道歉,絲毫不會在意丟不丟麵子。
陳淨植卻有些聽不下去。今晚這件事根源還是由他而起,小黎會有這樣的反應,也是在乎自己。於是陳淨植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他幫她順了下頭發,說:“你說你從麻辣香鍋店裏直接趕過來的,那你吃飯了沒有?”
黎蘆懊喪地搖了搖頭,倏地,肚子突然咕咕響了兩聲,非常應景地唱起了空城計。黎蘆微窘了下,難得有些臉紅。
陳淨植輕聲笑了下,是帶著善意的。
“給你買點兒吃的吧,這會兒再送你回去又得半個小時。”
黎蘆哪好意思再讓他花錢,她說:“我自己買就行。”
“沒事。”陳淨植輕描淡寫道,拿出手機,低聲問她,“想吃什麽,我看看附近有沒有店。”
“簡單吃點就好了。”黎蘆四周環顧了下,看見一旁有家連鎖便捷的日式壽司店,她說,“要不就打包一份壽司吧,這個快。”
“你喜歡吃?”陳淨植確認了下。他這會兒不圖快,要黎蘆吃的滿意才行。
黎蘆點了點頭:“之前跟餘思買過一次回去,味道還不錯。”
“好。”陳淨植說,“那就買這個。”
倆人一起去了店裏,黎蘆研究了一會兒菜單,按照自己的口味,選了一份雙拚。
“我來付。”
怕陳淨植買單,她還特意叮囑了聲。結果那邊早就準備好了,直接將二維碼對準了掃描口。
“都一樣。”
買完單,收回手機,陳淨植看著黎蘆,微微一笑。黎蘆卻有些不好意思了,幸好及時進來一通語音電話,拯救了她。
電話是餘思打來的,不放心來問情況。當著陳淨植的麵兒,黎蘆也不太好意思多說,就隻說了幾句沒事兒了,讓她放心。餘思那邊聽她的聲口,也不像是有什麽異樣的樣子,估計是誤會一場,就把電話給掛了。
黎蘆放回手機,回過頭,發現陳淨植是背對著她的。一方麵是等餐,一方麵是避嫌。心裏忍不住又稍稍有一些內疚,她走回去,勾住了陳淨植的手。
陳淨植有些被驚到,反應過來,他反手緊握住了她細嫩的手。大夏天的夜晚,倆人居然誰也不嫌熱。
“我知道今晚是自己衝動了。可如果再回到一個小時前,我剛聽說這件事的話,依舊還是會跑過來的。陳師兄,無論我如何複盤這件事,發現自己都冷靜不了。”
“我知道。”陳淨植又有些想抱她,“以後再不會發生容易讓你誤會的事了。”晃了下兩人交纏的手,“好不好?”
黎蘆輕嗯一聲,向他靠了靠。
很快的,黎蘆點的雙拚做好了。陳淨植又從旁邊的果飲店給她要了杯清淡的飲品,之後倆人在路邊的小公園裏找了一個長椅,讓黎蘆坐下來吃。
陳淨植本來想找一個飲品店的,但進去了又要消費,黎蘆不願意,便執意去了路旁的小公園。好在還有一個石桌和石椅空著,黎蘆坐下後,套上手套,就順利開吃了。
“陳師兄,你要不要嚐一個,我吃不完哎。”黎蘆說著,遞給了他一個。
陳淨植沒接,微笑道:“本來就沒多少個,你吃吧。”
“可還有飲料啊。”黎蘆指著他買給自己的那杯百香果果飲,說。
陳淨植沒轍了,套上另外一個多餘的手套,接過黎蘆遞過來的那個壽司,送進了嘴裏。
“好吃嗎?”黎蘆期待地問。
“好吃。”
陳淨植品了品,發自肺腑地說。黎蘆滿意了,眯眼笑了下,拿起一個繼續吃。
陳淨植凝視著她,忽然有種置身夢中的錯覺。他竟然跟黎蘆,在這樣一個滿是老人小孩的不甚講究的街邊公園,吃著從快餐店裏三四十元打包一盒的方便壽司。這要說出去,會有誰信呢?可偏偏的,坐在他麵前的就是黎蘆,而且——她還吃的很開心。
“小黎。”他低喃般輕喚了她一聲,說,“正好今晚我們在這裏見到了,不如一會兒找個地方坐一坐,我有話想跟你說。”
這樣的場景給了他勇氣,陳淨植忽然不想等了。
黎蘆是有點意外的,但望進陳淨植如深淵一般的雙眸裏,她點了點頭,沒有拒絕。
“好。”她說。
因為有這件事等在前頭,黎蘆吃飯的速度加快了許多。饒是陳淨植多次說了不急,黎蘆還是在十分鍾內解決了所有的吃食,看的一旁的陳淨植十分無奈。知道她是急於跟自己談一談,於是就帶著她離開了公園,去了附近一家咖啡店。
找了一個比較安靜的位置,落座後黎蘆在心裏感慨,說是不想來這種地方消費,結果還是躲不過呀。陳淨植給自己點了杯咖啡,給黎蘆要了杯檸檬水和精致果盤。她不能喝咖啡,他牢記在心裏。
“說吧,陳師兄。”黎蘆吃了口草莓,迫不及待地看著陳淨植。
燈光下,陳淨植那張好看的臉像是被蒙上了一層透明的麵紗,朦朧中顯得越發溫柔。他直視著黎蘆,好一會兒,才輕聲說。
“小黎,我曾說過,我喜歡你是不假。但關於我的一些情況,我認為你有必要知道。”頓了下,“我是西南人,來自大山深處。七歲喪父,十歲喪母。後在社會各界的關懷下長大,雖沒有受多少苦,但跟正常家庭的孩子相比,還是有些差距。截止目前為止,我的積蓄不足十萬,暫沒有燕城戶口,住所就是燕大的博士宿舍。所以說,雖然我燕大博後的名頭說出去有些唬人,但我目前的狀況大抵隻能用兩個詞形容,那就是:清貧,窘迫。”
說這些的時候,陳淨植略有一些不好意思。但挺直的腰背彰顯了他的態度,那就是坦誠。不能有任何隱瞞,這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黎蘆聽完有些愣,不是因為陳淨植的情況與自己想象的差距過大,而是想到之前在林場調研的時候,楊薈說過的一句話。她說,陳淨植走到今天這一步,付出的不光是心血和汗水,或許還有淚水。當初她沒有留意,現下才明白過來,原來她指的是這個。
“陳師兄……”她傻傻地看著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陳淨植輕咳了聲,說:“我知道,說這些為時過早。但一旦我們開始,誰也無法預計最後會走到哪一步,所以我要提前把這些東西都告訴你,免得以後這些差距逐漸顯現,給你帶來痛苦。”
“為什麽會痛苦?”她有些疑惑,不解地問陳淨植。
陳淨植沒有立刻回答她。
“我也說不清。”他想了想,笑說,“或許不會,那將是我們最大的幸運。”
“所以說呀,你根本說不清未來會發生什麽,對不對?”黎蘆眼眸清澈地回視他,堅定,卻不咄咄逼人。
“對。”陳淨植回答道,“但……我還是要告訴你,這樣對你才算公平。”
“謝謝你,陳師兄。”
黎蘆很認真地道謝,陷入沉思。確實,陳淨植的情況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如果說完全不考慮這些,也並不現實,畢竟他們並非生活在童話裏。但因為這個,就要把陳淨植全盤否定掉嗎?黎蘆也沒那麽傻。她隻不過,是要做個抉擇而已。
“陳師兄,我……”黎蘆抬眸,看著陳淨植,似有話說。但或許是一時沒想好,她簡單開了個頭,又停在了那裏。
陳淨植安靜等了一會兒,見她久未接下去,便說:“我不是讓你做抉擇,小黎。如果我們真的在一起,我一定會盡力給你想要的戀愛,創造我們想要的生活。但假如有一天,我的努力依舊彌補不了這些差距,我希望你不要遷就我,更不要難過。到時你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及時離開我。”
這番說辭讓黎蘆很受震撼,她怔怔地看著他,問:“你讓我離開你,那你呢?”
“我應該也不會後悔。”
陳淨植微笑著說,仿佛是已經看到了那天的自己,可黎蘆卻覺得難以接受:“不,陳師兄,我不會離開你,我不會……”
“你現在是不會的,因為我們還沒有什麽矛盾。”陳淨植盡量把話音放的很溫柔,意在安撫她,“但……這並不代表未來。”
未來也不會!黎蘆幾乎瞬間就要脫口而出,話到嘴邊,止住了。他們無法保證,他們誰也無法保證。想到有這個可能存在,黎蘆忽然覺得很難過,握著杯子的那隻手,輕輕一顫。
陳淨植自然注意到了,有些心疼。
“小黎,你不相信我麽?我不是說這樣的事一定會發生,我隻是以防萬一……”
“是你不相信我。”黎蘆啞著聲打斷他,“否則你為什麽要跟我說這樣的話?”
陳淨植語塞,半晌後,他苦笑了下,黯然承認。
“是,我把這些話說在前頭,也確實是想為自己尋一份心安。”因為隻有她答應了,他才敢同她開始。
但黎蘆卻並沒有被他蒙蔽,她心裏清楚,他這樣做,不是為自己尋求一份免責聲明,而是想要為她留一條後路!這個人做事,什麽時候才能不這樣周全呀!
黎蘆覺得自己好難過,她想了想,說:“好,我答應你。”迎著陳淨植略帶詫異的眼神,她輕聲說,“如果真有那麽一刻,你一定也很疲憊了,那就放我們彼此自由吧。”
有些愛像時間長河一樣恒久綿延,而有些愛卻像流星,注定短暫。黎蘆不知道她與陳淨植屬於哪一種,但她隻知道,自己不想放棄!
陳淨植沒想到黎蘆答應的理由竟然是為了他,有一刻的動容,更多是酸楚。也許當他們有幸走到白頭的時候,回頭再看今天的顧慮,都是庸人自擾。可在當下,這確實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既能平衡他的愛,又能平衡他們未來的辦法。所以哪怕再難,他也必須要黎蘆答應。
“謝謝你,小黎。”他說。謝謝她應下他的私心,成全他的愛。
“我也要謝謝你呀。”黎蘆再無悲色,微笑著說,“那我現在是你的女朋友了嗎?”
“當然。”隔著桌子,陳淨植握住了她的手,說,“重新認識下吧,我是黎蘆的男朋友,陳淨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