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打傘的蘑菇

第一次見他,我喊他“流氓”;第二次見,我也喊他“流氓”。

可是“流氓”是怎麽溜進我的世界裏呢?

我覺得他是一個很奇怪的人,同時也是一個很神秘的人。

他總是在我最需要的時候出現,連我自己也來不及反應。

—顏秋

我比她想象中還要早認識她一點。

從她在我哥家裏當鋼琴老師的時候開始,我當時萬事不關心,卻偏偏愛上了鋼琴曲。

當然,我還是更偏愛彈鋼琴的那個人。

慢慢接近她的時候,我發現她比我想象中的還要神經大條。

所以,那麽需要保護的一個人,我怎麽舍得離開她。

—賀尋

〔壹〕

第一次見你是在那棟老銀行大樓後麵的居民樓前,搖搖欲墜的老式樓房,交錯的電線上掛著花色的床單和幾件洗得發黃的舊衣服。

幾個小孩子趴在地上彈彈珠。

你穿著黑色短袖、大褲衩子,腳下還踩著一雙黑色的夾板拖鞋。你朝我走過來。

我不確定你有沒有在吹口哨。

隻是那麽一瞬間,你快要走到我跟前的那一瞬間,我下意識地把手上剛買的零食扔在了你的腳邊:“流氓!”

我甚至沒來得及看你的臉就跑了。

我怕你真的是流氓,順應流氓本性想要非禮我;也怕你不是流氓,平白被罵,忍不住想要揍死我。

可是你要明白,女孩子多點防備心沒什麽不好。因為我總是一個人,我必須足夠謹慎才能保護好自己。

雖然你是後者。

〔貳〕

第二次見你是在我公司樓下。

你穿著一件黃色的短袖,慵懶閑散地坐在路邊的摩托車上。

這次是我主動走向你的,我說:“外賣……”

你抬起頭。

這確實是我第一次看清你的長相,瞳色很黑,皮膚白得發亮,額前的劉海像是睡久了自然翹上去似的,恰好露出一雙舒朗的眉。

我覺得,你長得有些好看。

“叫什麽?”你抬眼。

“顏秋。”

“手機號。”

“1523876××××。”

“我叫賀尋。”你慢悠悠地勾起嘴角,笑,“不過不好意思啊,我不是送外賣的。”

我能感覺到清晰的羞愧與憤怒,像是高溫下溫度計的刻度一樣緩緩上升。

“有意思嗎?”

你反倒假裝無辜:“我以為是你先找我搭訕的。”

我確實被你氣到說不出話來,而且我也不會罵人,最後依然是那兩個字,“流氓!”

說完,我轉身跑開。

走進電梯的一刻我才記起來,我見過你。

〔叁〕

一年前,我還是一個培訓機構的鋼琴老師。

許沉的公司跟我的公司在一棟樓。他帶領著一個年輕的創業團隊,不過一年就買下了這棟寫字樓最好的三層樓。

他年輕優秀,集才貌、涵養於一身。

像是所有灰姑娘的故事一樣,我不否認我對他的好感。

我喜歡在電梯裏的那短短幾十秒的時間裏,望著他平整得沒有一絲褶皺的襯衣領發呆。

“幾樓?”

“十二樓。”

我們每天都會有這樣的對話,而那天大概是我紅鸞星動。

他繼續問:“藝術班的老師?”

“嗯?”我抬頭看向他,反應過來,“嗯,教鋼琴。”

他低著頭,像在回味:“有時候聽到,很好聽。”

後來他邀請我去他家做他妹妹的私人鋼琴老師。但這份工作並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我很快被他女朋友趕走了。

那一天我是非常狼狽地從那座宛如城堡一樣的別墅回到我的貧民窟的,路上遇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不過,都過去了。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醫院門口,他搖下車窗跟我道歉。

我說“不用了”。

他“嗯”了一聲,迅速關上車窗,揚長而去。

我在原地站了會兒,然後就看見了你。直到現在,你身上還是有那種張揚而又肆意的少年氣。

說難聽點,就是有點痞氣。

你騎著摩托車穩穩地停在我麵前,朝著我笑,說:“十塊錢,追上他,走嗎?”

原來這才是我們第一次見麵。

〔肆〕

其實你一直都住在我樓下。

那棟又老又舊的房子早早地被蓋了個紅色的“拆”字,可是兩年了都沒見動靜。每天做著發財夢的老房東始終不肯修一下我租的那房子裏搖搖欲墜的窗。

那天早上,窗戶上的玻璃掉了下去,落在樓下那戶人家的陽台上。

我去道歉的時候,沒想到開門的是你。

你雙手抱胸靠在門框上,在我開口之前說道:“再喊流氓試試。”

我那個時候覺得你是一個很奇怪的人。

因為你明明看起來痞裏痞氣,可又莫名地讓我築不起任何防備心,甚至還感到親近。

“你住這裏?”我問。

“不然?”

“不好意思……我是來跟你道歉的……”

“哪件事兒?”

“玻璃。”我愣了一下才回答,因為我不確定我還有哪裏得罪你了。

你看了我一會兒,似乎是故意想讓我難堪,又或者臉紅。

我不準備和你斡旋下去,說:“你沒事的話……那我先走了。”

“就這樣?”你忽然開口,攔住我,“顏小姐,我可不是一個好說話的人。”

“那你想怎樣?”

“我餓了。”

於是,你成功地賴了我一頓飯。

那餐飯吃得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差,你吃飯的樣子讓我覺得自己廚藝非凡。可你吃完了擦擦嘴隻說了四個字:“鹽放多了。”

〔伍〕

那以後你經常來我家吃飯。

哪怕有時候我因為太忙點外賣,你也會坐在餐桌對麵。

我們好像成了朋友。

可是這個時候的我對你依然是一無所知,甚至不知道你的年紀、你的職業。我隻知道你叫賀尋。

你說:“除了名字,我本來就一無所有。”

你經常編一些不切實際的身份背景出來騙我,如離家出走的大少爺、被背叛的商人、逃跑的囚犯、瀕死的絕症患者。

最後,你說:“一個傻子而已。”

我覺得我有些明白,因為你編了無數種悲慘的感情故事,親情、友情,卻獨獨不說愛情。這大概也是你最忌諱的一麵。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問出來:“那個……你很喜歡她嗎?”

你看了我一眼,不答反問:“喜歡有程度嗎?”

那天是我同事生日,被灌酒也是在所難免的事情。我酒量不好,很快就喝醉了。

然後我給你打了電話,我不記得我說過什麽。

隻記得你長腿闊步地從人群裏走來,那麽多人,你就朝我走來,讓我覺得有一種宿命感。

你一把將我從人擠人的沙發上撈起來,然後半拖半抱地帶我走出那個地方。

其實,在看見你的那一刻,我就意識清醒了,隻是有點站不穩。我靠在你身上,嘲笑你今晚穿得好奇怪。

因為我從來沒有看見過你穿正裝的樣子。

你說剛參加了婚禮。

我第一反應是你喜歡的那個女孩子的婚禮,卻不知道為什麽心裏有些難受。我笑著說:“你是我見過的第二個能把西裝穿得不像賣保險的男孩子。”

“第一個是誰?”

“是……許……”

“好了。”你打斷我,還威脅我,“你說出來試試。”

〔陸〕

那之後我有一個星期沒有看見你了。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裏。

有一次,我問起住你對麵的阿姨的時候,她卻反過來警告我別跟你走太近。

我不明白,她說你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而且前兩天前麵老銀行大樓的金庫還被盜了。

我向樓下小孩子問起你的時候,他們也都避之不及,說你被宇宙英雄擊敗了。

我覺得好笑,因為我第一眼見你的時候也是這麽覺得的,你是天生的反派。

但我這個時候忽然想到一句歌詞:他出發去找最愛,今生未回來。

我發現我開始有些害怕,可我不知道我在怕什麽。

你是一個星期後回來的。

那天我用鑰匙一打開門就聞到一絲酒味,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有我家的鑰匙。你就這麽躺在我的沙發上,半條腿懸在外麵。

我走過去,蹲在你麵前。

我看了你許久,就像是再也見不到你了一樣。

出於惡作劇心理又或是報複心理,我在你臉上畫了一隻豬。

畫到最後一筆的時候,你忽然抓住我的手,把我往懷裏一帶,你說:“別鬧。”

比起羞澀,這一刻我其實更加生氣。我想問問你,你把我當成了誰?

我想掙開,可是喝醉了的你力氣很大。

你忽然開口,聲音喑啞,你說:“你記得你喝醉那天打電話跟我說了什麽嗎?”

“賀尋,你流氓。”我試圖阻止你,可是你絲毫不為所動。

“你說喝醉了什麽都不想,就想我。”

“我沒說,不是我說的。”我說。

“顏秋。”你越發抱緊我,在我耳邊低聲呢喃,“我也是,喝醉了什麽都不想,就好想你。”

……

“顏秋,我說不定比許沉要好很多,你要不要試試看?”

〔柒〕

我家很少會有人來敲門,連你都是拿著備用鑰匙理直氣壯地直接進來。

更別說敲門的是警察了。這讓我無比心慌。

老樓前麵是老銀行大樓,後來銀行搬遷,前麵的樓就廢置了,但是銀行的金庫還在。

警察來的目的和那天樓下阿姨說的一樣,有一個犯罪團夥試圖潛進金庫被抓,但是有一條漏網之魚。警察說有目擊者看見嫌疑人當晚爬進了這棟老樓。

路過的阿姨和大叔停下來聽了個大概,七嘴八舌地開始議論。

“我看就是樓下那年輕男人,他是突然搬過來的,金貴得看起來就不像住我們這裏的人,還整天無所事事,不是在策劃搶銀行是在幹什麽?”

“不是的……”

我想解釋,可是大家的矛頭立馬指向了我。

“這女孩子最近和他走得近,估計是得到了什麽好處,她肯定會包庇他!”

……

我已經有些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了,隻覺得大腦一片混沌。而你是劈開混沌的一道光。

“吵什麽?”你站在樓梯口,手上還拎著我讓你去買的排骨。

“賀尋……”

你走過來,把我護在身後,跟警察說:“我跟你們走一趟吧。”

大概太過在意一件事或者一個人就會變傻。我想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那天拉住了你的手,問:“你做什麽了?”

你看著我的眼睛,眼裏有一絲難以置信,最後自嘲一笑:“你覺得我做什麽了?”

我不知道,你之前編的那些身世、消失的一周,還有閑言碎語,在我腦袋裏纏成一團。

你不等我說話,把排骨遞給我,說:“不用等我吃飯了。”

〔捌〕

我沒想到我會再遇到許沉,在派出所門口。

他說:“好巧,我是來接我弟弟的,他遇到了點麻煩。”

我花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原來許沉是你哥哥。

原來……

許沉說,你在我去你們家教你妹妹彈鋼琴的時候就認識我了。那個時候的你叛逆肆意、玩世不恭,卻愛上了聽鋼琴曲。

但是,你知道我喜歡許沉。

雖然在我聽來很荒誕。喜歡和有好感是不一樣的,這是遇見你之後我才明白的道理。

許沉的女朋友也這麽覺得,所以她把我從頭到腳羞辱了一番之後,把我從你家趕了出來。

然後我遇到了人販子,被拉上了黑車。

是你追了一路,最後撞向那輛車救下我。我隻知道是一場車禍救了我,卻不知道你昏迷了一天才醒。那以後你搬到了我家樓下,在我看不到的地方送我上班,接我回來。

直到我們終於“順理成章”地相識。

我醉酒那天也是銀行金庫被潛的那天。

你正在參加許沉的婚禮,接到我的電話之後來到了我身邊。幸好你來了。

那晚,嫌疑人爬到了我家。你以為僅僅是小偷而已,下手沒有輕重地揍了對方一頓之後,打了120,將其送入了醫院。

醫院也沒有想到他是企圖潛入銀行金庫的嫌疑人,也以為隻是個小偷,所以在處理完傷口之後將其交給派出所做偷竊未遂處理了。

我們都誤會了彼此。

我以為你參加的是你心裏的那個女孩子的婚禮,而你以為我喝醉是因為許沉成了別人的新郎。

所以你離開的那段時間裏,跟許沉坦白了這些。

我從來沒想過,你會像一個騎士一般一直保護著名不見經傳的我。

而我此生,終不能離開你了。

我沒有進去,在派出所門口等了許久。

你和許沉一起出來,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我以為你會和他一起離開,所以不敢去看你,直到熟悉的氣息停在我麵前。

我抬頭,有些想哭:“你是個騙子。”

你看著我,許久之後,說:“算是。”又說,“還是個會搶銀行的流氓,所以你下回再遇見我這樣的人就跑吧。”

“好。”

你的眼神好像瞬間變得有點危險,你說:“再說一遍。”

“好。”

“想清楚了?”

我點頭的一瞬間你卻壓著我後腦把我按在你懷裏,你咬牙說道:“你是不是隻會說好?那讓你嫁給我呢?”

……

“算了……”你鬆開我,“不和你開玩笑了,回去吃排骨。”

“好。”

這次是我主動靠向你,我抵著你的胸口。你大概不知道我回答的是哪個好。

所以我格外認真,仿佛對著你的心髒宣誓般說:“賀尋,我比你想的還要更喜歡你一點。你要不要娶我試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