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朗朗睜眼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一點十分。不過是幾個小時前,借著微蒙的晨光,醉得不省人事的她,被同行的朋友扛回家裏。沒有卸妝,倒頭就睡,腦子裏還含混著KTV嘈雜的重低音,黏膩的口腔裏全是葡萄酒的味道。臉上縱橫著眼淚呼嘯而過留下的眼線殘痕,張牙舞爪得像個未發育完全的怪物。
而這一切,都是為了迎接她的三十歲生日。
這些年林朗朗並不寂寞,作為旅拍攝影師,國內外的風景悉數都看過,客戶千金散盡,為的就是她那些精致的修片和飽和度十足的記錄。她在社交媒體上活成了別人最羨慕的樣子,花著別人的錢,有吃有喝,與美相關。
但估計也隻有在三十歲這樣的年頭,她才能在酒精的威逼利誘下,對全場的客戶“好友”們,哭著說出那些肺腑之言:為了最佳拍攝時間點而度過的不眠夜,為了客人們拍得開心而時刻保持的雞血熱情,為了高逼格的朋友圈而想破頭的字斟句酌……順便問候了每次為了省化妝費就自己動手的妹妹們、衣品感人的姐姐們,還立下毒誓,再拍小屁孩她就一輩子單身。
經曆兩段失敗的戀情後,林朗朗帶著單身的孤傲來到而立之年,貼心地提醒自己的親媽,接下來,讓你頭疼的,不再隻有女兒的職業,還有年紀。
實踐出真知,人活著,就是折騰。
林朗朗洗完澡,發梢還在滴水,她逆著光坐在床邊,手機裏還有好幾十條未讀的消息,昨晚幾個中槍的姐姐妹妹,朋友圈已經僅對她展示一條橫線。
她感到從未有過的輕鬆,身子像是終於開閘的洪水,頃刻間整個人都平衡了。
林朗朗放下手機,回看了熟悉又陌生的出租屋。這幾年旅拍,在家待著的時間不超過半個月,屋子裏沒有任何綠植花草,隻有買了還來不及拆包裝的快遞、過期的速凍食品、落了灰的擺件。她突然心生大掃除的念頭。
林朗朗把音樂開到最大,認真“斷舍離”起來。抽屜裏有一部“被淘汰”的膠片機,這是幾年前在二手市場買的,換上電池和膠卷還能用,她饒有興致地在家裏按起快門。翻到學生時代的舊物,林朗朗停了手上的活,這都是朗媽給她寄來的,有畢業證書,還有各個階段的獎狀和冊子。她翻開高中時的同學錄,發現首頁夾著一張畢業照。
看著十八歲的他們,她突然有股衝動,想知道照片上這些人現在在哪兒,過得怎麽樣。她想找到每一個人,為他們拍一張三十而立的肖像照,而且要用膠片,熨帖時光。
她不是一個擅長懷念過去的人,十二年過去,還有聯係的是一個當年關係還算好的女生,叫馮笑,現在是坐擁千萬粉絲的知名主播。她們的聯係,僅僅停留在早年的一次微博互相關注。她嚐試著發了私信過去,竟意外收到了回複,後來馮笑還直接發了微博,一個晚上的時間就把當年二班的同學組了個群。一陣寒暄後,大家對上了時間。
那張畢業照背麵,嵌著一張按站位打印的姓名條,在最後一行,林朗朗用藍黑色墨水手寫了一個名字,陳最。
他並沒有出現在照片上。
回憶像跑馬燈,掠過刻著青春的坐標,瞬間將林朗朗丟回曾經,那是宇宙百忙之中安排的邂逅。
高一的入校軍訓,當天氣溫直逼四十度,林朗朗被太陽炙烤得神誌渙散,她舉了好幾次手,教官都看不到她。也難怪,這個世界上的人,要麽皮相驚為天人,要麽醜到深刻,她不尷不尬杵在中間,乏善可陳,最容易被忽略。因為覺得自己臉盤子大,常年都用非主流發型遮著,整個人更加普通到透明。
她抬眼望向太陽,眼睛一酸,終於失去了知覺,再睜眼時,已經躺在了醫務室,慶幸自己還活著。正想下床,陳最被幾個教官扛了進來,她旋即倒下裝睡,可能是怕尷尬。
等校醫出門,林朗朗起身看了眼隔壁床的陳最,用直白一點的話說,他有著符合大部分女生青春悸動時幻想的男孩子長相,額頭飽滿,眉骨挺拔,睫毛濃密,鼻梁中心有個明顯的駝峰,微笑唇自帶肉粉色。
陳最雙唇微張,對她說:“行了,別看了。”
陳最堅持認為林朗朗同是天涯裝暈人,懶得聽她辯解,問道:“一會兒還想榮歸部隊嗎?”
林朗朗臉上紅暈還沒退去,機械地搖搖頭。
那天下午,陳最帶林朗朗來到車庫後麵的圍牆,U形的欄杆被人扯開了一個豁口,剛好容納一個人側身鑽出去,於是兩人直接逃出了學校。礙於街上眼線多,他們搭公車去了市裏,算計著放學末班車的時間點,瘋狂地換了四趟車後,林朗朗吃到了她人生中的第一盒哈根達斯。
這一切來得太快,像是大幕剛拉開就直接進入正戲的舞台劇,容不得她不入戲。陳最買單前問:“要麽你看著我吃,要麽我請你吃,你選吧。”林朗朗路過這家店門前無數次,念想著三十塊一個球的冰激淩,會有哪個傻子來吃。吃到之後,她才真正體會到傻子的快樂。
然而這還隻是開頭。
高中的軍訓男女分兩個方陣,一早無精打采的林朗朗圍著操場跑圈,穿著便服的陳最托腮坐在台階上,一臉得意地看著她。他從在市人民醫院工作的舅舅那裏搞來幾張病曆證明,讓林朗朗隨便填,說是今後就再也不用裝暈了。
林朗朗將信將疑地問他填什麽,陳最說:“你就填骨癌吧,不建議劇烈運動。”朗朗覺得太誇張,在網上搜了半天都下不了決心,於是讓陳最幫她填,隻要不是懷孕都可以。最後陳最給她寫的是:紫外線過敏。
林朗朗真的免訓了。
“你不覺得太荒誕嗎?”林朗朗問。
“還有比軍訓更荒誕的嗎?”陳最反問。
林朗朗鏗鏘地點了點頭,他們決定拯救蒼生於水火。陳最極具商業頭腦,他們商量後,決定對外明碼標價:100Q幣換一張病曆單,林朗朗負責攬客,陳最負責開單子,不出三天,他們的Q幣已經可以充好幾年的會員紅黃綠鑽了。也是在那個時候,馮笑成了他們的第一個顧客,她也是林朗朗高中生涯唯一的一個女性朋友。
好景不長,他們的“人民醫院駐蓉城一中辦事處”很快被學生告發,開學典禮上,兩人被公開處刑,因思想不端,嚴重違反校紀校規,記過處理。
林朗朗回家被朗媽教訓了兩天兩夜,從她單人哭,到母女二人交叉哭。朗媽是哭一個被丈夫拋棄的女人帶大孩子是多不容易,林朗朗哭,是比開門紅的記過更讓人害怕的,心裏癢癢的“小確幸”。
開學第一天上課,早自習結束的鈴聲剛過,教室門被推開,陳最拎著書包進來,忽略所有人的注目禮,徑直來到最後一排的空座坐下。
林朗朗永遠記得,那天陽光正好,他穿了一件酷斃了的粉色校服。
後來他說,這是白襯衫跟紅色T恤一起放進洗衣機的結晶。
微信群裏傳來新的消息。
林朗朗回過神,當年班上的四十五位同學和他們的班主任老鄧都聯係上了,但沒人知道陳最的聯係方式,包括林朗朗在內。高三上半學期,在那件事後沒過多久,他就轉學了。
陳最的名字,林朗朗搜遍了所有社交媒體,一無所獲,幾乎就要跟馮笑商量發起尋人的時候,她一個激靈想到什麽,打開了蓉城人民醫院的主頁,努力搜尋記憶中的那些病曆證明上,陳最模仿他舅舅的簽名。那個名字是:付健國。
飛機落地蓉城機場,林朗朗回老家放好行李,沒跟朗媽寒暄幾句,就徑直去了市人民醫院。外科科室前坐滿了排隊等候的病人,值班的護士不太耐煩,在林朗朗問了幾次什麽時候到她的號之後,起身想換班。
林朗朗攔住她,哀聲道:“我隻是想打聽一下付醫生的外甥。”
護士白了她一眼,得到的答複是:“他沒有外甥,隻有一個外甥女,就站在你跟前呢。”
林朗朗怎麽也想不到,能跟陳最成為同班同學。
開學典禮大放異彩後,林朗朗麵子淺,臉遮得更嚴實了,陳最倒是不受半點影響,每天雷打不動地在早自習結束才出現,第二節課後的早操也翹了,從車庫圍牆的秘密通道竄到對街的攤頭吃擔擔麵,很少社交,也不跟男生打球,一個人獨來獨往的。下午放學到晚自習前那一個小時,他一定會出現在音像店,聽一張黑膠爵士。
林朗朗問過他:“為什麽班主任老鄧都不管你?”
他煞有介事的收聲,神秘兮兮地說:“學校新宿舍是我爸蓋的。”
陳最整個人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女生們都挺迷他,包括馮笑,隻是陳最都不搭理她們。馮笑給他的情書,他拆都沒拆開,原封不動還回去了。他晴朗的那一麵,隻有林朗朗能擁有。
林朗朗的座位在教室中間,陳最會在課上經手好幾個人傳給她一個本子,上麵畫好了QQ對話框,他問,在嗎?這叫“紙上聊天”。林朗朗不理他,他就讓身後的男同學搖她凳子,這叫“閃屏抖動”。
下課他也不閑著,叉著腿反坐在林朗朗前座,下巴頦靠在她的桌子上,閉目養神。
林朗朗能感受到周圍的目光掃射,問他:“為什麽要這樣?”
陳最說:“你知道我太多秘密了。”
林朗朗不爽:“馮笑喜歡你。”
“我知道啊,”陳最說,“我才懶得談戀愛。”
他的確是時間管理大師。
他們的關係當然會讓青春期總是多愁的少女們生妒,林朗朗先是交上去的作業不翼而飛,再是被小範圍孤立,照大頭貼不帶她,體育課上連毽子都不踢給她。最嚴重的是有次上學被外校的混混堵在路口,書包被搶去玩弄了一會兒,耽擱了早自習。到了教室,林朗朗從書包裏連帶掏出了一盒**,周遭的同學們就熱鬧了。
整個上午林朗朗都埋頭不語,忽略陳最的本子,緊貼著椅背,躲過閃屏。直到下課,陳最來到她身邊,蹲下身,仰麵與她四目相對。這姿勢堅持太久,隻聽他哼唧一聲,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林朗朗終於笑了。
陳最按著屁股說:“別笑,綁上。”
說著把一個帶笑臉的頭繩扔到她桌上。
林朗朗躲避他的目光:“我臉大。”
“所以綁上啊,用愚蠢遮愚蠢,就顯得更愚蠢了。”
這血淋淋的諷刺直戳林朗朗,她破罐子破摔紮起頭發,坦然地露出整張臉。陳最閱後頗為滿意:“順眼多了,你就是缺少自我認知,明明臉還成,非覺得大,明明是他們的問題,非懲罰我。”
林朗朗反唇相譏:“誰敢懲罰你。”
“有什麽事跟我說,我罩著你。”陳最拍拍她。
林朗朗抬頭:“今天放學就需要罩。”
混混在校門口等候多時,陳最在旁邊的小賣部買了碗泡麵,倒上純淨水,剝了個雞蛋,放進微波爐。他服務到位,親自將泡麵端給混混,說:“您辛苦了,慢點吃。”
混混不明所以,肚子叫得正歡,掀開蓋,用叉子忘我地一插,泡麵就炸了。準確地說,是雞蛋炸了。
伴著一聲悶響,混混收拾妥帖的飛機頭上堆滿了泡麵和雞蛋碎,後知後覺,捂住臉哭了。
第二天,混混的家長來學校鬧事,非說孩子臉上燙了泡兒,毀容了。後來有人敲了他們家的門,地上擺著一整箱**,混混怕了,決定息事寧人,告訴家裏人,臉上的結痂脫落之後剛好是個心形,你們看,多可愛。
陳最免了處分,但擅自用微波爐加熱密封容器,以致他人燙傷,要寫千字檢討。
交了檢討那天,林朗朗請他吃了頓大餐,酒足飯飽,陳最嚴肅地和她說了一個秘密。他說自己是從另一個星球來的,在銀河係外,以複雜公式命名,跟太陽的質量相似。可能是掌權者錯誤的預判,才讓他來地球體驗人類的生活。
林朗朗問:“那既然知道是錯的,你為什麽不反抗?”
陳最說:“有時候‘犯錯誤’的原因,是因為心裏有一個‘如果這不是錯誤’的憧憬。”
“你別那麽認真,我真的快相信了。”林朗朗瞪眼。
陳最笑出聲,林朗朗上去就是一拳。他補充道:“不過我說真的,別對我太深情,我隨時可能轉學的。都跟你說了,我爸是地產大亨,項目在哪兒他在哪兒,我已經跟他轉過三次學了,所以我能待的星球在哪兒,我都不知道。”
後來林朗朗才知道,那個混混是馮笑的親哥,馮笑倒戈得很徹底,和盤托出他們軍訓賣病曆單,也是她告發的。
自此林朗朗失去了她唯一的女性朋友,與陳最就像毗鄰的兩座孤島,流浪在無人問津的大洋之中。
她打小就沒什麽優越感,光不自卑就已經用盡了全力,但從那之後,林朗朗紮著的頭發,再也沒有放下來過。
蓉城老家。林朗朗看著鏡中的自己,發際線兩邊的碎發好像稀了些,她在家中翻遍了學生時期留下的東西,那個笑臉頭繩已不知去向。二十五歲以後,她就很少紮頭發出門了,習慣精致的大波浪、日韓係的發色,標誌的肉臉也因為肉毒素和熱瑪吉的功勞,緊致成了標準的鵝蛋。她向朗媽要了根皮筋,將頭發紮起,拾掇好的瞬間,少年氣好像重新回到臉上。她化了個淡妝,按約定在咖啡店跟付醫生見麵。
林朗朗道明來意,付醫生精神矍鑠,講話也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地回答了她的疑問。
“他是我的病人。陳最這孩子我印象特別深刻,來蓉城的時候,十三四歲吧……當時他的膝關節置換是我給他做的,恢複得挺好,別看他長得文文靜靜的,鬼主意特別多,開始他父母想讓他上學,勉強得不行。上了高中之後,這小子討學上了,硬是堅持了三年。”付醫生話鋒一轉,麵色沉鬱道:“誰想到後來肺部感染,攔不住,沒堅持多久,就走了。”
付醫生的聲音還在耳邊嗡嗡響,林朗朗的身子像被一雙粗糙的手攥緊,一時間動彈不得,沉吟半晌後,她低聲問:“什麽時候的事?”
“得有十多年了吧,”付醫生晃了晃手指,“我記得你們的班主任還來看過,他沒告訴你們嗎?”
林朗朗沒有再追問下去,她有些失措,不知該動用哪種情緒應對這樣的場合,她甚至有些不合時宜地笑場,臨走時,隻留下一句:“你為什麽不是他舅舅。”
從咖啡店出來,林朗朗被強烈的日光晃了眼,手機的班級微信群裏還在閃著消息,有人曬了娃,聊起親子話題,一片歲月靜好。而“陳最”這個名字,僅僅用了剛才二十多分鍾的時間,就劃上方框。更可惜的,如果不是林朗朗三十歲的拍攝計劃,可能他會永遠被掩埋在真相之下,直到被遺忘。畢竟成人世界強迫我們記得的事情有太多,都希望能有放下之後的平靜,就像在山中,鬆花釀酒,春水煎茶,再談起青春,像是兩個維度的對話。
林朗朗重返校園,老鄧帶她看看母校的變化。他帶完最後一屆學生就要退休了。當年學校這邊,隻有他去看了陳最。畢竟關乎人命,怕影響同學們備考,老鄧隻好騙大家說陳最轉學了。當然,這也是陳最生前自己的意願。林朗朗緘默,隻身站在二樓的走廊邊,低頭看著花壇邊追逐的學生。
老鄧帶著一個檔案袋過來,從裏麵翻出一張表單,是當年二班學生的登記信息。
“你可能需要這個。”他指了指陳最的家庭住址。
高二分班結束,陳最和林朗朗都學的理科,老鄧教數學,還是他們的班主任,剛好免了磨合期,直接無縫銜接高考模式。陪伴他們的,是永遠寫不完的試卷,能睡一會兒是一會兒的課間十分鍾,還有安靜到吊詭的晚自習。當時流行有味道的中性筆芯,所以一到晚自習,伴著簽字筆在作業本上的沙沙聲,還有哈密瓜茉莉檸檬的混合香味。
林朗朗打了個噴嚏,老鄧坐在講台上,抬起眼溫柔地給她回了個禮。她一哆嗦,脖子往羽絨服領口蹭了蹭。
這是記憶中最冷的一個平安夜。
陳最傳來本子,熟悉的對話框上畫著一棵聖誕樹,邀她共翹晚自習,看碟去。林朗朗托著腮,興味索然地在聖誕樹旁添上禮盒、襪子、聖誕糖果,絲毫沒注意老鄧早已翩然而至,站在她旁邊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的藝術創作。
林朗朗抬起頭,一陣羞愧從腳底燒到腦門,猛地合上本子,學校突然停電了。
教室瞬間陷入黑暗,有人帶頭歡呼,連帶著整棟教學樓都鬧騰起來。在年級主任挨著班通知電路維修,晚自習取消之後,大家收拾書包,魚貫般擁了出去。陳最摸黑找到林朗朗,讓她不用跑。
林朗朗問:“不會是你切斷電路的吧?”
“還用切嗎,吸引力法則懂不懂?”陳最得意道,“你真心想做的事,全宇宙都會來幫你。”
結果剛出教學樓,電就來了。看來宇宙沒空搭理你啊,林朗朗腹誹。
眼看距離校門還有段路,前麵的同學眼疾手快地衝出校門,隻有他倆這種動作慢的,跑也不是,停也不是,隻能愣在原地,舉步維艱。
老鄧適時出現,見陳最和林朗朗猶豫的樣子,朝前指了指,喊道:“愣著幹啥,跑啊。”
林朗朗得令,牽住陳最就往校門口衝,跑到校門外,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笑了,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互相道著節日快樂,開始遲來的狂歡。
那晚,他們去了陳最經常混跡的音像店,原來屋內還有個小型的私人影院,老板是藍光碟發燒友。陳最選了《真愛至上》,他說這是他每年聖誕節都會看一遍的電影。
屋內隻有一個淡黃色的亞麻沙發,他們隔著一點“安全”距離坐在中間,熒光打在二人臉上,異常曖昧。盡管林朗朗不明白為什麽要在這樣的日子,與一個男生在這樣的空間裏,看一部甜到齁的愛情電影。
愛情對她來說,模糊得像是藏在字典裏的生僻字,明明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卻像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她的情竇不敢初開,小鹿無心亂撞,即便上小學唯一嗑過的紫薇、爾康CP,也在他們接吻那集,被朗媽搶過遙控器強行換掉。朗媽說,這個世界上任何東西都比愛情可靠。
朗爸的變心已經成為童年記憶裏偶有瘙癢的笑柄,她從小被朗媽教育,女孩要靠自己,不要相信關係,因為與人保持親密,是世間最難的修行。
林朗朗深呼吸,手自然地垂在腿邊,不巧靠上陳最的手背。時間被拉成漫長的升格鏡頭,林朗朗眼波流轉,熒光屏投射的光,像是點在眸子上的鑽石,心裏憑空生出一隻毛蟲,圍著心壁繞一圈,綿延著血管直上。下一秒,陳最收回手,升格鏡頭戛然而止,林朗朗刻意整理起毛衣領口,用餘光看他,他竟然捂著膝蓋在掉眼淚。
電影裏,安德魯·林肯正在一張張翻著牌子對他暗戀許久的女孩表白,但女孩已經成為別人的新娘。
“不要看我。”陳最抹掉眼淚。
林朗朗故作姿態地嘲笑他兩聲,默默移開身子,靠在一側的沙發把手上。
那個時候,林朗朗不知道的事有很多,比如陳最不是因為電影情節哭,而是因為剛剛跑得太用力,膝關節磨損痛哭的。比如電影裏的那兩句“Enough. Enough, now.”對陳最意味著什麽。
人生如是,相逢不會錯過,離開不可避免。
電影放畢,陳最送她回家。冬天的呼吸是有白霧的,撩撥著氣氛,總有不合時宜的浪漫感,加上路上還有學生追逐,互相噴著瓶裝雪花,兩人話題有點捉襟見肘,尷尬地止語走了好幾個路口。
“你今後想做什麽啊?”陳最把話題撿起來。
林朗朗愣了神,拖著好長的音節回答:“我媽想讓我當老師,或者公務員,還有會計也不錯。”
“我問的是你,你想要做什麽?”
“我不知道,”林朗朗側過頭,囁嚅著,“好好考試吧,我數學那麽差……”
“考試能當夢想嗎?”陳最說,“你說說這誰發明的數學啊,出試卷的人也挺閑的,去證明直線ab垂直於直線cd,世間那麽多美好的事亟待發現,你去證明兩根線垂直,90度了又能怎樣,地球就不會毀滅了嗎?”
林朗朗被逗樂了,轉而問他:“那你呢?”
陳最眼神變得溫柔起來,陷入遐想:“我想看龍卷風。”
“你說真實的龍卷風?不是周傑倫的MV吧。”
陳最用胳膊肘撞了她一下,認真道:“我看過一個紀錄片,在美國的得克薩斯州西部,有一條龍卷風走廊,每年夏天龍卷風起的時候,像是一個個貫穿天地的蟲洞。他們那裏有一群職業的風暴追逐者,因為沒有固定行程,沒有酒店列表,完全由天氣決定,所以能看見龍卷風是靠緣分的,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遇見什麽,太美妙了。”
林朗朗聽得入神,這個男生太特別,處處是彩蛋,她舍不得漏掉他的隻言片語。陳最講著龍卷風的幾次來回間,兩人已經走到了小區樓下。
迎接他們的,是穿著黑色羽絨衣,頭發吹得風情萬種的朗媽。
朗媽堅定地認為她的寶貝女兒光榮早戀了,強行沒收了林朗朗的手機。林朗朗也不示弱,用力砸上臥室的門,上鎖。那是她這麽大以來,跟朗媽吵得最狠的一次。過去母女倆睡覺都沒有上鎖的習慣,而這第一次的隔絕,也終於點燃引線,導致十八歲時那件事的徹底引爆。
按照老鄧給的地址,林朗朗來到西城的舊公寓,她不確定十餘年後,這裏住的是誰,隻能全憑緣分。開門的是個中年女人,即便臉上沒有脂粉,也看得出年輕的時候是個精致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