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上,如果有最好的愛情,那一定是從一頓飯開始的。
當那一天到來,你的心上人會身披雜糧煎餅另加裏脊肉和辣條,腳踩七種口味的棉花糖,手持吮指原味雞來找你,情到濃時,火鍋咕嘟咕嘟,心髒撲通撲通,說多了都是口水。
在美食麵前,俞悅抱持著吃貨的修養,可以為了一碗麵穿越地鐵和人海;可以明知道全糖奶茶令人發胖,還是迎頭而上;可以下筷如有神助,一口一口吃掉憂愁;可以毅然辭掉銀行的鐵飯碗工作,花光所有積蓄,開一間餐廳。
俞悅的餐廳叫“MOON(月)”,與“悅”同音,店麵不大,上下兩層,加起來百來平,位置在蓉城市中心,不過藏在熱門商圈背後的老街上,被幾棟聯排釘子戶圍繞,五金店、水果店、麵攤、小吃攤、美甲美容一應俱全。“MOON”是這濃厚煙火氣中,唯一一家於夾縫間生長的西式餐廳。
學校、家庭或是社會都沒教會她做人,開餐廳倒是給她上了濃墨重彩的一課。為了省預算,俞悅自學畫設計圖,和裝修工人吵了畢生所有的架,還要對付釘子戶裏的大爺大媽們。他們的耳朵最尖,隻要餐廳裏的音樂聲大了,就報警;他們最惜命,裝個空調都要來二十個人圍觀,說牆壁薄,容易塌;他們也最會吃,五折消費,半買半送,成群結隊地來,揮一揮衣袖,剩下的打包走。在與街坊們的鬥智鬥勇中,俞悅練就了三頭六臂,她深諳一個道理,在生意場上,唯有不要臉才能戰勝一切。
好在西餐廳是老街上的稀缺資源,幾道特色菜口味也獨到,開店兩年來積累了不少好評。熱鬧的商圈人滿為患,年輕人倒願意跟隨點評軟件的指引,摸索到這種巷弄裏來,越是不起眼,越有返璞的驚喜感。
“MOON”裏的桌椅,都是講究的褐色老榆木材質,擺放齊整,除了牆上幾幅馬蒂斯的複製畫,沒什麽其他花哨的裝潢。香草烤春雞、牛油果焗蝦和梅漬小番茄是店裏的招牌菜。這個梅漬小番茄還有背後的故事,俞悅之前在銀行工作,有一年部門團建,安排了一家酒店的米其林餐廳,主廚的肉眼牛排和阿根廷紅蝦沒讓她有多驚喜,倒是那道贈送的梅漬小番茄暖了她的胃,浸過的楊梅配上軟糯的小番茄,蘸上撒好的跳跳糖,一口咬下,番茄爆漿,酸甜跳動。俞悅眼裏冒著星星,從此,成了常客。吃貨的臉皮厚,點兩盤梅漬小番茄,加一碗米飯就能解決一頓米其林。直到有一天,小番茄不是以前的味道了,一問經理,說主廚離職了。帶著滿腹的意難平,俞悅開了自己的餐廳,招廚師的第一個要求,就是做一道讓她滿意的梅漬小番茄。
這天是周六,原本是一周內翻桌率最高的一天,結果整日客人寥寥無幾。快閉店時,有員工發現,某知名點評軟件上,餐廳突然多了好幾條差評,其中有一條權限最重的,還被頂到了熱門,在首頁默認顯示。
差評內容說店內裝修醜,燈光暗,不適合拍照,服務員忙不過來態度還差,梅漬小番茄居然招蒼蠅。配圖明顯是用山寨手機的原相機,找了個最刁鑽的角度,再配上背景的褐色桌麵,小番茄被拍得像是嘔吐物,不忍直視。俞悅氣到爆肝,注冊了個小號,義憤填膺地回複道,你還能再故意醜化一點嗎?MOON就是全宇宙最好吃的餐廳,外加四個感歎號。
她本以為幾個零星的差評會被淹沒,沒想到蝴蝶扇動翅膀,引來一場風暴。接下來三天,客人斷崖式下跌,為數不多的幾個客人就像先知,不為吃,而是來印證那條差評。兩個女生已經拍了半個小時,就點了兩杯檸檬水,末了還不甚滿意地抱怨拍照確實不好看。俞悅終於忍不住,朝她們發了脾氣:“你們到底是來拍照還是吃飯的!”倆女生罵罵咧咧地走了。晚上閉店,俞悅刷新點評頁麵,又多了兩條差評,原來那兩個人是頗有聲量的網紅,還寫了千字拔草文。
俞悅傻眼,一個人留在店裏,看著清冷的店麵發呆,不自覺音響開到最大聲,招來了警察。那群大爺大媽團裏,最愛報警的就屬那個穿花裙子的何老太,她舉著一根晾衣竿,像是傳說中拿著三叉戟的魚頭怪物,一副吃人的模樣。俞悅轉換嬉皮笑臉模式,乖乖認錯,接受教育,還請何老太吃了飯。時針劃過十二點,她收拾著殘羹,萬念俱灰,手上一泄力,盤子碎了一地。她用力踹開碎盤子,終於還是哭了。人釋放情緒的時候就像洪水開閘,哭是止不住的,但又不敢太大聲,隻能捂著嘴啪嗒啪嗒掉淚,可憐兮兮。
哭到一半,靈感上頭。俞悅**著身子,找出那條差評的配圖,仔細端詳背景的桌麵,通過榆木的紋路辨認出了桌號,然後調出監控,鎖定了一個短發男人,寬鬆的白T上有一片加州風光的印花,根據監控的顯示時間,從後台收款記錄,找到了男人的微信昵稱——lizhizhi。
“荔……枝……汁?”俞悅默念。
通過這個“荔枝汁”,俞悅又在幾百條微博裏搜出了白T的主人,女人的第六感是很可怕的,即便監控上的五官糊成一團,她也認得出輪廓。他最新的一條微博,曬了一張某香檳品鑒會的邀請函。
俞悅憑借萬能的朋友圈搞定了邀請函,用上壓箱底的亮片開衩長裙,全副武裝,一入場就看到了身著西裝的“荔枝汁”。“荔枝汁”鬼鬼祟祟地拿了個空杯子去洗手間,出來後,杯子明顯洗了,杯壁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他趁著倒酒的服務生不注意,自斟了半杯香檳,找了個光線昏暗的地方拍照,嫻熟地切換社交平台上的小號,上傳剛拍的照片,鍵入內容:服務生杯子沒擦幹就倒酒,香檳太甜,不推薦。
“好啊你,又在寫差評!”俞悅神出鬼沒地出現在他身後。
“荔枝汁”剛才所有的行徑,全被俞悅拍了下來。他一把搶過俞悅的手機,憑著身高優勢,抬起手飛速刪掉,俞悅扒著他的手臂連蹦帶跳,急了,直接上嘴咬。“荔枝汁”一聲叫喚,丟了她的手機就想跑。俞悅眼疾手快地扯住他的西裝下擺,兩人在推搡間,碰倒了桌上堆成小山的香檳杯,杯子劈裏啪啦地在地上炸開,場麵失控,二人瞬間定格,成為全場焦點。不出意料地,他們被公關趕出了會場。
“‘荔枝汁’,你把話說清楚!”俞悅跟在“荔枝汁”身後,狼狽地整理著被香檳浸濕的長裙。
“我們認識嗎?!”“荔枝汁”氣急敗壞地回頭,“還有大姐,你哪裏人啊,發音能不能標準點,我叫李止止,木子李,適可而止的止。”
俞悅輕嗔道:“光聽名字就夠適可而止的了。”
李止止來到路口,停下:“你到底是誰啊?”
俞悅滑開手機,打開自己的餐廳頁麵:“差評是你寫的吧,我招你惹你了?”
李止止眼仁一轉,恍然大悟道:“你怎麽找到我的?”
“你坐的那木頭桌子,是我開車一塊塊扛回來的,就算化成灰我也認得!”俞悅憤慨道。
李止止居然笑了出來:“別介意啊,差評是我的工作。”
“你還笑,怎麽這麽不要臉啊?有你這麽缺德的工作嗎!”
“職業差評師聽過嗎?首先聲明,我不是那種差評刷手哦,我也是有職業道德的,說的都是實話,隻是放大了本來就有的缺點,你們這種網紅店,能有幾個是認真做菜的。”
“你斜視沒治好吧,怎麽偏見那麽大呢?我怎麽不知道我這成網紅店了,我辛苦開的店,認不認真輪得到你說啊?你知道我……”沒等俞悅討伐完,李止止攔下出租車,身手敏捷地上了車,逃之夭夭,把俞悅的魔音拋在身後,“姓李的,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某天夜裏,李止止做了噩夢。他在“MOON”拍下小番茄,一抬頭,俞悅張著血盆大口,像是電影裏口裂的女巫。他從夢中驚醒,頭上都是汗,空調可能出了問題,徹夜不製冷,起身到冰箱拿了瓶冰水,仰頭喝了半瓶。李止止當初會選擇做職業差評師,也是源於一次不愉快的網購經曆,買回來的藍牙音箱是次品,找客服投訴,客服態度惡劣,便給了差評。沒過幾天收到了一件壽衣,接下來是花圈、糞便包裹……手機收到陌生號碼發來的威脅短信,還被各種賣樓貸款電話打爆。他過了好幾天提心吊膽的日子,但就是硬氣,不修改差評,無奈最後換了手機號,搬了家。
好評和差評本就是主觀心理,隻要好評不要差評的市場是病態的。李止止後來了解了職業刷差評的行業,心念一動,他不僅要繼續差評,還要靠差評賺錢,這是虛假好評賦予差評的價值,他要讓這些聲音變成商家的阿喀琉斯之踵。
整個後半夜,李止止都睡得很輕,早晨九點,門鈴響了,半夢半醒間他忘記看貓眼,直接開了門,俞悅頂著一張慘白無血色的臉出現在門口。
他用力砸上門,腎上腺素猛增,看了眼四周,確認自己不是在夢裏。俞悅敲著門,一下、兩下……哀怨的聲音隨之飄進來,開——門——啊。
李止止心有餘悸,背靠著門喊:“你瘋了吧,你怎麽找到我家的!”
俞悅幽幽地說:“別說這兒了,你老家有幾畝地我都能給你查出來,開門!”
李止止扶額:“你快走啊,再不走我報警了!”
屋外沒了聲音,再看貓眼,俞悅不知去向。李止止側耳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正想鬆口氣,一個擴音喇叭傳來俞悅高亢的聲音:“住在603號房的‘荔枝汁’,品行敗壞,偷雞摸狗,陷害忠良,其心可誅。”
並重複播放。
為了不侵擾鄰居,李止止讓她進了屋。俞悅進門第一件事就是找水喝,口幹舌燥,加上三天沒怎麽吃東西了,整個人都火辣辣的。距離李止止上次的差評過去一周,餐廳來過的客人隻有個位數,別看從開業到現在小有人氣,但其實除開成本和人員開銷,還是虧本狀態。如果再這樣下去,別說交不起房租,很有可能關店。更雪上加霜的消息是,就在這條老街的對麵,離“MOON”兩百米的一家鋪麵,竟然開了一家更大的意大利餐廳。俞悅經過這家店很多次,當時店正在裝修,店內鋪滿粉藍色調,她以為是服裝店。後來臨近開業,店內外都裝滿了花,她又以為是花店。等到圍著外牆的裝修網拆了之後,她才看到店內擺放著整齊的桌椅,招牌用燙金的花體英文寫著“ROSA”。她記得在蓉城最高檔的商場裏看到過,這家正是他們旗下全新的創意餐廳。
“ROSA”開業那天,聲勢盛大,餐廳門前站著一排製服**裝的歐美型男,身後堆滿了包裝好的玫瑰,隻要有人路過就送一枝,老街被圍了個水泄不通,大爺大媽們爭先恐後地搶著花,唯有何老太拄著晾衣竿叉著腰冷眼旁觀,幾分鍾前她已經報了警,派出所的回複是,提前報備過。
與之對比,“MOON”門可羅雀,兩個服務生已經擦了一上午的桌子,俞悅坐在門前,看著不遠處的平地驚雷,心裏不是滋味,畢竟自己花了兩年時間開墾的老街,此刻竟有種為他人作嫁衣的錯覺。她回頭看了眼空****的餐廳,與服務員眼神交會,悲從中來,眼淚不爭氣地漫上眼眶。
俞悅眼中含淚,一臉悲壯地站在李止止的開放廚房前,手邊就是菜刀架。
李止止見狀拿了個抱枕當防衛:“你別亂來啊!”
“我亂來?就因為你的一條差評,我的餐廳可能就要死了,如果它真的沒了,那就讓你一起陪葬!”
“我說了我也是正經做生意,有人下了訂單,我就按規矩辦事,我寫的每個字都是實話,又沒有胡編亂造,我吃番茄的時候,的確有隻蒼蠅……”
俞悅打斷他:“下訂單?我一個巷子裏的小餐廳,兩年來比誰都低調,誰會吃飽了撐的害我啊?!”
“你自己反省啊!”李止止舉起抱枕,“會找我的客戶一般有兩種,一種是顧客,一種就是競爭對手。”
“競爭……”俞悅眼仁一轉,讓李止止交出手機,在聯係他的雇主朋友圈裏一扒,有一張老外的自拍照,她記得就是“ROSA”門口送玫瑰的其中一個。終於破案,連鎖餐廳竟如此陰險,俞悅大手一揮,問李止止:“說吧,給你多少錢,我要你也去那家餐廳打差評。”
李止止反唇相譏:“你剛不是還在說我品行敗壞陷害忠良嗎?”
俞悅輕嗔道:“我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就怕你差評寫不出來。”
李止止豎起食指,正色道:“蒼蠅不叮無縫的蛋,隻要他這店真實存在,就沒有我挑不出來的刺。”
“看來你對自己的定位挺正確的。”
李止止皺眉:“就說你要不要吧。”
“報價!”俞悅喊道。
“看賬號權重,頂級的一條五千塊,便宜的一千。”
“我要最好的,給我便宜點。”俞悅瞪住他。
李止止爽快道:“好吧,給你打個折。”
俞悅伸出手,比了個五。
“五折不可能。”
“我說五百塊。”
李止止抱拳:“您慢走。”
俞悅順手握住菜刀把手。
“成交!”李止止粲然一笑。
這日晚餐時間,兩人在“ROSA”門前排了很久的隊,按俞悅的意思,她要深入虎穴,親自品嚐,還特地喬裝打扮了一番,生怕被認出是對門那個內外交困的老板。終於輪到他們,接待他們的正巧是李止止的差評雇主。那個老外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自稱是店經理,招待兩人落座後,熱情洋溢地為他們推薦店裏的限定情侶套餐。俞悅一臉尷尬,想解釋,李止止在桌下踹她,煞有介事地說,就要情侶套餐。等經理走後,解釋道,往往越是花樣多的套餐,可瞄準的靶子就越多,無論從佐餐酒品質、菜量配比、上餐速度、餐盤器皿的重複率,還有菜品與所謂“情侶”的複合度上都可以做文章。俞悅聽得心花怒放,咬咬牙,再貴的套餐也值得。李止止成竹在胸,手機已停在點評頁上,旺盛的靈感蠢蠢欲動。
套餐從前菜到甜品,每人一共九道,每道菜都配了一杯餐酒,從氣泡酒、玫瑰香檳到雞尾特調、紅葡萄和白葡萄,每一杯都順滑適度。配合前菜三文魚和醃製過的鮭魚籽,口齒留香,白鬆露可麗餅軟糯得入口即化。藍鰭金槍魚做成了意麵的形狀,配上意大利傳統醬汁和開心果碎,口感獨特。鵝肝肉眼牛排稍微有一點油膩,佐上一口西西裏島的霞多麗,單寧的澀味和紅肉的腥鹹中和,風味更加誘人。九道菜的器皿都不同,餐盤的紋路像是藝術品,連刀叉的圖案都是特別設計過的。
俞悅雙眼含淚,頭皮發麻,簡直是想罵髒話的好吃。
玫瑰是餐廳的主花,除此之外,還會跟隨節日以及當日玫瑰的品種,配搭同色係的鮮花擺飾。今日的玫瑰花種叫蜜桃雪山,店員介紹說它們是歐洲高檔的切花,一般隻有在皇室加冕和婚禮儀式上才會出現,俞悅聽得恍神,徜徉在黃色的花海裏。到了十點,餐廳內亮起投影,牆上漾起花瓣光影,漸次匯聚到每張餐桌上,讓人仿佛置身於夢幻的仙境中。
閱店無數的李止止也看呆了。投影儀式結束,餐廳內換回暖色燈光,他趕緊掏出備好的山寨機,故意拍了一張殘羹的照片,結果雕花的金色餐盤亮著光,溫柔得一塌糊塗,他不信邪,又隨手拍了俞悅,此時俞悅正陶醉在南瓜撻撻的甜味裏,叼著勺子,忘乎所以。李止止打開相冊,沒有強頂光,粉藍色係的牆壁,即便照片不加濾鏡,也襯得俞悅皮膚白皙,甚至還有點美豔。
吃貨的另一大修養,就是絕不浪費,哪怕是杯裏的一滴酒。九杯餐酒下肚,俞悅就上頭了,打著飽嗝,臉頰泛紅,看李止止看出了重影。李止止扶她從餐廳裏出來,夏夜的暖風一吹,酒精後勁十足,俞悅徹底撒歡,拎著包在街道上跑。眼看來了車,李止止把她拽到身邊,俞悅一個踉蹌,掛在李止止身上,攬著他的脖子,嚷嚷著沒喝夠,想往回跑。李止止頭大,直接將她攔腰抱起,扛在肩上,一路扛到主街街口。接連兩輛出租看俞悅太醉,都拒載了,好不容易來了個天使司機,俞悅上車就吐了。李止止在後視鏡看到眉頭緊鎖的司機,尷尬到腳趾抓地。俞悅吐完,趴在窗戶邊,一時興起,支出大半個身子,迎著風大喊:“我太快樂了!”
司機嚇得方向盤都握不住了,李止止趕緊把她拽進車廂,用身子一壓,牢牢銬住她的雙手。隻是姿勢太微妙,俞悅的嘴唇正貼在他的喉結下方,微微一呼氣,李止止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聞到她的發香,李止止臉紅了,和喝過酒滿臉通紅的俞悅,其實沒什麽差別。
半晌,俞悅側過臉,在李止止的鎖骨邊磨蹭,重複念叨:“我真的太快樂了。”
李止止不敢動身子,隻能繼續把著她的手,自說自話:“你有什麽好快樂的……”
“因為吃到好吃的了呀!”俞悅突然醒了,她支起腦袋,瞪著李止止,眼淚隨即而至,立刻變成哭腔,“真的太好吃了嗚嗚嗚嗚……你的差評呢,你不是蒼蠅嗎?你叮的蛋呢……”
李止止不知道怎麽回應她,努力組織語言。
“我的餐廳是不是要沒了?”俞悅眼淚不止,她坐起身子,李止止順勢鬆開她的手。眼裏還是眩暈,俞悅無力地靠在椅背上,側身看向窗外,蓉城的夜景像是魔術師手中巨大的幕布,高樓的燈火透過車窗灑在她臉上,如夢似幻,像是對了然於心的觀眾開了個自以為厲害的玩笑。她吸吸鼻子,哽咽道:“你知道我是哪種人嗎?我很早很早就認清楚自己了,普通得要命,我很懶,既沒才華,也沒什麽目標,能躺著絕對不坐著,能坐著絕對不站著。我不信那些成功學,隻想到了年紀就結婚,生個小孩,家裏有吃有喝,一家人健健康康齊齊整整就可以了。唯一跟其他鹹魚不一樣的是,我愛吃,但不胖。開餐廳這兩年,是我人生到目前為止最努力的兩年了。我離開家,一個人來了蓉城,辭了工作,終於為自己努力了一次,這一次努力就用光我所有的勇氣和力氣了。這家店就是我的全部,如果它沒了,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能力,再積極主動一次了。”
李止止頓了頓,歎了口氣,說:“我明白,鹹魚翻一次身有多困難,隻有鹹魚自己知道。”
俞悅回頭看他一眼:“你這種隻會看到別人的不好,又愛指手畫腳的人,能明白什麽?”
“也是……”李止止撇撇嘴,“就我這職業,還真以為自己多高尚呢,還不是廢柴的遮羞布。在正經的工作上找不到認同,以為打差評多少有點正義感,其實不過隻是安慰自己,多少還能有點對抗這個世界的權利吧。”
聽他說完,俞悅鼻子一酸,眼淚又不住地往下掉。她激動地搖下車窗,又想起身,李止止眼疾手快地拉她下來,司機終於發了脾氣,轉動方向盤,靠邊停車,請他們下去。
李止止嚷嚷著要給他差評。
俞悅站不穩,李止止無奈隻能背著她,一路走回了自己家。
俞悅一進門就反胃,習慣性地左轉去廁所,李止止大喊一聲,為時已晚,她已經吐在了工作間。說是工作間,其實是個小型的錄音棚。門背後非常專業地貼著隔音棉,屋內音響、電腦、錄音設備齊全,儼然一副專業發燒友的配置。
李止止喜歡唱歌,他平時還有個樂隊,偶爾在橋洞下玩,沒有公開表演過,做職業差評師賺的錢基本都拿來做音樂養樂隊了。按他自己的話說,就是玩了個寂寞。廢柴的標配就是,三五個狐朋狗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拆東牆補西牆,踐行著外人眼中的不務正業。
俞悅像發現新大陸一般,抱著麥克風肆意亂吼。李止止一邊收拾著她的嘔吐物,一邊膽戰心驚地拉著她,害怕自己的寶貝們遭殃。
“想不到你還是個歌手。”俞悅把著麥克風,被音響裏自己的低音嚇了一跳。
“謝謝你抬舉啊,我就自己唱著玩的。”
“那給我唱一首聽聽。”
“別鬧。”說著,李止止就在電腦上播了一首《永不失聯的愛》,唱了起來。歌的伴奏被他改過,配合他略帶沙啞的聲音,悅耳悠揚,歌詞裏那些細微纖弱的顫動,變成了恰逢其時的撫慰。
眩暈感再度來襲,俞悅看著李止止認真唱歌的樣子,身上的毛細血管張開,酒精就是濾鏡,討厭的人都變得順眼了。沒等他唱完,俞悅搶過麥克風,說她也要唱,於是眼淚鼻涕橫流地唱了《隱形的翅膀》,鬼哭狼嚎地吼了《死了都要愛》,又點了首五月天的《私奔到月球》。李止止垂死掙紮後放棄抵抗,陪她一起扯嗓子。123,牽著手。兩人照做,真的十指相扣。456,抬起頭。兩人仰著脖子,就這麽瘋唱了一宿。
第二天醒來,俞悅躺在李止止的**,眼仁轉了轉,猛地掀開被子,確認還穿著衣服。宿醉的她按著腦袋,躡手躡腳地來到客廳,看見沙發上團著被子,有李止止睡過的痕跡,這才緩了緩。香味飄來,李止止正在煮方便麵。
“早餐就吃這個啊。”俞悅來到廚房。
李止止看了她一眼,嘟囔道:“有得吃就不錯了,我早上都不吃飯的。”
“你究竟有沒有好好對待過自己的胃啊。”說著,俞悅打開他的冰箱,除了一盒雞蛋、半包吐司,空曠得隻剩空氣了。
她讓李止止停手,廚房交給她,開火用平底鍋煎了兩塊吐司切片,夾上煎好的雞蛋,從鍋裏挑出一筷子煮好的方便麵,蘸上牛肉醬料,鋪在煎蛋上,最後撒上一點方便麵調料提味,盛盤。
這就是俞悅特製的方便麵滑蛋吐司。
李止止大開眼界,咬下一口,半熟的蛋黃流了出來,配合牛肉醬,讓人大呼過癮。
李止止擦著嘴回味:“接下來什麽打算啊?”
俞悅搖搖頭:“他們生意這麽好,我的店肯定支撐不了太久,我又沒什麽積蓄,可能收拾行李回家了吧。”
“我還有個辦法。”李止止想了想說。
在他們職業差評師中,拋開李止止這種單個行動,隻接雇主訂單的差評師,還有一部分是惡意差評刷手,擅長團夥型作業,先給差評,再找店家付費刪評。他們有非常縝密的行動代號,目標範圍從網上店鋪到線下實體店:“肉”是指目標店鋪,“肥肉”是能榨取更多錢財的店麵,“獵人”是負責找店的人,“拍手”是負責給差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