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雖然不至於不幸,但也不快樂。”
當看到《我的解放日誌》裏這句台詞時,我內心微微一震,就像是我的感受被準確描述了一般。
劇中三兄妹,住在鄉下,工作地點都在首爾,每天搭公交轉地鐵加走路,通勤時間超過3小時。
大姐琦貞年近四十還單身,她認為過長的通勤時間,導致了她沒有傍晚時分。而這顯然不利於談戀愛。她就算約了男友吃晚飯,也堅決不會讓男友送自己回家。因為在她看來,這一去一來的時間和精力都耗費在車上了,隻要送過一次的人,都不會再約她第二次了。她聚會也不能太晚,因為地鐵末班車在晚上11點。
二哥昌熙是個談戀愛也要控製約會地點不要太遠的人,從來沒有送過女生回家,自己和女友分手吵架,還要擔心不要誤了和姐姐妹妹的拚車。顯然他的戀愛是以失敗告終。女友說他老土、吝嗇。他的自尊心大為受挫,盡管他是個在事業上野心勃勃的男孩,終究在婚戀上是個極為自卑的人。以至於後麵有女同事主動示好,他也不敢有所舉動,隻怕毀了別人想推著嬰兒車散步的夢想。
三妹美貞,人如其名,相貌美麗,卻早對這枯燥煩悶的生活失去興趣,每天麵無表情,機械運轉,不想參加任何集體活動。在雷電交加之時,多數人會感到害怕,而她卻感覺非常平靜,世界末日終於要來了,正合她意。
在我國,住通州每天往返北京上班的人,通勤時間可達6小時。
這,是一種時代的倦怠。
也許有人會說,這麽喪的劇,怎麽看得下去呢?
是的,我們從未想要理解他人,就像我們從未想要理解自己。那個負麵的、難堪的、丟臉的自己,不僅別人不放過,連自己也不放過。
劇中美貞的公司,有個幸福支援中心,是專門說服那些不參加任何同好會(類似於社團)的員工。隻要他們不參加同好會,公司便會定期找他們談話,直到參與為止。
以幸福之名,不放過任何一個人,去做看似幸福的事,這樣的事情我們身邊還少嗎?是否每個人都要按照既定的人生軌道生活,才配稱為正常人,才被賦予追求幸福的權利?
美貞在被多次叫到幸福支援中心談話之後,麵無表情的她終於崩潰大哭,她說:我好累。而明明想為她帶來幸福的人,看到此景,一臉驚愕。
但下一次的談話依然如期而至。
這次,美貞決定和公司另外兩個相同遭遇的人一起成立一個同好會——解放同好會。
那麽究竟從什麽當中解放?是什麽束縛了我們?
是那些貶低忽視你的嘴臉。
是那些傲慢自大的“為你好”。
是持久疲憊的通勤。
是一天也不敢停止奔波的碎銀幾兩。
是不得不自我消解的苦悶。
是不得不麵對的人情世故,是發信息末尾要加個表情,捂臉、愛心、喝咖啡。
是不得不跟上時代的焦慮,防曬、美白加醫美。
是可以丟掉精神的愛與性,是年紀到了,該成家了;是利益交換,婚前協議;是家庭和工作難以兩全;是情愛過後的滿地雞毛。
是歇斯底裏的育兒,是早教、陪伴、喪偶和隔代。
是被踩在腳下的自我和一顆祈求被填滿的心。
這是一個關於理解的故事。
我們為自己發問,為別人發問,為這世界發問。
三妹美貞說,她不懂為什麽以前大家向神許願的時候,許的是成績、健康、婚姻、人際關係、變得有錢。既然對方是神,無所不能,全知全能的神。為什麽要提這些願望。她隻想知道:我為什麽會在這裏?我是誰?
三兄妹的家庭關係,也是令人窒息。
沉默寡言,整天與機器一起工作的父親,以及忙得團團轉,做了一輩子飯的母親。
二哥與爸爸之間的對話,兩次都是關於借錢。第一次借錢買車,被爸爸無情嘲諷,聲稱他之前借錢沒有能力償還,差點成為失信人員,是爸爸出手相救。第二次二哥想拚一把事業,借錢盤下便利店,爸爸直接說,想買就自己攢錢買。
當三妹被大姐發現了偷偷使用信用貸款以及被前男友刷爆信用卡卻獨自一人默默償還的事情。家裏忽然爆發了。
大姐:你怎麽都沒告訴我們?你沒有家人嗎?沒有爸媽嗎?
二哥:換作是我也不會講。當初我捅了錢的簍子,整個家都不把我當人看,你覺得她敢講嗎?是我也不敢講,我寧願餓死也不講。就算去坐牢都好過讓家裏知道。我們什麽時候遇到麻煩會求助家人了?
二哥的一番話,讓整個家陷入了沉默。
三兄妹一起早出晚歸,卻過著互不相幹的生活,對彼此的痛苦視而不見,每個人都在承受各自生活的苦。
原本在事業上野心勃勃的二弟,因為種種原因,裸辭了,不敢告訴家人。還想假裝出門上班,被大姐拆穿後,無奈在家中與爸爸發生了一次對話。
二哥:我想先暫時休息一下。
爸爸:暫時是多久?
二哥:爸……我雖然不是特別有出息,我在工作中遇過不少混蛋,但我也不會在外麵惹是生非,從來不曾被人說過沒教養。幾天前我帶回來說是公司給的那些東西,其實都是店長們聽到我要離職送給我的禮物。還有人說一定會參加我的婚禮,承諾要包50萬韓元的紅包。你以為他們真的都這麽友善嗎?才沒有,我真的飽受折磨。你整天沉默寡言,隻和機器一起工作,所以你不懂和別人共事有多累。即便如此,我還是選擇隱忍,沒有惹麻煩。我是帶著禮物離開的,這樣就夠了吧。我又不是遊手好閑一輩子!“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休息一下吧。”你就不能這樣說嗎?
這個小家的每一個人都極度渴望相互理解,卻求而不得。
我們每個人都會犯“為你好”這個錯誤。就拿勸人戒酒這個事來說。
通常我們會苦口婆心列舉酒的各種危害,以及拿著體檢報告不正常指標來說事。心想,我這都是為你好啊。實際上,大部分人一笑而過接著喝酒。然後,最親密的家人,忍無可忍時會發出最直接的抗議:你這樣喝下去,不僅身體垮了,還會連累家人!到時候沒人照顧你!
這裏的邏輯,一方麵是為了對方的身體健康,深究一下發現仍然是利己的。比如對方身體健康,萬一我生病了對方才能有精力照顧我;而對方身體因為喝酒垮了,我還得為了道德去照顧他,而這違背了我的真實意願。
誰也不想給自己增添麻煩。同時誰都希望自己遇上麻煩的時候有人能幫。
就像之前二哥說的一樣,每次向家人求助,家人都會覺得那是麻煩,是負擔,直接拒絕承擔。就算替他承擔了,也會不停拿這個事作為一個警醒或者一個籌碼。時刻提醒你,這便是你找我求助的代價。
總說父母的恩情是還不盡的,但說到底,當初也不是我要來到這世上。更進一步說,父母也是被迫來到這個世上。難道說,我們是敗給了基因。我們一代一代不過是基因的容器罷了。
世界上本來有許多自由自在的靈魂,忽然有一天我的靈魂被抓去放進了一個肉身,說你要投胎為人了。西門鬧五次轉世都為畜生,可見轉世為人是多大的恩情啊。於是我便出生了,也被困住了。
我們無從解放,就像我們無從知道自己是誰,從何而來。這裏的解放,是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勇氣。
好在世間是一張有彈性的網,最大限度地兜著普通人的起起落落。飛得再高,跌得再慘,都在網內,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