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世上,有人出生時就含著金湯匙,有人出生時就家徒四壁,還有人出生時連家都沒有。可是我們都有著對貧窮和身份的恐懼,這種恐懼似乎與生俱來,並在之後越來越得到強化。
因為貧窮,我們有著許多身不由己。我們害怕階級固化,我們馬不停蹄地一代踩著一代的肩膀,然而踩在前人肩膀上的我們,看見的又是什麽?
有人問我,什麽是貴族?
我借用李劼在《曆史文化的全息圖像:論紅樓夢》的一段話來解釋下貴族精神。
“如果可以把人類的基本處境劃分出生存創造審美三個層麵的話,那麽與此對應,在其生存層麵上呈現的是走狗和綿羊的世界,在其創造層麵上體現的是進取性極強的豹的世界,而在其審美層上展現的則是具有崇高意味的豹的精神世界。”
這種對生存、創造、審美層麵的劃分不是出身論,而是精神論。
就拿《紅樓夢》裏的同為貴族家庭出身的王夫人與王熙鳳來說,王夫人不是貴族,鳳姐才是貴族。
王夫人沉浸在生存層麵,滿口仁義道德,表麵孝敬婆婆,實際上掩人耳目一步步架空賈母;天天吃齋念佛,卻心狠手辣,逼死金釧兒晴雯,抄檢大觀園。精神貧瘠的她隻好把所有的心思花在這些權力鬥爭上,實則是個具備了狗的凶殘並善用綿羊的道德的一位可恨之婦。
王熙鳳則是一個身手敏捷、才貌驚人的貴族小姐。她是“脂粉堆裏的英雄”,雷厲風行的同時又洞若觀火,知道誰是真心誰是假意,把賈府裏裏外外整頓的有條有理,忍辱負重,雖說“機關算盡反誤了卿卿性命”,終究是給那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社會增添了一絲生氣。
可見同樣是貴族出身,也有真貴族與假貴族之分。
再如伶人齡官和丫鬟襲人,身份都是賈府裏的奴才,卻不可相提並論。
齡官是賈府裏買來的戲班子的一員,地位極其低下,比三等奴才還不如,可她卻有“富貴不能**,威武不能屈”的骨氣。敢於在元妃省親時不聽從領班命令;敢於在寶玉探訪時“臥在榻上,紋風不動”,並對寶玉央她唱《牡丹亭》的請求斷然拒絕;敢於在嚴禁戀愛的年代,癡情地一遍遍在地上劃寫心上人的名字直到全身被大雨淋濕也渾然不覺;敢於在心上人買鳥籠雀兒替她解悶時不買賬,斥責對方以鳥比人,侮辱了自己的身份。真真比貴族小姐還有風範!
相反,襲人作為寶玉身邊的一等大丫鬟,與寶玉有肌膚之親,卻暗地裏使壞,擅長揭發告密,害一些清白之人丟了性命;同時見識短淺還滿口經濟仕途,硬生生要把寶玉往淤泥裏推;沒有任何愛好和情趣,針線不如晴雯,口舌不如麝月,資質平庸而嫉妒心重。她代表了狗的愚忠和綿羊的陰暗,看似正經人,實則專幹不正經之事。
可見同樣是低微出身,也有貴族與非貴族之分。
《紅樓夢》所描述的故事並不在於其真實性,而在於其隱喻性和象征性,放在哪一個時代都不為過。那些實例不在於對應了哪個具體的人,還在於指代了一類人的精神風貌和心靈世界。
貴族與否,在於其是否具備豹的精神,是否有一人扛起一個家族的氣概一如鳳姐,或是有高尚情操寧為玉碎的品格一如黛玉齡官。
而如今的所謂階級分化,卻全然以金錢為衡量標準,不看一個人的氣度品格,不看一個人的精神風貌。這種風氣是可怕的,會蠶食掉人的尊嚴與鬥誌,會逼人陷入走狗與綿羊的世界,蒙蔽心智。
我們不禁要追問,我們所傾盡一生所追求的,難道比有尊嚴地活在這世間更重要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