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萬歲的聲音明明就在腳下,司禦昊卻是覺得那麽地遙遠,費盡心力終於坐上了這個位置,卻感受不到原來該有的激越之情。
“皇上……”旁邊,大內總管太監王德輕喚了一聲,這才讓司禦昊略微回神,抬了抬手,“眾卿平身。”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王德見大殿內文武官員和一班皇親國戚一一起身,拉長了音調念起了每日早朝時的慣常對白。自從先帝病後,這話可是很少能喊得如此理直氣壯了。
“皇上後宮空虛,當選秀女充盈後宮,繁衍子嗣……”
“皇上膝下猶虛,當立後納妃廣開枝葉……”
“皇上當開恩科選取人才,以免朝中人才凋零……”
“皇上,善陽城大雪成災,壓毀民房千間,死人無數……”
“皇上,萬重山出現獸潮,並有生人出現……”
“皇上……”
一句接著一句的雜事在朝堂上被提出來,還沒等司禦昊解決上一個,下一個便冒了出來。說民生道軍情的倒還好,順勢也就解決了,就是那些個嘰嘰喳喳要求廣納妃妾的奏報讓人心煩意亂。終於,司禦昊忍不住將手在龍椅扶手上重重一拍:
“將建議朕廣開後宮的全都罰俸一年,先帝屍骨未寒,你等便如此迫不及待,這是成何體統!朕決定,至少為先帝守孝一年,一年內不論婚嫁,也禁所有歌舞飲宴。另,原內閣大臣謝年年老體弱已遞上告老的折子,朕已經準了,著升任順陽侯入內閣。朕的五皇兄閑王司禦濤胸有韜略,又是朕的骨肉至親,即日起行走內閣,有代朕批改奏折之權!”
此話一出,底下的人頓時亂成了一鍋粥。
十日前那個夜晚,先帝突然病重,當時還是太子的司禦昊並不在宮中,守在皇帝麵前的就隻有文王和逸王,閑王司禦濤連宮門的邊都摸不著。經曆過那個夜晚的人至今都還記得當時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
核心幾個人卻是知道當時情形比外界想象的還要複雜。太子不在,文王和逸王各有勝場,先帝迷迷蒙蒙之際也拉著順陽侯意思臨時想要擬旨換儲君,非但如此,先帝還想讓新帝第一件事就是想盡一切辦法殺了葉妃嫣母子。
也就是在順陽侯一人之力幾乎擋不住謝妃和顏妃的逼迫時,司禦昊突然橫空出現在重重封鎖的宮闈當中,大發神威將文王和逸王派來守住先帝寢宮的高手全都殺死當場,渾身浴血站到了先帝麵前,先帝本就是油盡燈枯之時,被司禦昊身上的血腥氣一衝,立時堅持不住了,已經放在手下寫了大半的聖旨寫不下去了。
司禦昊掃了一眼聖旨末尾那“誅殺”二字,神情一凝,直接以風刃將聖旨碾成碎末,並湊到青龍帝耳邊一字一句說道:“當年,我娘死的時候我在場!”
先帝便是被這短短的一句話給嚇得魂飛天外命喪當場,臉上一直保持著驚駭的神態!
“皇上殯天了!”離先帝最近的隻有順陽侯和太監總管王德,這兩人也聽見了司禦昊最後那句話,可是也不知道是裝作沒聽見還是不解其意,反正兩人是眼觀鼻鼻觀心目不斜視。
先帝死了,沒有留下改立儲君的遺旨,顏妃和謝妃沒被殉葬已是幸事,哪裏還敢說閑話。要是她們敢說,單單是圍困宮門試圖逼宮一罪就夠嗆,便也隻有息聲凝氣龜縮在後宮做了皇太妃,吃齋念佛為先帝守孝,也為各自的子女祈福。
司禦昊登上帝位後第一件事就是往彩虹山送出第一份聖旨,第二份才是責令禮部大肆操辦先帝葬禮,期間雖然沒有對文王和逸王出手,但兩位王爺在朝中舉足輕重的關係如內閣謝大人和禦史顏大人之流全都戰戰兢兢交出了辭官的奏折,司禦昊自然是順勢大筆一揮全都給應了下來。
文王和逸王兩班人馬在司禦昊登上帝位後日子無不是過得如履薄冰人人自危,卻有一個從不被人注意到的人物閑王司禦濤躍上了朝堂,先是被司禦昊委以重任負責了先帝下葬的全部事宜,接著便是今日朝堂上突然降下來的權利!
不止是大臣們蒙圈了,就是司禦濤本人也不明所以,在身邊人再三提醒下才微微跛著一隻腳走到了大殿中央,“臣能力……”
人胖,說話也一句三喘氣,他話還沒說完,司禦昊便擺了擺手,“五哥能力如何,為人如何,朕知道得很清楚!國事繁忙,若是都需要朕事必親恭,那要文武大臣做甚,要內閣做甚?五哥要做的事情就是幫朕看著內閣,別一點雞毛蒜皮大的小事情也解決不了需要送呈禦覽!”
司禦昊銳利的眼神從大殿上掃過去,站在當場的人無不覺得像是被一把鋼刀迎麵刮過,又利又亮透心涼,一個個頓時肅然行禮:“皇上英明!”
被誇英明的皇帝一點都沒露出笑模樣,散朝之後揮退了身後一大堆的太監宮女,任那蝕骨的孤獨蔓延全身。沿著禦花園一條小徑,司禦昊筆直來到了一座小小的院落來,這院落隱藏在禦花園枝繁葉茂的一個角落當中,若是不留意,根本就不會發現這兒還有個小院子。
小院的院牆內外種滿了梅花,這白雪紛飛的季節正是梅花盛放的時候,粉的黃的幾乎將院牆都遮得嚴嚴實實,如此盛景,這院落必然不會是花匠所居。
司禦昊背著手,在院牆下站了許久,臉上浮現了一絲懷念之色,好似看見了院牆內,那溫柔的女子正摸著肚子,聲音柔柔地教他習字背書,耳邊似乎都還有稚嫩的朗朗書聲。可眨了眨眼睛,前方還是寂靜一片,什麽都沒有!沒有溫柔沉靜的梅妃,也沒有八歲的司禦昊。
梅妃隻是個小縣令的女兒,隨父來帝都走親戚的時候無意中被先帝看中納入宮中。因為梅妃的溫柔婉約善解人意,很快就成為先帝寵愛的妃子,為先帝生下九皇子司禦昊。然而後宮之中兵不刃血,梅妃這個沒後台沒強硬手段的主子不但應付不了別的寵妃層出不窮的陷害和詬病,就連梅妃宮中的太監宮女也是見人下菜碟,為此小小的司禦昊不止一次對自己發誓,一定要變強大得足以讓這些人不敢輕慢。
這些還不夠,就在梅妃再次身懷六甲之時,她被人陷害和人有染而孕。因為先帝也知道梅妃的性子,他也需要這麽一朵解語花,便做主將梅妃挪到了這處小院子,說是等梅妃產子後滴血認親。要是事情到這兒結束,或許還不會有戰王和今日的新帝。
到了小院子之後,先帝後宮中不論大小,沒事都會來這裏踩一腳,遇上什麽不順心的事情更會來這兒撒氣,為此司禦昊沒少受兄姐的欺負。在梅妃快要到分娩的月份時,恰逢聖地選徒大會,梅妃苦求著先帝給司禦昊一個機會,可是先帝說什麽也要先顧著幾個寵妃和當時皇後的兒子。沒辦法,梅妃便悄悄給司禦昊收拾了包袱,讓司禦偷偷跟著去聖地的隊伍,隊伍中有司禦昊的外公,想必能夠順利抵達目的地。
司禦昊本來都跟著出了宮的,可臨時又不想離開自己的母親,又偷著跑了回來。正好見著先帝也是因為朝堂上的不如意衝著梅妃發火。梅妃因此動了胎氣,先帝非但沒讓人給她接生,反而質問她司禦昊去了哪,說著說著又吵吵了起來。
許是母性大發,這一次梅妃沒有委曲求全,忍著劇痛求救無門後就著之前先帝的埋怨細微入至分析了起來,將先帝那些小心思暴露無遺。先帝生平最恨有人揭短,越發堅定不幫梅妃叫人的心思,活活要將梅妃耗死。
梅妃曆經千辛萬苦後產下一子,也就是之前司禦昊送到聖地去的十一皇子。十一皇子和先帝的血融到了一起,梅妃洗清了嫌疑,在聞聲趕來的宮人圍繞下,先帝當著眾人露出了假惺惺的悲傷之意,並答應了彌留的梅妃不計較司禦昊偷走之事,會好好養大十一皇子。
梅妃聽了倒是略微安心地去了,因為她清楚先帝當著人出口的話必定會遵循,而且她相信自己的兒子一定能夠在聖地被選上。而常常喜歡和梅妃做遊戲躲在房內暗格的司禦昊卻是被奶嬤嬤,也就是梅妃的奶娘緊緊捂住口唇發不出一點聲音。
最後,奶嬤嬤帶著司禦昊重新來到了狗洞前,讓司禦昊發誓一定要奪取皇位,成為不再被人任意欺負的那個。司禦昊點頭後,奶嬤嬤轉身便撞死在了院牆下,鮮血和腦漿混合著落下,讓司禦昊整整做了三年噩夢。
也是從那一刻起,司禦昊就將目光定在青龍朝至高無上的位置之上,所有的努力都是往這個目標做的準備。這當中,除了葉妃嫣,什麽都在他掌控當中,他也以為一切都順著他心意而行,甚至還將實現目標的時間提前了幾年。
然而,此時身在這偌大的宮殿,俯首是青龍朝萬民的景仰,他卻感覺抬頭看不到藍天,有的隻是無邊的孤寂和失落!
“娘……”司禦昊輕輕叫了一聲,“為什麽明明得到了一切,我卻好像失去了一切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