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院子裏,牛金寶正帶著弟弟妹妹們背書。

“君子務本……”

“錯了!”

高翠蘭的聲音突然從廊下傳來,“上一句是其為人也孝悌,你這書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牛金寶被這突如其來的訓斥驚得一縮脖子,連忙站起身,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奶奶教訓的是!孫兒一時口誤!口誤!”

他心中卻翻騰不已:【奶奶這記性……也太嚇人了!連我背錯一句都聽得出來?】

最小的牛小丫眼睛亮晶晶的,高高舉起小手,奶聲奶氣地喊道:“奶奶!奶奶!我會背《千字文》了!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高翠蘭臉上的冷意瞬間融化,她緩步走過去,彎下腰,伸手輕輕捏了捏小孫女粉嫩的臉頰,眼中帶著一絲難得的慈和:“哦?小丫這麽厲害?背給奶奶聽聽。”

小丫頭得了鼓勵,立刻挺起小胸脯,搖頭晃腦,口齒清晰地背誦起來。稚嫩的童音回**在院子裏,竟是一字不差,流暢無比。

“好!背得好!”高翠蘭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從袖中摸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金燦燦的麥芽糖,塞到小丫手裏,“賞你的。”

其他幾個孩子眼巴巴地看著,小臉上滿是羨慕。高翠蘭直起身,目光掃過他們,眉梢微挑:“怎麽?都想要?”她故意頓了頓,看著孩子們瞬間亮起來的眼睛,“想要,明天背書背得最好的,才有。”

話音一落,孩子們立刻嘰嘰喳喳地爭搶起來:“我背《三字經》!”“我背《弟子規》!”“奶奶,我明天肯定背得最好!”往日裏一到背書就蔫頭耷腦、互相推諉的懶散模樣,早已不見蹤影。

鐵匠鋪裏,牛武赤著上身掄大錘,古銅色的肌肉上全是汗珠。

“師傅!您看這把劍胚怎麽樣?”牛武停下動作,抹了把汗,將初步成型的劍胚遞到李鐵匠麵前,眼神裏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他接過劍胚,粗糙的手指仔細摩挲過每一寸,又對著火光反複查看刃口的雛形。良久,他才從鼻腔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嗯……還行。”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掃過牛武滿是汗水的臉,又似乎沒有,隻是淡淡地補充了一句,“比你爹當年強點。”這已是這位沉默寡言的老鐵匠所能給出的最高讚譽。

牛武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像個得了糖的孩子。就在這時,他眼角的餘光瞥見鋪子門口站著的身影,笑容瞬間凝固,隨即化為驚喜:“奶奶?您怎麽來了?!”

他連忙放下錘子,胡亂抓起搭在旁邊的汗巾擦了擦手,快步迎了上去。

高翠蘭站在鋪子門口,避開灼人的熱浪,目光溫和地看著孫子:“路過,順道看看你。”

她將手裏一直拿著的一條幹淨汗巾遞給牛武,“擦擦汗。”

牛武受寵若驚地接過汗巾,胡亂在臉上脖子上抹了幾把。他湊近高翠蘭,壓低聲音,帶著一絲憤懣:“奶奶,剛才我去給李記酒館送馬蹄鐵,路過快活’門口,聽見趙明德那混賬東西在裏麵跟人吹牛,說您壞話!說您仗勢欺人,逼得他家破人亡。”

“哦?”高翠蘭眯起眼睛。

“要不要孫兒去教訓他?”牛武掄了掄胳膊,現在的他一個能打三個趙明德。

高翠蘭笑了,“不必,跳梁小醜罷了。”

她拍拍孫子的肩,“好好幹活。”

叮囑牛武侯便回家了。

晚飯時分,一張巨大的圓桌擺滿了各色菜肴,香氣四溢。這是難得的一次全家齊聚。

牛大媳婦劉貞娘殷勤地夾起一塊燉得酥爛、色澤紅亮的紅燒肉,小心翼翼地放到高翠蘭麵前的青花瓷碗裏,臉上堆著笑:“娘,您嚐嚐這個,兒媳特意用小火煨了兩個時辰,軟爛入味,您牙口好,吃著正好。”

一旁的牛二媳婦王氏也不甘示弱,連忙捧上一碟雪白鬆軟、點綴著枸杞的糕點:“娘,這是媳婦新學的茯苓糕,最是養胃健脾,您嚐嚐合不合口味?”

牛三媳婦、牛四媳婦也紛紛獻上自己精心準備的菜肴。

牛美麗一直在旁邊觀察四個嬸子的獻媚,內心不屑,比她這個親女兒還好。

高翠蘭看著滿桌佳肴,突然道,“老大,”

桌上的人全都放下筷子,等待高翠蘭的指令。

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西院那堵牆,裂了有段日子了,明兒個找泥瓦匠來,該修了。”

“老二,地裏的麥子,穗頭都黃了,這兩天日頭好,該收了。別拖,拖久了怕有雨。”

“老三,鐵匠鋪子那批摻了假的貨,三天內給我處理幹淨,該賠的賠,該退的退。”

“老四,再讓我聽說兌水,你就把那酒館牌子摘了。”

“老五,雜貨鋪的賬,三天內重新盤清楚,虧空的銀子,你自己想辦法補上。”

幾個兒子被點到名,沒有絲毫怠慢,連忙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應道:“是,娘!兒子記下了!”

“兒子明天一早就去辦!”

“女兒知道了!”

這順從,毫無怨言的態度,與過去那推三阻四,陽奉陰違的模樣,已是天壤之別。

晚膳後,高翠蘭獨自回到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