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丫鬟小翠如同往常一樣,端著溫水盆,輕手輕腳地推開高翠蘭的房門。
梳洗完畢,高翠蘭如常用了些清粥小菜,便回到廳堂處理家務。
剛坐定,牛武那魁梧的身影便風風火火闖了進來,手裏捧著厚厚一摞賬本,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氣:“奶奶!賬房先生說啦,這個月咱家所有鋪子都賺了!”
他興衝衝跑進院子,卻在看到高翠蘭的瞬間猛地釘在原地,眼珠子瞪得溜圓,“您……您這是……”
高翠蘭端坐在藤椅上,昨日還烏黑油亮的發間,不知何時又悄然鑽出幾縷銀絲,眼角的細紋也深刻了些許。
她抬手撫了撫臉頰,輕笑一聲,帶著幾分了然:“怎麽?不認得奶奶了?”
【奶奶怎麽一夜之間……又老了這麽多?!】牛武的心聲裏滿是驚駭。
高翠蘭屈指敲了敲石桌麵,“發什麽愣?賬本呈上來。”
牛武這才如夢初醒,忙不迭遞上賬本:“哎哎!東街布莊比上月多賺十五兩,南巷米行……”
高翠蘭邊聽邊頷首,指尖忽地頓在某一頁:“這筆三兩人參的開銷,怎麽回事?”
牛武臉色唰地白了,舌頭有些打結:“是……是給娘親補身子的……”
“放屁!”
高翠蘭一賬本拍在他頭上,“你娘最怕上火,什麽時候吃過人參?”
牛武縮著脖子不敢吭聲,心裏直打鼓,【完了完了,賭債的事要露餡……】
“去,把參退了。”
高翠蘭卻沒深究,隻是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記住,下不為例。”
牛武如蒙大赦,正要開溜,卻聽高翠蘭又道,“等等,把金寶他們叫來,我有話說。”
半個時辰後,6個子孫在院子裏排得整整齊齊。
最小的牛小丫已經會像模像樣地行禮,“給奶奶請安。”
高翠蘭目光掃過這群孩子,牛金寶站得筆直,再沒了往日紈絝相。
牛武手上的老繭比莊稼漢還厚。
就連最調皮的牛小丫也規規矩矩背著《三字經》。
“知道為什麽叫你們來嗎?”
孩子們麵麵相覷。牛金寶大著膽子道,“奶奶要考校功課?”
高翠蘭從袖中掏出一把鑰匙,“從今天起,西廂書房全天開放,誰想讀書隨時可以去。”
孩子們頓時歡呼起來。
要知道,那書房從前可是禁地!
牛武撓撓頭,“奶奶,那我能借《兵器譜》嗎?”
“不但能借,”
高翠蘭微微一笑,“明天開始,每月初一我會請縣學的先生來授課。”
係統提示音在腦海中響起,【家族教育體係開啟,文化值+50】
牛金寶突然跪下,“孫兒一定刻苦用功,不給奶奶丟臉!”
其他孩子見狀,也呼啦啦跪了一片。高翠蘭眼眶微熱,趕緊板起臉,“都起來!牛家兒女膝下有黃金!”
晚飯時,牛大小心翼翼地問,“娘,您今天……”
“怎麽?嫌我老了?”高翠蘭斜他一眼。
牛大趕緊擺手,“不是不是!兒子是擔心您身子……”
“放心,死不了。”
高翠蘭夾了塊魚肉,“倒是你,聽說昨兒個私會了趙家的人?”
牛大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娘!您聽我解釋……”
“不必解釋。”
牛家是不可能再和趙家複合的,也可能再把自家姑娘送過去磋磨。
高翠蘭慢條斯理地剔著魚刺,“我知道你是去退婚的。”
牛大長舒一口氣,心裏卻直犯嘀咕,【娘怎麽什麽都知道?】
高翠蘭心中暗笑,自己有讀心術,這群後輩但凡有歪心思自己全都知道。
“對了,”
她突然放下筷子,“下個月初八是個好日子,我打算給芳芳說門親事。”
“啊?”
牛大媳婦驚呼,“這……是不是急了點?”
“急什麽?”
高翠蘭冷笑,“難道要學趙家,等到人老珠黃?”
牛芳芳紅著臉低頭扒飯,心裏卻甜滋滋的,【奶奶看中的人,準錯不了……】
牛芳芳自從和離後,高翠蘭一直就在為她尋找合適的夫君,畢竟她還年輕,總不能一輩子在牛家。
送走大房一家後。
夜深人靜,高翠蘭獨自在院中賞月。
身後傳來窸窣腳步聲,牛小丫抱著小枕頭,怯生生站在廊柱下,“奶奶,我能跟您睡嗎?”
高翠蘭張開雙臂,“來。”
小丫頭歡天喜地地撲進她懷裏,忽地伸出小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奶奶,您今天特別好看。”
“傻話。”
高翠蘭捏捏她的小鼻子,“奶奶老了。”
“才不是!”牛小丫仰著臉,大眼睛在月色下亮晶晶的,“您的眼睛會發光!像……像廟裏的菩薩娘娘!”
高翠蘭一怔,隨即啞然失笑。
她抬頭望向滿天星鬥,仿佛看見無數條金光閃閃的未來之路,在腳下徐徐展開。
“睡吧,”
她輕拍著小孫女的背,“明天奶奶教你打算盤。”
灶房裏霧氣蒸騰,白蒙蒙的水汽裹著油煙味,悶得人喘不過氣。
高翠蘭自從壽宴變了性,從不下廚房,今日不知抽了什麽風此刻竟挽著袖子,把家裏那點金貴的口糧白菜往一口大缸裏塞。
牛四媳婦正手忙腳亂地給鍋底添柴火,準備一大家子的午飯,熱氣熏得她鬢角汗濕。
一扭頭,瞧見婆婆那架勢,心裏咯噔一下。【老天爺!這剛消停兩天,娘這又是鬧哪一出?】
尤其看到高翠蘭臉上那股子不管不顧的勁兒,再不是平日那副精明算計樣,她手心直冒冷汗,這老太太該不會真撞了邪祟吧?連精貴的糧食都敢糟蹋?
“娘!”牛四媳婦慌忙丟開柴火,幾步撲過去,手死死按住高翠蘭攥著的酒壺把,聲音都變了調。
“您…您這往醃菜裏倒酒幹啥玩意兒啊?!這好東西,省著點過節還能沾沾嘴!您這不是…糟踐東西麽!”她臉上是真真切切的肉疼,那酒香此刻隻讓她覺得燒得慌。
高翠蘭手腕一翻,白酒嘩啦倒入菜缸,“你懂什麽?白酒殺菌,醃菜不容易壞。”
“殺…殺菌?”牛四媳婦一臉茫然。
【這老太婆又開始說胡話了,酒就是酒,哪來的什麽菌?】
她驚慌失措地朝灶房門口看去,正撞上匆匆趕來的牛大媳婦同樣震驚的目光。
妯娌倆眼神一對,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驚懼。
高翠蘭卻像沒看見兩個兒媳那見了鬼似的臉色,自顧自地忙碌。倒完酒,她又抓過鹽罐、糖罐,甚至掏出幾個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紙包,往菜缸裏傾灑那些叫不出名堂的粉末,動作麻利又帶著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娘,您這又是啥新鮮玩意兒?”牛大媳婦硬著頭皮湊近些,指著那些粉末,忍不住開口。那些小紙包上,可沒貼紅紙黑字的藥鋪簽子,瞧不出底細。該不是又是什麽殺生的古怪東西吧?她心裏直打鼓。
高翠蘭眼皮都沒抬,一邊小心掂量份量,一邊隨口甩出幾個石破天驚的字:“味精…辣椒精…花椒油…提鮮的!”
“味精?辣椒…”幾個媳婦連同後來探頭進來的其他兒子,都聽得一頭霧水,但這些詞兒聽著就稀罕、就貴!尤其當高翠蘭提到最後那個小包時,聲音壓得極低,眼神銳利地掃過眾人:“…這個最緊要,獨家秘方!”
獨家秘方!
這四個字像帶著鉤子,狠狠勾住了在場幾個人的心。牛二的眼神瞬間就亮了,乖乖!真有秘方?要是弄到手。
他心裏的小算盤撥得劈啪響。連一直心疼酒和鹽糖的牛四媳婦,都暫時忘了計較成本,巴巴地望著那口被加了無數秘料的醃菜缸。
折騰了大半天,那口缸終於被封得嚴嚴實實,搬到了灶房最陰涼通風的角落。
高翠蘭累得夠嗆,揉著腰對眾人,尤其是那幾個眼珠子黏在缸上的兒子媳婦們,冷冷丟下一句狠話:“這缸醃菜,誰也別動!甭管是嚐一口還是看一眼!這是要賣銀子的!出了岔子,仔細你們的皮!”說完,拖著疲乏的步子回房歇息,臨走還把灶房門哢噠一聲落了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