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時,氣氛異常沉悶。

桌上的菜肴寡淡無味,但眾人更惦記著灶房角落裏那個被上了鎖的醃菜缸,三兩銀子一壇啊!婆婆說的!那缸子大小,少說也能分裝三四壇吧?這不就是十多兩雪花紋銀?

“咕咚…”不知是誰咽口水的聲音在寂靜裏格外清晰。

牛三媳婦忍不住嘀咕:不知道那加了味精的,到底是個啥神仙味兒。”聞著那味兒,就怪香的…她這話勾得其他人心裏更癢了。

牛二扒拉著碗裏的糙米飯,眼珠子骨碌碌轉,“娘睡下了,鑰匙在她枕頭底下…想看一眼都難如登天。”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引誘。

“看有什麽用!配方!關鍵是那些個配方藏在哪!”牛大媳婦最心急,她白天可是眼睜睜看著婆婆從懷裏掏的那些小紙包,“娘定是藏在自己屋裏…”但誰敢去婆婆房裏翻?

夜深人靜,隻有蟋蟀在叫。灶房裏漆黑一片,但有三道黑影,正是牛大媳婦、牛二和牛三媳婦,如同見了血的蚊子,再也按捺不住,偷偷摸摸地溜到了緊閉的灶房門口。

“快記!川椒二兩,漢源花椒…”牛大媳婦舉著油燈,牛三媳婦哆哆嗦嗦地往小本上記。

牛二貓著腰在調料堆裏翻找,“怪了,娘說的味精藏哪了?”

突然,一粒石子啪地打在窗欞上。三人嚇得一哆嗦,回頭就見高翠蘭似笑非笑地站在月光下。

“找這個?”她晃了晃手中的瓷瓶。

牛二硬著頭皮狡辯,“娘,我們就是來看看…”

“看看怎麽往我的醃菜缸裏兌水?”高翠蘭突然變臉,一把掀開角落的布簾,露出後麵藏著的水桶。

三人麵如土色。

“老二,”高翠蘭冷聲道,“明兒起你去收辣椒,收不夠五十斤別回來吃飯。”

“老三家的,你去刷所有醃菜缸。”

“至於你。”

她盯著牛大媳婦,“不是喜歡偷看嗎?從今天起,你給我盯著她們倆幹活!”

牛大媳婦哭喪著臉,“娘,我…”

“再囉嗦,連你一起罰!”

三人灰溜溜退下時,隱約聽見高翠蘭嘀咕,“一群蠢貨,還沒發現糖罐裏被我換了鹽…”

次日天剛蒙蒙亮,灶房角落便傳來壓抑的窸窣聲。

劉貞娘緊張地聽著主屋的動靜。心裏都是對婆婆苛責。

想到被婆婆指派去盯那兩個累得半死的弟媳婦幹活,再想到高翠蘭把大房的尊嚴踩在腳下。劉貞娘又恨又怕,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齁死你才好!老妖婆!看你那張怪臉還能神氣!】

她小心撬開那隻被重點標記的醃菜缸蓋,又飛快掀開旁邊的糖罐,蓋子依舊鬆鬆敞著。老東西果然健忘!她心底一喜,迅速從袖管裏掏出那包特意準備的粗糲礦鹽。

“誰在那兒?”

冷不防一聲沉喝在門口響起!

劉貞娘嚇得魂飛魄散,猛一轉身,手中的空鹽袋和剛撬開的缸蓋哐當一聲掉在地上,濺起幾點鹽水沫。她臉上血色褪盡:“娘…是、是我!兒媳想著起早幫娘把醃菜料備好…”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高翠蘭扶著門框,眼神銳利如刀,慢慢掃過敞開的糖罐、明顯挪動過的醃菜缸,最後落在劉貞娘煞白的臉上。屋裏彌漫著一股緊張到窒息的鹹腥氣。她沒動怒,反而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慢悠悠開口:,“喲,今兒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劉貞娘喉嚨發幹,差點咬到舌頭,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該死該死!她難道一直在門外?臉上卻強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您再回去歇歇?這點活兒有我呢!”

“行啊,”高翠蘭竟當真打了個哈欠,顯得格外好說話,“那你就好生備著吧。”

她特意在備字上拖了長音,意味深長。走到門口,又像想起什麽,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哦對,那糖罐蓋兒,記得捂嚴實點,大清早的,露水重,易返潮。”

說完,真的轉身走了,留下一個仿佛毫無戒備的背影。

劉貞娘連連點頭,等婆婆一走,立刻從袖中掏出包粗鹽,一股腦倒進缸裏,“讓你加糖!鹹掉你的老牙!”

——

晌午飯桌上,氣氛微妙。折騰了一夜的醃菜眾禍首蔫頭耷腦,唯有高翠蘭氣定神閑。

“來,都嚐嚐我這新方子‘備好’的第一缸醃菜!”她親自揭蓋,一股濃烈到嗆人的鹹香直衝出來。

牛大憋著一夜怨氣,伸筷子最急,撈起一大坨塞進嘴裏——

“噗!!!咳咳咳…娘!齁死人了!!這打死八個賣鹽販子也不帶這麽鹹的啊!”他被嗆得涕淚橫流,連灌幾大口水。

“是嗎?”

高翠蘭挑眉,慢條斯理夾了一根嚐了嚐,眉頭立刻皺成一個川字,“謔!這鹹的,能把門釘齁活了!奇了怪了!”她啪地撂下筷子,淩厲的目光如同實質,瞬間釘死在試圖縮起來的劉貞娘臉上。

她銳利的目光掃向劉貞娘,“老大媳婦,今早是你備的料吧?”

劉貞娘手裏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我…我就是按娘說的…”

“我說什麽了?”

高翠蘭突然提高嗓門,“我說要加兩勺白糖,你加了嗎?”

【她怎麽知道我沒加糖?】劉貞娘心頭狂跳,強撐著狡辯,“加、加了呀…”

“是嗎?”

高翠蘭冷笑一聲,突然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那這包從你房裏搜出來的白糖,是怎麽回事?”

滿桌嘩然。

牛大猛地站起來,“賤人,偷娘東西!還敢害人!我打死你!!”

“不是!我…”

劉貞娘麵如土色,突然指向牛三媳婦,“是她!昨兒她跟我說娘這配方…”

“放屁!”牛三媳婦本就被罰刷缸累個半死,此刻新仇舊恨湧上心頭,尖叫一聲就撲了上來

牛三媳婦跳起來就撕她嘴,“自己手腳不幹淨還想賴我?”

兩個女人瞬間如同被點燃的柴禾垛,嘶吼著滾倒在地,又抓又咬又撕頭發,飯桌被撞得稀裏嘩啦,盤子碗盞碎了一地狼藉,菜湯油漬濺得四處都是。

高翠蘭端坐如山,冷眼瞧著這對妯娌如同市井潑婦般撕扯翻滾,直到兩人釵環散亂、衣破褲爛,臉上脖子上全是血檁子,嗓子都嚎啞了,才屈指,輕輕在桌麵上叩了兩下。

“鬧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