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裏瞬間安靜。

高翠蘭咣當一聲把灶房鑰匙拍在桌上,“從今日起,灶房我自己管,省得有人好心辦壞事。“

她特意在好心二字上咬了重音,聽得劉貞娘渾身發抖。

“老太太…”

管家在門外低聲稟報,“大少奶奶收拾包袱說要回娘家…”

“讓她滾。”

高翠蘭頭也不回,“告訴門房,今晚敢跨出這個門,以後就別回來了。”

劉家,燈火通明。

劉貞娘的父親劉有財,此刻臉色鐵青,正因為劉貞娘回來,他煩躁地在堂屋裏踱步,手裏的算盤珠子撥得劈啪作響,心卻亂成一團麻線。

妻子劉盧氏坐在凳子上,拿著繡繃的手抖得厲害,針尖幾次紮在手指上,滲出血珠也毫無所覺,隻是憂心忡忡地望著門外漆黑的夜色。

“哭哭哭!就知道哭!哭頂個屁用!”劉有財猛地停步,指著妻子怒罵。

“看看你養的好閨女!深更半夜,一聲招呼不打就跑回來!還弄得跟叫花子似的!我老劉家幾輩子的臉麵都讓她丟盡了!”

話音剛落,一個纖細窈窕的身影端著托盤走了進來,正是劉有財大兒媳孫氏。她把兩碗甜湯放在桌上,細聲細氣地說:“爹,娘,夜深了,喝口甜湯安神吧。”眼睛卻瞟向劉貞娘,

又狀似無意地補了一句,“剛聽門房說,小姑在門口摔得挺慘的。”

劉有財氣得胡須直抖,拍著桌子吼道:“摔?!她還有臉摔!活該!讓她去丟人現眼!”

孫氏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嘴角卻極快地撇了一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快意和鄙夷。

“哎呀爹!我都要活不下去了!你還在乎臉麵?!”

門外,劉貞娘帶著哭腔的尖叫聲驟然響起。她披頭散發,滿臉淚痕血汙混雜著泥灰,像個女鬼般衝了進來,包袱在奔跑中鬆散開,衣物散落一地。

她徑直撲到劉有財腳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嚎啕大哭:“爹!您得給我做主啊!牛家…牛家簡直不是人!婆婆不把我當人看!”

劉盧氏聽完女兒的話,又心疼又難過,,手裏的繡繃徹底掉在地上。劉有財也嚇了一跳,想掙脫她的束縛:“什麽邪祟妖法?!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沒胡說!”

劉貞娘抬起頭,臉上是深入骨髓的恐懼和怨毒交織成的扭曲表情,“她往醃菜缸裏倒酒撒糖,說什麽殺…殺菌,說金子就得賣出金子的價!她…她還弄些妖裏妖氣的粉末,叫什麽味精,辣椒精!醉仙樓那些貴得嚇死人的醃菜和帕子,都是她弄得!那根本不是人!那就是個妖怪!她瘋了!逼著全家跟著她瘋!”

她歇斯底裏地叫喊著,將高翠蘭的異常和婆家的苛待添油加醋地倒了出來,卻絕口不提自己偷鹽陷害的事情,把所有過錯都推到了變得邪門的高翠蘭和冷漠的牛家身上。

“更可惡的是牛大!那個窩囊廢!”

劉貞娘狠狠擦了一把淚,聲音尖銳刺耳,“他不幫我就算了!還聽老妖婆的,動手打我!打得我…爹你看!”

她用力指著自己紅腫的臉頰和淩亂的抓痕,其中打部分都是和牛三媳婦廝打留下的,展“高翠蘭汙蔑我偷她白糖!還要休了我!把我趕了出來啊爹!他們這是要逼死我啊!”

她癱軟在地,哭聲淒厲絕望。

堂屋裏一片死寂。劉有財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撞邪?妖法?…這些荒謬的話衝擊著他的認知。但女兒臉上的傷是真真切切的,她身上那種驚恐和怨毒也不像是假的。更重要的是——醉仙樓的醃菜和繡帕?!值錢的方子?!

劉有財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劉盧氏則被女兒的慘狀和那番妖怪說嚇到了,顫聲問:“真…真有那麽邪乎?貞娘…那…那你以後可怎麽辦啊?”

“怎麽辦?!”劉有財猛地回神,聲音陰沉得嚇人,他一把甩開劉貞娘扒著他腿的手,指著地上散落的衣物和女兒那張涕淚橫流的臉,厲聲道。

“你看看她這副鬼樣子!被婆家半夜趕出來,爬牆摔得一身泥!傳出去我這糧鋪還開不開?我老劉家以後在街麵上還怎麽做人?!”

他來回踱步,越說越氣:“指望她再找下家?呸!誰家敢要這種被攆回來的掃把星!白吃白喝還帶晦氣!”

這話像刀子一樣紮進劉貞娘心裏。她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比在牛家被高翠蘭當眾拆穿時還要心寒。

爹…爹他…不要我了?!

嫂子孫氏在一旁,雖低著頭,肩膀卻微微聳動,嘴角的幸災樂禍都快壓不住了。

“那…那也不能不管貞娘啊。”劉盧氏懦弱地爭辯了一句,立刻被丈夫凶狠的目光瞪了回去。

劉有財喘著粗氣,停在了劉貞娘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失魂落魄的女兒,眼中毫無溫情,隻有冰冷算計的利光。

“管?哼!”他冷笑一聲。

“她自己闖下塌天大禍,連累娘家丟臉,還想娘家管?!行啊!”

他蹲下身,逼視著劉貞娘驚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你想有個地方待著,想吃口安生飯,就給我老老實實,安分守己!明兒個天亮,跟我去牛家!”

“去…去牛家?”劉貞娘心頭猛地一跳。

“對!去討個說法!”

劉有財眼中凶光畢露,“高翠蘭那老妖婆既然能靠著邪門歪道從醉仙樓撈那麽多銀子,那她兒子把你打成這樣,休妻趕人,這筆賬怎麽算?!”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用力晃了晃:“三百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行!就當是我劉家養你這顆‘賠錢貨’二十年的本錢!外加賠我劉家丟的這張臉!”

老妖婆賣幾塊破帕子都能賺幾十兩,三百兩,她拿得出來!拿不出,就拿她那妖法秘方抵債!

劉貞娘心裏有了底氣,她要高翠蘭好看,要牛大給自己跪著道歉。

她劉貞娘也不是好惹的,自己為牛家搭上了半輩子青春,她要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