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這樣的。
我一直為誤打了亞瑟一個耳光而負疚。人在少年時犯這類過錯,是常見的事。若非亞瑟因那一耳光投海自殺了,我也不見得會為此這般負疚,以致毀了自己的青春。我不能釋去重負的根本原因是:我愛亞瑟,竟然誤打了他一耳光,而且是為了喬萬尼。
我與喬萬尼一起做革命宣傳工作,欽佩他的才幹,但還沒有到愛他的地步。亞瑟肯定有些吃醋。我在感情方麵成熟得晚,那時根本不懂一個男人——更不用說兩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情感。我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喜歡亞瑟的。當我知道誤怪亞瑟,心裏難過得要命,才意識到失去了自己愛的人。要不是因為父親病重,我也想投河死掉算了。
父親見我憔悴不堪,帶我離開傷心之地,去了倫敦。喬萬尼追到倫敦要娶我。他的確很愛我。但我答應嫁給他是出於痛苦,而不是愛情。因為喬萬尼也為亞瑟的自殺感到負有責任,感到痛苦。我們的婚姻好像是對亞瑟自殺的獻祭,我對瑪梯尼說過,“是雙方共同的苦痛把我們結合在一起的”。
我的生活實在是破碎不堪。與喬萬尼結婚,我感到對不起他,因為對他沒有愛,我的愛在死去的亞瑟身上。可以想象,喬萬尼在夜裏抱著我**的身子,沒有愛的**的身子,為另一個所愛之人而苦痛的身子,他會有什麽感受。後來,喬萬尼犧牲了。我覺得他是故意不小心,因為他感覺到我委身於他不是出於愛,而是同情。對他的死,我也感到負疚。我一向小心為人,卻傷害了兩個愛我的男人。這是我的錯?
我和喬萬尼結婚第二年就有了一個女兒,她出生不久就死了。
我真不想講這些。後來講革命故事的人總把我說成是一個堅忍的革命女性,這完全搞錯了。我是一個女人,為自己的癡愛瘋狂過,也為自己的癡愛堅忍到現在。同誌們都覺得我是很明智的女人,在討論革命工作時頭腦清醒,而且堅守道德原則。可是,在牛虻要我幫助他偷運軍火時,我明明同他在革命與暴力的問題上意見不合,還是同意了。我主張溫和的、“天鵝絨式”的革命,反對暴力革命,但還是答應牛虻幫他偷運軍火,說明我為他放棄了自己的政治原則。我的同誌們全都看錯了,我其實是一個極端的女人,一個癡愛得瘋癲的女人,為了少女時候的愛而極端、瘋癲。
我愛上了牛虻?
不,我一點也不喜歡這個人,隻是隱隱感覺到,他就是亞瑟,他沒有死,他回來了。為了亞瑟,我完全喪失了判斷力,違背自己的道德原則,而且傷害了瑪梯尼。
我一直不明白,牛虻為什麽不告訴我他的真實身份。從他手的動作,我看到熟悉的小亞瑟的神態。我起疑心那天,去圖書館查了資料,南美探險隊的時間與牛虻的流亡經曆吻合。我一直收藏著幾件令我平生傷痛的小東西:喬萬尼給我的第一封信、他臨終前握在手裏的那束如今已經幹枯的花瓣、夭折的女兒的一綹細弱的頭發、我從父親墳墓上帶回的一片枯黃的樹葉。最珍愛的是十歲亞瑟的畫像,這是我生命的源頭,我的初戀。他那秀麗的孩子氣的頭多麽可愛,臉上的線條是敏感易受傷的,懇切的眼睛帶有天使般的純潔。我不能想象這顆靈魂、這個身體被我逐入汙穢、卑賤、苦楚的恐怖之中。我仿佛進入了他的內心和身體,親曆受踐的靈魂無可奈何的戰栗和肉體受折磨的苦楚。
我有的時候覺得,牛虻是自私的。我想用自己的身心去維護牛虻,他卻一直拒絕我分擔他的痛楚。他明明知道我打的那一耳光是出於誤會,一直為此痛苦,而且為這過失,我的半生已經被毀掉了。他為什麽不讓我重新看到生活的光亮,讓我重新抱住他的頭親吻?他想報複我嗎?為了報複自己的不幸,他毀了我。
有好幾次,牛虻的頭蜷縮在我的臂彎裏,或者抓住我的雙手。我感覺得到,他的心在發抖。牛虻的內心實際很脆弱,但他隻在我麵前**。有一次,我對他說,他對待綺達不公平,他沒有權利侮辱一個女人。他承認這是他生活中的“一段醜惡的糾葛”。他對我說:“一個男人不是每天都能遇到一個可以愛戀的女人的,而我是一個曾經陷溺過的人。我害怕黑暗,有時候不敢單獨過夜。我需要一件活的……結實的東西在我身邊。……我怕的是內在的黑暗,那兒並沒有哭泣或咬牙的聲音,隻是寂寞……”
這就是他可以輕賤綺達的理由?
牛虻是革命者,但他首先是一個男人。他輕賤綺達,是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輕賤。再說,一個女人不也是很難遇到一個自己愛戀的男人?一個男人輕賤一個女人的理由,隻會因為她惡劣的品性。
我同牛虻去偷運軍火的前一天夜裏,瑪梯尼有意讓我和牛虻待在一起,我很感激。老實說,瑪梯尼的心性比牛虻要好得多。我有時想象,要是與瑪梯尼一起生活,定會幸福,他懂得抱慰我,我們的性情和生活信念都相合。我把握不了自己的情感,對亞瑟太癡,不想一想,牛虻根本已經不再是亞瑟。人往往隻是為了一絲細小的情感而拋出了整個生命,在情感的某一個尖銳點上犧牲了一生的幸福。
那天夜裏,星星都躲起來了,沒有月光,隻有一縷燭光照著我和牛虻。我們雖然性情不和,卻因一段少時的感情纏結在一起。他躺在我坐的椅子前麵的地毯上,抓住我的手,用指尖輕輕撫摸我的手心和手背,然後同我一起吃甜餅幹、喝酒,說“這也是一種聖餐”,他還有少年當神學生時把自己看作是基督的感覺。他總不放過一切機會攻擊教會,我不懂這是為什麽。
他把頭靠在我膝蓋上,我俯下身子,用手抱著他的頭。就這樣,好一陣子誰也沒有說話。好安靜的夜,我們都知道這次凶多吉少。我沒有悲壯感,隻是為亞瑟而去。
末了,我對他說:“也許從今以後我們永遠不能再見麵。你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瑪梯尼突然回來了。
他並沒有提前回來,他很守時。不過,牛虻已經沒有時間對我說最後的話了,本來,他已經準備對我說出真相,也就是他臨刑前給我的信中說的話。
我的不幸與革命沒有一丁點關係。我所遭遇的,都是生活中自然而然可能遭遇的。不是革命,而是我的癡愛讓我不幸。
亞瑟的第二次死,使我的後半生也毀了。我再也無法回到瑪梯尼的懷抱,盡管他抱住了痛哭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