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這樣的。
牛虻回來之前,我一直是瓊瑪的好朋友。我戀著瓊瑪,喜歡她清純、高貴的氣質。在她身邊,我晦暗的生命有了和煦的陽光。每當心情不好,我就到她屋裏坐一陣子,隻需要默默地看她斟茶或低頭做針線,就會變得舒坦起來。我們在一起,經常並不說什麽話,各做各的事,但是在我們的時間和空間中,充盈著一種寧靜、溫馨的氣氛。我不知道這是否就叫幸福,反正這就是我的幸福。
我的社會工作比瓊瑪多,難免有許多不順心。瓊瑪有一種安慰人的心性,這是我心儀的女人:細膩、溫柔、淳厚、安靜,從不肆濫情感。她思維明晰,善解人意,有相當高的藝術鑒賞力和理解痛苦的感受力,這種女人真是少見。同她在一起,不會感覺到生活的重負。她從來不會用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來糾纏你。瓊瑪失去丈夫後,一直心情憂鬱。但她從來不把自己的憂鬱潑瀉在別人身上,自己倒像一片溫軟的青草地,汲納別人身上燥熱的陽光。
實際上,瓊瑪非常不幸,她經曆過三次接連不斷的打擊,生命早就破碎不堪。第一次是因為她錯打了自己少女時代的好友一個耳光,那個少年為此投海自殺了。瓊瑪說會為此負疚終生。接著是她丈夫病逝和女兒夭折。還有什麽比這些更悲慘?瓊瑪的痛苦就是我的痛苦,如果我能抱慰她的痛苦,就是我的幸福。我一直盡力讓她從過去的傷痛中走出來。過去的錯誤不可挽回,況且那個少年為一個耳光自殺,我總覺得太誇張。死去的親人固然是終生的悲慟,可是,我想她死去的丈夫和女兒也希望她好好活下來。瓊瑪聽不進去。
一個人遭遇的不幸或自己無意中造成的不幸,遠遠超出了人的情感定義能力和道德判斷能力。生活是由無數偶然的、千差萬別的欲望聚合起來的,幸福的相遇——相契的欲望個體的相遇是這種聚合的例外,誤會倒是常態。誤會就是不該相遇卻相遇了,本來想遇到一個你,卻遇到了一個他(她),該歸罪於誰呢?在我的生命想象的欲望中,你與他(她)的錯置,就是人生誤會。人生誤會既不是由神安排的,也不是人的理性出錯,而是我的個體欲望在紛亂的生活中的自我迷失。
誤會是生命的自然狀態,走出誤會才能轉入生命的自在境地。人隻能在諒解和赦免中走出誤會編織的生命之網。諒解不是遺忘,強迫遺忘自己的不幸,等於這不幸還在繼續傷害自己。諒解傷害你的人或赦免自己偶然造成的過錯,其實意味著:活著,但要記住,意味著生命的愛的意誌比生命的傷痛更有力量。
諒解和赦免不是說,別人的不義算不了什麽,也不是說自己偶然的過錯算不了什麽,而是把我的不幸和過錯轉交給上帝的愛,這愛是上帝為了承負世人不能承負的苦楚,在自我犧牲中付出的。能夠諒解和赦免的,最終不是我們這些活在軟弱的自然生命的偶然中的人,而是上帝之子基督。耶穌基督的生命就是受傷的生命,這是上帝之傷。上帝受傷是為了我們在誤會中的傷痛不再傷害我們的生命想象,在受傷後仍然相信生命中美好的可能性,把個體受傷的印痕化解成珍惜生命的意誌。
這就是為什麽,我雖然是革命者,仍然也是基督徒。革命隻是為了改變沒有自由、公義的社會製度,無法消除個體在人生誤會中的傷害。即便是上帝,也不能精巧地設計出一種完美的社會製度,使個人免於偶然的傷害,不然他也不用犧牲自己的兒子來承負人間的苦楚。上帝讓自己的親生兒子受致死的在世傷害,就是為了讓我們不再活在自然牽纏的受傷中,而是活在他的受傷的愛之中。
瓊瑪!別再讓苦楚的記憶吞噬自己,要珍惜自己的生命。我已經感覺到瓊瑪變了許多。雖然我們是革命同誌的友誼,但我看得出,她對我與別的同誌不一樣。瓊瑪雖然對我矜持,卻很體貼。在瓊瑪的食櫥裏,時時都預備著我喜歡吃的糖果,她並沒有給別的同誌留這類東西,甚至牛虻也沒有。這顯然已超出了同誌般的友誼。瓊瑪也感覺到我和她在性情上很相契。性情的相契才是幸福的相遇,這比在大海裏撈針還難。有好幾次,我抓住瓊瑪的手想對她說:珍惜我們的相遇。
牛虻的出現使瓊瑪的心情又惡劣起來。我不得不克製自己,不願在她心緒脆弱時增加感情的紛擾。我一開始就覺得牛虻對瓊瑪的態度有些蹊蹺。當瓊瑪對我說,她與牛虻“已經聯結在一起了”,我覺得眼前一片漆黑。
情愛是最為純粹也最為脆弱的自由。
瓊瑪喜歡我,但似乎對牛虻入迷。她要跟牛虻去幹偷運軍火那件事之前,也還想到征求我的同意,可見瓊瑪還是顧及我對她的牽掛,她並沒有答應過我什麽呀!我盡力把自己的傷心掩藏起來,不讓瓊瑪有感情上的負擔。她最終還是同牛虻走了。我並不因為瓊瑪不愛我而怨恨她,我希望她得到自己的幸福。我隻想弄清楚,牛虻是否疼愛瓊瑪。一旦知道了牛虻愛她,我甘願代替牛虻去執行那件有生命危險的政治任務。我對牛虻說,如果我死了,瓊瑪“對我的傷悼不見得會像對你那麽深切”。
牛虻嘲弄我的心願隻是“一套羅曼蒂克的自我犧牲”。
我的情愛受傷時,連選擇殉愛的死也受到牛虻的嘲弄。看得出來,牛虻是個感情受過傷害的人。從自己的受傷,牛虻學會了輕易地、隨便地傷害別人的情感,從自己的不幸中學會了讓別人不幸。他是為了報複自己過去的生活世界而回來的。我並沒有要與他爭奪瓊瑪,我不是牛虻的情敵,我崇尚愛的自由。
這是一種高尚的舉動嗎?不見得。我的性情如此而已。你們這些聽革命故事的人,不要以為我是出於革命友誼而不與牛虻爭。情愛的受傷是誤會的自然現象。受傷的情愛有明智的和悲憤的,就像我的明智和綺達的悲憤,並無崇高卑劣之分。
瓊瑪讀到牛虻那封遺書,哭得死去活來。
她為失去牛虻而哭,我還是要抱慰她,在她心碎的時候,仍然有人愛她。愛一個人對我來說,就是無論如何讓她覺得,有一個人與她一起共享幸福和分擔苦楚。人們見到不幸的情愛遠比幸運的多,因為上帝從未許諾,兩個性情相契的人一定會相遇。
遺憾是生命的本質,如此而已。
幸或不幸的情愛與革命毫無關係。牛虻身陷囚牢,即便不是為了革命,僅僅為了瓊瑪,我也甘心情願冒生命危險去營救牛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