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鶯鶯的繪畫天賦從來不缺讚揚與褒獎，但她此刻卻驟然紅了臉，愣了好久才傻兮兮地笑了笑，“我很喜歡畫畫。”
她有些語塞，想要說些什麽，又怕自己說得過多惹人發笑。但看曾笑和林佳璿驚喜的模樣，她還是忍不住將心裏話說了出來——
“從我發現自己熱愛繪畫開始，我就希望自己能夠堅持下去，哪怕這幾年甚至幾十年苦一點、累一點都沒有關係，隻要能畫畫就很好。”
“有時候我也很猶豫，我家這樣的條件，實在不允許我去學習才藝。但是每次我畫畫的時候，都會覺得活著很有意義，很美好，很快樂，會忘掉所有的不愉快，所以我想拚一把，為了自己的興趣，也為了自己的理想。”
“我知道，如果我想學出個人樣，必須要很努力很努力的。藝術生上大學的成本很高，我必須考上美院，拿到獎學金，才能繼續追求我的夢想。”
“我現在隻想好好努力，也相信終有一天我會向世人證明我的才華，會靠畫畫改變命運。”
……
崔鶯鶯也沒想到自己竟然說了這麽多，更沒想到曾笑和林佳璿耐心聽她叨叨完了這些心事，眼神裏浮現出的竟然是鼓勵和認可，是認同和溫暖。
曾笑用餘光環視著周遭的簡陋，深知崔鶯鶯實現夢想所麵臨的現實壓力與阻礙，對崔鶯鶯的欣賞逐漸轉變為由衷的敬佩，“有夢想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林佳璿坐在木桌上，感慨地拍了拍崔鶯鶯的肩膀，“不，是為夢想而努力的人都值得被尊重。”
崔鶯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哎呀，還不知道以後什麽樣呢。”
畢竟在這般嚴苛的現實條件下，她能支撐至今實屬不易。她的父母下崗後沒有穩定的工作，弟弟又剛上小學，一家四口的吃穿用度全指望爸爸打零工的那點收入，迄今為止全家還擠在這冬冷夏熱的老舊房子裏，就是因為沒錢補上拆遷換房的差價……
為了她的夢想，父母已經妥協了太多，犧牲了太多，有的時候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應不應該堅持，自己的堅持究竟有什麽意義……
可是，她還是想要試一試的。因為喜愛，因為熱情，因為內心對未來的堅定和相信。
“難實現的才叫夢想。”曾笑抓住她的手，輕輕撫著她的手背，“但是隻要努力，夢想是可以實現的。”
林佳璿也鼓勵她，“是啊，你都這麽拚了，老天爺很定會厚待你的。”
她們的信任和支持像暖陽一般浸潤著她的身子，捂熱了她疏離而冷漠的心。崔鶯鶯動容地笑了笑，這才發現眼角倏然滑下一滴淚水，“謝謝你們……”
曾笑攥住她的手，手指十分用力，“鶯鶯，我會幫你的，我會盡我所能幫你的。”
崔鶯鶯看著這樣認真的曾笑，看著一旁瘋狂點頭的林佳璿，眼淚終於奪眶淌出。午後的陽光懶散地穿過木門前懸掛的竹簾，散落在木桌旁，散落在三人的身上。她們握著手，用力給予對方信任和能量。
這是個注定不會寒冷的冬天。夢想是熱的，女孩們交織的溫度也是熱的。她們誰都沒有想到，這一刻的交心與感動，將像天上的啟明星一般，照亮著彼此前行的路，影響著她們的一生。
十一月，風中寒意盡顯。
除了教學樓前的那棵青鬆，清河一中的校園內再也找不到一棵枝葉未落的植物了。初雪將至，天色也變得陰鬱起來，襯得枝頭灰仄仄一片，預示著令人畏懼的寒冬的到來。
文科三班的教室裏明亮一片。孟衛東站在講台上，眯著眼睛看著台下靜思苦讀的同學們，十分滿意地點了點頭。
“下一周就是期中考試了，檢驗你們這段時間學習成果的時刻就要到了。”他背著手，在促狹的講台上來回踱步，“都打起精神來啊，讓全年級的同學看看，咱們文科三班到底是個什麽樣的水平！”
角落裏的林佳璿輕聲歎了口氣，小聲嘟囔，“周考月考都考了那麽多次了，還能不知道我們什麽水平？兩極分化唄！”
崔鶯鶯扭頭瞟了一眼她生無可戀的模樣，無奈地搖了搖頭。
講台上的孟衛東似是聽到了她的抱怨，罕見地指了指旮旯角的方向，“我最近發現坐在那邊的同學學習熱情很高漲啊，你們誰要是不上心被反超了，考完試坐在那裏的就是你們了。”
同學們對旮旯角的鄙夷和排斥呼之欲出，臉上的懼色更是藏不住。
肖北城扭頭環視了一圈，不屑地輕哼了聲，“要是有本事就往前坐啊，一說起旮旯角一個個的像躲瘟疫似的，這不欺軟怕硬麽。”
曾笑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最近她狀態不太好，因為要給林佳璿和崔鶯鶯補習基礎知識，耽擱了她自己複習的時間，她隻能在晚自習後回到家再加班加點地補，常常做題到深夜，相應地白日裏總是精神不濟，瞌睡不停。
肖北城看她又悄然打了瞌睡，從自己的抽屜裏摸出一個長條狀的東西塞給她。
“泡水喝吧。”
曾笑沒有低頭，隻用手捏了捏他遞過來的玩意兒，大概猜到了是什麽東西：新時代高中生必備，速溶咖啡。
困倦之意周而複始，曾笑心一橫，直接將手中的咖啡袋拆開，將咖啡一股腦倒進嘴裏，大口嚼著。
咖啡的苦澀和奶粒的香甜在齒間飛快地蔓延。高濃度的咖啡因透過她的味蕾刺激著她的神經中樞，驅趕著她眼皮的酸澀和沉重，將她一點點從疲憊的泥淖中提拉了出來。
“謝謝。”一口氣吞下了一整袋咖啡，曾笑感覺自己似乎活過來了。
肖北城倒是有些看傻了眼，“你……不怕苦嗎？”
曾笑搖搖頭——如果苦澀能夠使人清醒，味覺上的委屈也算不得什麽了。
自從崔鶯鶯一事後，曾笑對肖北城的認知又發生了一些變化。她細細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捋了一遍，隻覺得肖北城像是早就清楚崔鶯鶯的內心想法，隻是在一步步地引她去探聽和了解而已。她對崔鶯鶯產生誤會時，也是肖北城若有似無的點撥使她看清了迷霧背後的原因，讓她因禍得福和崔鶯鶯結為好友。從頭到尾，肖北城的幹預既不逾矩又不過激，隻用蜻蜓點水的方式便幫她解決了問題，令曾笑看到了他瀟灑隨和的性情中妥帖又細膩的一麵。
曾笑漸漸發現，在她和崔鶯鶯關係變化的過程中，她和肖北城之間的關係也悄然轉暖，曾經的怨懟和戒備在日常的相處之中盡數消卻，已經演變成強者之間不動聲色的理解與默契了。
這種變化對曾笑和肖北城而言自然是好事，隻是看在孟衛東的眼裏，又變了幾分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