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二年前,鹿小嫻還是一名在校大學生。

她常常想,應該怎麽形容當時的自己呢?可以說是懵懂無知的少女,也可以說是外強中幹的悍匪。

大學的早晨一般是補覺時光,剛剛擺脫高考的學生,恨不得用一天24小時來彌補高中時缺失的睡眠。

而鹿小嫻,則是個例外。在手機鬧鍾發出第一聲響的時候,她就迅速醒來,一把按掉鬧鍾。

她迅速翻身,左手掀被,右手開機,泥鰍般地鑽進一件衛衣裏,再七手八腳地套上牛仔褲。整個穿衣過程,不超過十秒。

然而擾人清夢,是大學寢室裏的大忌。

其他三張床鋪上發出陸陸續續的抗議聲,陸曼反應更激烈,直接抽出枕頭扔了過去。

鹿小嫻眼疾手快地將枕頭抱住,撲閃著一雙靈動的烏黑大眼睛,訕訕而笑:“對不住哈,機器人協會上午要開會。”

“哎?你沒卸妝?”陸曼看清楚鹿小嫻的臉,頓時睡意全無,驚恐程度不亞於發現一隻蟑螂爬過。

鹿小嫻五指成梳,一邊整理頭發一邊尷尬地回答:“那個,我怕早上來不及,沒卸粉底。”

“你這樣會長斑的!喂……”陸曼還沒說完,鹿小嫻已經穿上小白鞋,風一般地衝出門去。

陸曼坐在**直搖頭:“朽木啊,外表是少女,內心是悍匪。”

她重新躺下,三秒鍾後突然睜開眼睛,自言自語:“不對呀?去機器人協會裏開個會而已,洗頭都浪費,幹嘛化妝?”

2。

五分鍾後,教學樓。

鹿小嫻湊到滅火設備的鏡麵櫃門前,用遮瑕抹掉鼻子上的小雀斑,又掏出MAC,小心翼翼地畫出一個咬唇唇妝。

十八歲的少女,其實並不需要太精致的妝容,就能美得十分亮眼。可是鹿小嫻還是不滿意,伸手又整理起丸子頭來。

整理到一半,樓梯口處隱隱傳來了說話聲,夾雜著一個耳熟的男音。鹿小嫻趴在樓梯口往下看,隻見一個高瘦清臒的身影,肩膀上背著一隻黑色挎包,正和其他一名男生慢悠悠地走上樓梯。

鹿小嫻臉上一紅,趕緊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回教室。

教室裏已經來了十幾名會員,稀稀落落地坐在後麵幾排。鹿小嫻草草打了個招呼,在第一排挑了個座位。

世界就此進入倒計時。

鹿小嫻在心裏默念著“5、4、3……”。當數到最後一個數字,剛才那個背黑挎包的男生剛好走進教室。他高且瘦,劉海碎碎地垂在額前,眼神淡漠隨意地往鹿小嫻這邊一掃,便挪了開去。

盡管這個瞬間非常短暫,但鹿小嫻還是有了莫大的勝利感,腦海裏居然回旋起山狼對月的狂呼聲。

嗚——

那樣**漾。

鹿小嫻偷偷地側過臉去,看到男生所到之處,紛紛安靜了下來。偶爾有人打招呼:“向飛白,來了啊?”

向飛白潦草地回應了一個“嗯”,便挑了個座位坐了下來。黑色挎包被扔到桌子上,鼓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唯獨露出了那雙黝黑深邃的眼睛,像黑洞,幾乎吸走了鹿小嫻的全部理智。

這是鹿小嫻的秘密。

如果說一個人能活到80歲,那麽有34萬個小時是用在吃飯睡覺和娛樂上的。很遺憾,大部分的時光都是平庸而瑣碎的。

隻有一秒,至死難忘。

據說這一秒鍾,會發生心動。

鹿小嫻的這一秒鍾,發生在兩年前的夏天。那時,她還隻是N市的一名普通高二女生,課餘兼職校報記者,會幫忙更新一下學校網站上的新聞。

那一年,學校組建的機器人團隊第一次通過了市賽和省賽,殺進了全國青少年機器人大賽,整個學校像打了雞血。鹿小嫻作為校報記者,自然而然地被派到比賽的現場。

她盡職盡責地拍戰況照片,對校方選手進行采訪,兼當啦啦隊……直到她看到了向飛白。

鹿小嫻看呆了眼。

那個小少年的眼神,比他的白襯衫還要幹淨。

小少年並不多話,但一出場就吸引了眾多人的目光。鹿小嫻腦海裏蹦出一個念頭,他會贏。

向飛白的團隊裏沒有太多交流,大家都在有條不紊地彼此配合著安裝零部件,在電腦前調試程序。可是一眼就能看出,向飛白是核心。

他手執遙控器,修長的手指來回遙控著機器人。整個過程氣定神閑,眼神裏無驚無懼,似乎結局早有定論。

幾輪小組賽過後,局勢漸漸明朗。其他團隊都是有輸有贏,隻有向飛白的那一組的機器人,所向披靡,手下敗將無數。

鹿小嫻看得狼血沸騰。

都說少年意氣最是難得,須得初生牛犢年輕無畏,須得明珠無塵萬丈光芒,須得胸有成竹運籌帷幄,猶如金鞍調白羽,月華落雪塢。

鹿小嫻確定,自己終於是見識到了。

向飛白的團隊不出意外地拿了冠軍。頒獎儀式上,向飛白站到了冠軍台上,突然揚了揚手中的機器人,捧到唇邊,淺淺一吻。

他的眉眼,在燈光的映照下,是那樣好看。

鹿小嫻激動地舉起相機,哢哢按起了快門,儲存卡的內存用掉了五分之一,可是她的心被一個人裝得滿滿的。屬於少女的一秒鍾,終於降臨。

她千方百計地打聽到向飛白所在的學校,並打聽到了他的高考誌願。讓她驚喜和雀躍的是,向飛白沒有報考北上廣,而是報考了N市的一所名牌大學。於是,高三那一年的時光,鹿小嫻卯了勁地學習,全是為了——

向飛白。

終於考上了向飛白所在的大學,鹿小嫻還緊跟著加入了機器人協會。她打算在合適的時機,把兩年前拍的照片親手送給向飛白。

照片裏的向飛白,濃密的睫毛低垂,輕吻著機器人的表情,是那樣英俊,深情。

台詞她都想好了:向飛白,你能把對照片裏的機器人做的事情,對我做一遍嗎?

鹿小嫻強忍住笑,腦海裏又回**起山狼對月的呼聲。

一個嚴厲的問聲將鹿小嫻的思緒拉回:“都注意下,這些法蘭和十字件都是誰裝的?”

問話的人是機器人協會的會長,名叫陳昭,是N大自動化係的大二學生。他此時正舉著一隻十字件和法蘭,黑亮的眼睛裏充滿了嚴厲。

法蘭和十字件都是用來固定舵機的金屬結構件。如果將一隻機器人比作是人類,那麽控製板是大腦,舵機是肌肉,法蘭和十字件就是骨骼與關節。

鹿小嫻愣了愣,這才記起把舵機全部安裝到U型件和十字件上,是自己昨天領到的任務。她忐忑地站起來:“是我。”

“原來是你安裝的。”陳昭冷笑,“那這位同學,我請問,你的左腿和右腿是一樣的嗎?”

“一樣啊,都挺長的,96cm。”鹿小嫻幹笑。

教室裏立即響起了哄笑聲。陳昭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嘲諷地說:“難怪你會犯這樣的錯誤。十字件是連接兩個舵機的金屬結構,要兩兩中心軸對稱,不能安裝得一模一樣!”

鹿小嫻瞠目結舌。

“還有,法蘭上的圓孔不是位於正中心的,有齒的舵盤才要向心安裝。難道昨天沒和你說明白嗎?”陳昭繼續吐槽。

鹿小嫻結結巴巴:“那,那怎麽辦?”

“拆掉重新做!後天必須做出來,趕不上校慶的節目你要負所有責任!”陳昭指了指一桌子的零部件。

鹿小嫻低聲答應了一聲,有些難過。她不敢回頭看向飛白,自己這樣丟臉,他一定很鄙視吧?

“向飛白,你留下作指導,省得她再安裝錯誤,浪費大家的時間。”陳昭加重語氣。

鹿小嫻屏住呼吸。

她僵立在座位上,耳朵上的細胞仿佛瞬間變成無數個小雷達。終於,小雷達們從空氣中捕捉到一個不辨喜怒的“嗯”字。

他答應了。

鹿小嫻低頭,輕輕笑起來。

就算被訓斥,也不是那麽讓人難過了。

3。

散會之後,學生們紛紛離開,教室一點點地變空,鹿小嫻的心也**漾起來。

等到向飛白走過來,她的眼睛也被填滿,再無其他。

那是她整整思念了兩年的人。瘋子一般地學習,隻為了考上他要讀的大學。擠進機器人協會,隻為了能接近他。

“我臉上有字,還是有吃的?”向飛白看也不看她,直接從桌子上撿起一隻法蘭查看。

鹿小嫻這才收回目光,趕緊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走神了。”

向飛白沒搭理她,拿起工具,開始拆卸零部件。他的手指飛快,很快便拆開了一隻法蘭和十字件,螺絲、齒輪舵盤、舵機被整整齊齊地碼在一旁。之後,他調整位置,開始重新將舵機和舵盤安裝在金屬結構件上。

鹿小嫻鼓了鼓勇氣:“向飛白,你應該還不知道吧?我是機械自動化係的大一生鹿小嫻,家也在本市,很高興認識你。”

向飛白停住手中動作,神情複雜地看著她。

“其實,我從兩年前就知道你了,你是那年全國青少年機器人大賽的冠軍。在我心裏,你是永遠的NO.1。”鹿小嫻甜甜地笑。

向飛白收回目光,繼續手上的安裝工作。

“上了大學,你也要繼續參加比賽嗎?”鹿小嫻發現向飛白沒有回答,繼續說,“也是,你肯定還要參加的,你說過,你最愛的就是製作機器人。”

向飛白突然將手中的零件放下,眼中冷意森然。

“我已經不喜歡了。”

鹿小嫻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麽?”

“我倒是想問問你,你想說什麽?”向飛白緊緊地盯著她。

鹿小嫻舔了下有些幹燥的嘴唇:“我想……你能教教我嗎?我也想參加比賽,拿,拿獎。”

那個“拿獎”被她說得底氣不足。鹿小嫻正在痛恨自己不爭氣,忽然看到向飛白站了起來。

他晃了晃手裏的法蘭:“我已經在教你了。剛才的示範,你都看清楚了吧?你不會再安裝錯誤了吧?”

“啊?”鹿小嫻傻眼。

向飛白不等她回答,轉身拿起黑色運動挎包就往外走去。鹿小嫻急了,追上去:“向飛白,你能不能再幫我裝幾個?”

見他無動於衷,她加了一句:“是會長讓你留下來的!”

向飛白停步,扭頭看她:“會長隻說讓我指導你,並沒有說讓我拆卸之後重裝。”

鹿小嫻被說得啞口無言。

望著向飛白離去的身影,鹿小嫻想起了那個站在獎台上,笑容燦爛的白襯衫小少年。

兩年不見,他變化真大。

4。

法蘭和十字件這些零部件吧,裝起來容易,拆掉卻能耗費掉兩倍的時間。

鹿小嫻待在教室裏,足足忙到晚上八點,兩手酸痛,卻隻完成了一半。偏偏這個時候,媽媽打了她手機,劈頭就問她在幹什麽。

“在上晚自習。”鹿小嫻心虛。

“這麽快接電話,看來教室裏沒幾個學生吧?現在不努力,將來找不到工作就知道厲害了!”媽媽絮絮叨叨,開始督促鹿小嫻考證。

鹿小嫻翻了個白眼:“媽,高考之前你告訴我,等上了大學我就可以喘口氣了!結果我上了大學,你倒好,又給我壓任務。”

“你以前是小孩子,媽媽有些話我不好說,現在你上了大學,我可以告訴你了。”媽媽話鋒一轉,氣氛立即不一樣了。

鹿小嫻緊張起來:“是什麽?”

“千萬不要和男生去開房,畢業工作之後再考慮談戀愛的事情。”

“……”鹿小嫻差點把手機扔了。

“女孩子也不要考研,耽誤時間,等你年齡大了都找不到對象,得不償失。”媽媽繼續交待。

鹿小嫻冷笑:“媽,你不覺得你說的話前後矛盾麽?你這種叫做精致的利己主義者。”

“難不成你想考研?讀完研究生你都多大了?而且考研壓力很大吧?聽說你學校去年有個學生都跳樓了,鬧得滿城風雨的,真可惜。”

鹿小嫻忍不住嘲諷:“你怎麽知道人家跳樓是因為考研,而不是因為考證?說不定還是因為單身太久沒女朋友呢!”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我是為你好!畢竟你現在是大學生了,要考慮自己的前途了,千萬別像你爸爸一樣沒用。”

“誰說爸爸沒用?”鹿小嫻像隻刺蝟一樣從座位上跳起來,“爸爸很棒,是你看不到他的好!”

不等媽媽回答,她飛快地將電話掛斷,心髒突突地跳起來。

5。

鹿小嫻回到宿舍,剛推開門,就看到陸曼衝著她壞笑:“說,今天一整天都去哪兒了?”

“早晨我說過了,去開會啊。”鹿小嫻有些心虛。

陸曼摟住她的肩膀,語氣曖昧:“去開會還化妝?絕對有情況!”她晃了晃鹿小嫻,“你就別瞞著我了,趁宿舍裏沒人,快說快說,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我……”鹿小嫻兩頰燙熱,“今天出了好多汗,洗完澡我再告訴你。”

“那好,我剛燒的熱水,咱倆一起洗。”陸曼趿拉著拖鞋走進陽台的衛生間,一邊哼歌,一邊開始放熱水。

鹿小嫻從櫃子裏取出了一套吊帶睡衣,開始準備洗浴用品。她把鬆緊皮繩從頭發上拽下來,一頭長發頓時披散在肩膀上。隻是她剛走到陽台,就覺得哪裏不對勁。

昏暗中有一束紅光在閃爍。

鹿小嫻好奇地走過去,湊近一看,頓時樂了。那居然是一個簡易機器人,像一隻甲殼蟲扒在陽台側邊的下水管上,頂部安裝著一隻鏡頭,鏡頭上還有一盞紅燈泡,剛才的紅光就是它發出的。雖然這個機器人沒有頭和四肢,但造型呆萌可愛,還挺逗趣的。

“嘿嘿。”鹿小嫻伸出指頭,戳了戳那隻簡易機器人。

“你幹嘛呢?”陸曼見她不進來,穿著內衣就走出了衛生間。當她看清楚那個機器人之後,發出了刺破雲霄的尖叫。

“啊——流氓!”

鹿小嫻懵逼了。

流氓?

陸曼火速穿上衣服,舉著機器人趴在欄杆上往下喊:“誰吃了熊心豹子膽偷拍?這是哪個變態的?活膩味了是不是?”

樓下立即傳來此起彼伏的口哨聲,接著幾個男生的怪叫從樓下響起。

“哪個美女喊我?”

“活膩啦,天天沒人愛,就是活膩了!”

“樓上罵人了,大家趕緊出來吃瓜啊!”

這所大學的男女比例嚴重不協調,女生數量少到都湊不齊整數的宿舍樓。萬般無奈之下,校方隻能將男生宿舍二號樓改造了一下,將4樓到7樓當做女生宿舍。

男女授受不親,校方心事重重地將3樓通往4樓的樓梯門上掛了一把大鐵鎖。女生要上樓,走的都是另一條通道,由專門的宿管阿姨看守。

防賊容易防狼難,在荷爾蒙的驅動下,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能派上用場。比如這個爬杆的機器人,上麵那個亮著的紅燈不是攝像頭是什麽?

陸曼仿佛透過“攝像頭”看到了一雙猥瑣的眼睛。她越想越氣,又吼了一嗓子:“是誰?是爺們兒就給我承認!不承認我把這玩意兒砸了啊!”

話音剛落,樓下就傳來幽幽的一個男聲:“那東西是我的,給我放下。”

那個聲音冷且剛,但帶著好聽的磁性,“嘭”的一聲,催開了鹿小嫻耳朵上的小雷達。

向飛白!

鹿小嫻衝到欄杆上往下看,隻見向飛白站在3樓的陽台上,正仰頭看著她和陸曼。他應該剛洗過頭,黑亮的頭發散著潮氣,眼睛在燈光的斜射下微微晶亮:“我正在調試這個機器人,控製板估計出了問題,所以沒有爬下來。”

陸曼冷笑:“我剛才問是誰,你幹嘛不答應?”

“你剛才問變態是誰,我又不是變態,幹嘛要回應你?”向飛白不滿地往旁邊宿舍看了一眼,“還有,就算是周末放假,還是有很多學生留宿的,請你注意不要喧嘩,打擾大家休息和學習。”

“你還有理了?我喧嘩,我無理取鬧?我看你是做賊心虛,不到南牆不回頭!”陸曼頓時火了。

鹿小嫻趕緊戳了戳陸曼,小聲地勸:“別喊了,我認識他,他是優等生,不會做出偷窺女生這種事的。”

“優等生裏麵也有人渣!學習好不代表人品好,物證人證俱在,我現在就把這東西扔下去!”陸曼將爬杆機器人高高舉起。

“住手!”向飛白也有些生氣,“你怎麽血口噴人?”

鹿小嫻急了,一邊勸架,一邊使勁把陸曼往房間裏拉。可是陸曼的牛脾氣上來,絲毫都不肯相讓。

正說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生走到陽台上,衝向飛白半開玩笑地說:“難得見你說這麽多話,跟誰這麽熟?”

他仰頭往上看,鹿小嫻立即看到了一張笑眯眯的臉,腦袋裏頓時出現“笑麵虎”三個字。

陸曼晃著手裏的機器人:“你們是室友?正好,讓你的室友看看你的變態本質,居然偷窺女生!”

“說別人偷窺你之前,得看看自己多少斤兩哈,千萬別對自己有什麽誤解,自以為是天下第一美人。”“鴨舌帽”一邊打量陸曼,一邊慢悠悠地說。

陸曼更火了:“你們倆是室友吧?看樣子狼狽為奸,一丘之貉!”

向飛白眸中怒意森然:“你說話別太過分!”

“是你過分在先!”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吵架過程中,在宿舍樓陽台上旁觀的學生越來越多。終於,從陸曼一個人的聲討,變成了樓上女生和樓下男生的對峙。

女生們:“你們男生整天對我們女生吹口哨寫紙條,現在還做出偷窺這種事,要不要臉啊?”

男生們:“要不要臉我不知道,我們隻知道把洗腳水往樓下潑是很沒公德心的事!”

“那個喜歡把臭襪子晾陽台的三樓男生能歇歇嗎?很有味啊!”

“趁著問一聲,那個整天在陽台上練口語還自以為是倫敦腔的女生能去英語角禍害人嗎?”

“中午睡不飽,晚上就不要熬夜啊,不知道法令紋深得都能養魚了嗎?”

“FUCK!”

“SHIT!”

平時積累的怨氣在這一刻傾瀉而出,戰勢一觸即發。終於,不知道是誰跑到安全通道,一腳拆開了木門。木門應聲而開的聲音,猶如號角,一腔怒火終於登上戰場。

陸曼帶領一幫女生,風風火火地衝到樓下,直奔向飛白的寢室。鹿小嫻想要阻攔,聲音卻湮沒在一片聲討的海洋裏,激不起半點水花。

“砰”的一聲,陸曼踢開了宿舍門。

向飛白和“鴨舌帽”愕然回頭,看著堵在門口的女生們。鹿小嫻尷尬地擠出人群:“冷靜點,大家都冷靜點,這肯定是誤會。”

“小嫻,你一邊去,我們今天必須給這幫臭男生一個教訓!”

“我們不要跟他們住同一棟宿舍樓,惡心死了!”

女生們七嘴八舌地議論。

向飛白目光一低,落在陸曼手裏的爬杆機器人上。他伸出手:“給我,那是我的。”

“鴨舌帽”指著向飛白,皮笑肉不笑地說:“整天有女生給這貨寫情書,這貨還需要偷窺女生?你們女生整天瞎想什麽呢?”

陸曼咬牙,指著機器人上麵的鏡頭問:“那這是什麽?”

“視覺係統。”向飛白冷冷地回答。

陸曼扭頭問鹿小嫻:“視覺係統?機器人的眼睛?”

“啊……對!機器人的視覺係統一般是指激光測距儀和立體照相機……”鹿小嫻說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對勁,趕緊捂住嘴巴。

眾人都倒抽一口冷氣,內心回**著三個字——

照相機!

“還說沒偷窺,這裏有照相機!”陸曼憤怒得渾身都在發抖。

鹿小嫻趕緊解釋:“不是不是,這個照相機不是用來拍照的,是、是什麽來著?書到用時方恨少……”

“你別解釋了,愈描愈黑。”向飛白打斷了鹿小嫻的話,冷冷地看著陸曼,“機器人視覺係統,是用來識別和分析圖像信息的,不是你們想得那樣猥瑣下流。你要是不信,我現在就可以把這台機器人拆開。”

陸曼將機器人藏到身後:“要拆也是我拆!你拆,誰知道會動什麽手腳?”

“別太過分,把它還給我。”

“君子動口別動手,再上前一步試試。”

就在兩方僵持之際,人群中突然響起一聲炸喝:“誰把鎖砸了?給我站出來!反了你們了!”

眾人紛紛回頭,看到了一臉怒容的鹹魚王。

6。

鹹魚王的真名,並不叫鹹魚王。

鹹魚王有個很特別的姓氏,姓鹹。

鹹老師愛穿毛領,雖然那皮草細得像胳膊,散發著一股人造的劣質感,但他樂此不疲,除了夏裝,其他三季都是毛領。

某個流行的手遊裏,有個魚妖式神叫做荒川之主。荒川之主的造型就是毛領加身,被很多NPC稱為“鹹魚王”。

某天,就有人驚喜地發現,鹹老師跟荒川之主的形象太貼切了。

鹹老師是信息工程係的係主任,據說年輕時驚才豔豔,後來不知道怎麽回事沒評上院士,隻在係裏當了一名主任。大學的校風不像高中那樣禁欲,逃課、補考的事情時有發生。他總會點著那幫學生的腦袋訓斥:你們要是有我當年五分之一的努力和智商,根本不會落到這步田地!

幽怨,憤懣,委屈,不平,四種信息量全在這句話裏。

所以“鹹魚王”這個外號,順其自然地歸了鹹老師。誰讓他是一個愛穿毛領,鹹魚做派十足呢?

不過,鹿小嫻最怕鹹魚王。

鹹魚王毒舌,古板,認死理,鑽牛角尖,尤其看不順眼鹿小嫻這種愛美的女生。他曾經親自檢查過女生宿舍的衛生,痛斥女生們的化妝品含鉛量超標,全部沒收。

更過分的是,他用沒收的眼線筆批改試卷,遇到錯題會用口紅打一個叉,拿遮瑕膏當塗改液,還揚言要用剩下的粉餅做成粉筆,讓女生浪費的錢發揮最後的餘熱,簡直是高中做派。

全專業的女生都恨上了鹹魚王。

“你說,鹹魚王會怎麽訓我們?”教師辦公室裏,陸曼捅了捅站在一旁的鹿小嫻,小聲地問。

鹿小嫻苦著臉搖頭。昨天晚上,因為涉及到自己專業的學生,鹹魚王沒有太多發作,還將這件事壓了下來。可是第二天第二節課結束,鹹魚王就將他們幾個人都喊到了辦公室。

眼看,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

她偷偷瞄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向飛白,隻見他一張臉上冷若冰霜,內心頓時抑鬱。

他肯定煩透自己了吧?

陸曼沒發現鹿小嫻情緒的低落,還在嘀咕:“鹹魚王肯定會說,就是你們這幫女生,整天塗脂抹粉花枝招展,現在好了吧?蒼蠅不叮無縫蛋,誰讓你們平時太招搖……”

向飛白看過來,眼刀陣陣:“你說誰是蒼蠅?”

眼看兩人又要鬥嘴,“鴨舌帽”趕緊攔住向飛白:“說的是我,嗡嗡嗡嗡,是我行了吧?”他微眯著眼睛看陸曼,“不過同學,你可能眼神不太好,把蜜蜂錯認為蒼蠅了。”

他抬起兩隻手,作振翅狀:“我們這位向飛白同學呀,心裏隻有學習沒有雜念。他就是一隻勤勞的小蜜蜂,嗯嗯嗯、嗯嗯嗯。”

“鴨舌帽”的動作極為滑稽,鹿小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還笑!不知道你們闖了多大禍啊?”鹹魚王端著茶杯走進辦公室,厲聲厲色。

三個人趕緊閉上嘴巴,低頭看著地板,隻有向飛白昂著頭,目光坦然地直視前方:“別人怎樣我不知道,但是我沒闖禍。”

陸曼狠狠瞪了向飛白一眼。

鹹魚王將茶杯狠狠往桌子上一摜,指著桌子上的爬杆機器人:“還嘴硬!這是物證!向飛白,別以為你是用全省前十名的成績考進這所大學,我就會慣著你,還不趕緊認錯道歉!”

“我沒做過。”

“人證物證俱在,你就別抵賴了!”鹹魚王一拍桌子。

那個“罪證”機器人可憐巴巴地躺在桌子上,頭頂的紅燈已經熄滅,機身被踩得稀巴爛,五顏六色的電線也張牙舞爪地暴露在外麵。

向飛白默默將機器人拿在手裏,突然抬起一雙烏沉沉的眼睛,冷冷地看著鹿小嫻和陸曼:“元件碎了。”

這下子,更難證明向飛白的清白了。

鹿小嫻被他看得後背一陣涼,往陸曼那邊靠了靠。

“我踩的,你想怎樣?”陸曼也有些發毛,強撐著說。

“行了,人家是女孩子,你就讓著人家一點。”“鴨舌帽”將胳膊搭在向飛白肩膀上,“踩壞了你修一修,元件報廢了再買就是,反正你玩機器人也快十年了,這點技術沒問題。”

“十年了?向飛白,你真厲害!”鹿小嫻頓時一陣激動。

“別說了!你們還把我這個班主任放在眼裏嗎?”鹹魚王發火,指著“鴨舌帽”數落起來,“樂文櫟,別整天嬉皮笑臉的!說,三樓到四樓安全通道的門,是不是你踹的?”

原來鴨舌帽名叫樂文櫟,果然人如其名。鹿小嫻忍不住看了樂文櫟一眼,鴨舌帽下,是一雙帶笑的眼睛。

他跟向飛白,真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呢。

“不是我。”樂文櫟攤手。

“可是我私底下單獨問了十幾個同學,都說是你踹的。”鹹魚王哼笑。

向飛白目露同情地看著樂文櫟:“你的人緣,還真是一言難盡啊。”

“這個長得帥呢,就容易招來嫉妒,所以他們都在誣陷我。”樂文櫟趕緊說,“我沒踹門,向飛白可以作證。”

“他還沒解釋清自己的問題,還幫你作證?”鹹魚王往椅子上一坐,一副嚴審的架勢,“我看過你們幾個的資料,家都是本市的。你們要是不說實話,認錯態度不好,那就請家長來係裏!請不來家長,給處分!”

鹿小嫻發現,剛才還麵不改色的向飛白,臉色突然變得煞白。

他脫口而出:“我沒有家長。”

“你……”鹹魚王驚呆了。

不僅是鹹魚王,其他三個人也震驚了。

沒有家長的意思……

是痛失考妣?

鹿小嫻偷偷地看陸曼,她發現陸曼也一臉尷尬和懊悔的表情。事情到了這份上,陸曼肯定也在後悔,當初不該那麽咬死不放。

一陣短暫的沉默後,鹹魚王突然悠悠地開口:“陸曼,其實也有人告訴我,是你帶女生踹開的門。”

陸曼張口結舌,反應過來後,結結巴巴地說:“我沒踹!當時那麽亂……我也不知道是誰!”

她搓了搓手,幹脆豁出去了:“請家長就請家長,反正我沒做錯!鹹魚……鹹老師,昨天的事情已經給我們造成了心理陰影,現在整層的女生宿舍都不敢在衛生間洗澡了!”

鹹魚王點頭:“那行,請家長,你們四個,一個都不能少。”

鹿小嫻頓時如霜打的茄子,低頭默默接受。

向飛白卻在此時蹙起了長眉,問陸曼:“你是寧願請家長,也不承認自己是誣告,對吧?”

陸曼強撐著,示威地看著向飛白。

向飛白煩躁,撥了撥前額劉海,狠狠地瞪著陸曼:“不就是覺得自己被看了嗎?那我給你看回來不就行了!”

他兩手一伸,就要脫掉身上的白色T恤衫。

樂文櫟趕緊拉住向飛白:“別衝動啊,鹹魚王哪次讓我真的請家長了?嚇唬我們說實話的。”

“鹹魚王?”鹹魚王的臉色瞬間變黑,活脫脫一塊豬肝。不,像中毒……

樂文櫟幹笑:“鹹老師,這個外號沒惡意的……”

鹹魚王倒抽一口冷氣,低頭看了看手機:“我去開會,你們幾個給我去外麵走廊站著等我。”

7。

這等於是變相的罰站。

今天是周一,各專業的班委都會來交考勤表,所以走廊上不停有學生幹部來來往往,向三人投去好奇、獵奇的注目禮。

陸曼滿不在乎,低頭玩手遊,短短一個小時升了兩級。鹿小嫻則心神難安,時不時偷瞄站在旁邊的向飛白一眼。

他兩手插在牛仔褲口袋裏,後背靠在牆上,滿不在乎地望著牆上的掛鍾。天光從他身後的窗戶投進來,將他的背影拉得修長,一直延伸到牆上的“五講四美”文化牌上。

鹿小嫻默默地盯著文化牌,感覺自己在偷窺。

不得不承認,有些人就連影子都比別人俊三分。

鹿小嫻的耳朵開始灼熱,仿佛身後架著一隻巨大的凹凸鏡,以她為焦點,聚集了一大束熱燙燙的陽光。她想了想,心機滿滿地往後退一步,這樣形成的夾角,正好可以讓她看到向飛白而不會被人發現。

那張臉是不用多說,瓷白細膩,幾乎沒有什麽毛孔。目光稍稍往前挪動一點,就很難不去注意到那雙眼睛的睫毛,居然比女生的還要修長濃密。他就如同故事裏的小王子一般,孤高冷傲,理性自然。

鹿小嫻腦海裏就立即蹦出四個字,糜顏膩理。

她正看得發呆,樂文櫟忽然用胳膊肘捅了捅向飛白:“哎哎哎,小鹿在偷看你呢。”

心思被揭穿,鹿小嫻頓時滿臉通紅。

向飛白扭過頭來,冷淡地問:“你看什麽?”

“啊……我、我在看你的機器人,挺可惜的,希望能修好。”鹿小嫻指了指他手裏的機器人,“是要參加比賽嗎?”

“爬行機器人是必須要提交的作品。”向飛白將機器人放進背包裏,“差不多吧。”

鹿小嫻脫口而出:“我也想參加比賽得獎哎。”

在全國大學生機器人大賽的規則裏,參賽者必須以團隊的形式,通常是五人一組。鹿小嫻在機器人協會裏打雜很久了,可是總是沒辦法進入核心團隊。

向飛白像看白癡一樣看著她:“就你?法蘭都能裝錯,你也要參加全國機器人大賽?”

“那是因為……我以前沒接觸過那樣老的零件,現在的法蘭圓孔都是對稱的。”鹿小嫻不好意思地解釋,“向飛白,如果你等不及進入核心團隊,想要自己組隊,我可以當你的隊友啊!”

向飛白三個字,在本所大學裏,是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畢竟是以全省第十,全校第一的高考成績考進來的。隻是鹿小嫻不懂,為什麽向飛白這樣優秀,卻一直沒能進入本校機器人參賽的核心團隊。

“跟你組隊,我懷疑我們連決賽都進不去。”向飛白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咳咳,這個推斷,的確是有可能啦……

“但是我會努力的!”少女絲毫沒有被打擊到,依然自信滿滿。

樂文櫟一直盯著鹿小嫻看,此時突然噗嗤笑了出來。他拍了拍向飛白的肩膀:“向飛白,你要是跟她組隊,我可以考慮加入。”

“不可能。”

“小鹿還是有很多優點的,難道你看不出來嗎?”樂文櫟依然笑嘻嘻的。

向飛白認真地想了一下:“有優點,名字和本人非常符合。”

鹿小嫻嘿嘿笑著,摸著發燙的臉頰:“那個,我知道鹿是一種乖巧可愛的動物啦……”

“別誤會,我的意思是你的腦容量跟鹿這種生物差不多。”向飛白目露鄙夷,“身為靈長類,應該有維護自己智商時刻在線的覺悟。”

鹿小嫻的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這意思,是在諷刺她蠢?

向飛白簡單地將背包整理一下,瞄了一眼牆上的掛鍾,扭頭就往走廊外麵走去。時間已經過去兩堂課,罰站結束。

樂文櫟趕緊跟上去,不忘回頭安慰鹿小嫻一句:“你別放心上,他就這樣,毒舌慣了,其實他人不壞。”

鹿小嫻還是有些難過。

她想起過去的兩年時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為了接近向飛白。可真的站到他麵前,卻是另一番光景。

陸曼湊過來,憤憤不平地說:“真是目中無人!小嫻,別生氣,以後我再找機會幫你教訓他!”

“不用了。”

陸曼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將她拉到一旁悄聲問:“對了,你昨天說有喜歡的人了,到底是誰呀?”

鹿小嫻欲哭無淚:“別問了。”

“告訴我嘛,說不定我可以幫你搞定他哦。”陸曼摩拳擦掌。

“……”

“到底是誰,快說啊!還當不當我是朋友了。”

鹿小嫻無奈,指著向飛白的背影:“是他,你能幫我搞定嗎?”

陸曼頓時石化。

8。

下午課後的教學樓,格外安靜。

夕陽的光斜射進走廊,散成根根金線。空氣中仿佛有一隻調皮的貓爪,不時撥動著那些金線。

電梯開了。

向飛白走出電梯,徑直往走廊最裏麵的一間教室走去。那裏是機器人協會的約定開會教室。今天是關於決定參賽核心團隊的最後一天。

教室門關得緊緊的。

向飛白有些意外,抬手想敲門,摸到門板後卻頓了頓,直接推開教室門。頓時,門後討論的聲音低了下去。

十三雙眼睛向他看來。會長陳昭抬頭看他,目光裏透著複雜的情緒。

“對不起,我遲到了。”向飛白一邊淡聲說著,一邊走向前排的空位。就在他想要把背包放到桌麵上時,陳昭快步走了過來。

陳昭似笑非笑地看著向飛白:“向飛白,你不用為自己遲到而抱歉,剛才我們一致決定,開除你的會員資格,同時你申請加入‘DL’戰隊也被駁回。”

“DL”戰隊,是N大校方指定的參加機器人大賽的團隊。機器人製作成本很大,N大會給予戰隊很多資金支持和場地條件。

向飛白抬起目光,室內其他十三個人頓時感到後背一涼。

“憑什麽?”

陳昭有些心虛地聳聳肩膀:“向飛白,我們好歹共事一場,凡事我給你留三分情麵,你也不要逼我們把話說得太難聽。”

“我問憑什麽。”向飛白咬字很重,目光一點點地掃過室內眾人,“會規裏有提到,要開除成員,必須要半數以上的人員同意。會員一共二十七名,可是在座的隻有十三位,還差兩個人的表決。”向飛白冷冷地說,“一個是我,還差一個人。”

陳昭煩躁地抓了抓頭皮,往後方走了兩步,忽然回身對向飛白吼了出來:“憑什麽開除你,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他一指身邊其他人,“你們剛才不還說得很起勁嗎?現在怎麽不說了?”

其他成員有的回避向飛白的目光,有的滿臉鬱悶。終於,有人發出了第一聲聲討:“向飛白從來都不和我們商量,機器人都是有設計圖紙的呀,他怎麽能說改就改?”

“經費本來就夠緊張的了,他還要訂購那些貴得嚇死人的零件,其實我覺得沒必要。”第二聲聲討。

“就算我的編程是渣渣,他也不用把話說得那樣難聽吧?大家是個團隊,要有協作精神。”第三聲開始歪樓。

“他是很有想法,可是節奏太瘋狂了。誰想留誰留,我是不想團隊裏有一個獨行俠和毒舌怪。”第四聲聲討終於涉及到了性格問題。

向飛白靜靜地站在那裏,聽著那些刺耳的聲音。當眾人終於安靜下來的時候,他才重新開口:“我就問一句,會規裏有沒有說,當一個人孤僻毒舌、自作聰明、節奏瘋狂、沒有協作精神,就一定要被開除?”

“是沒有!但是你違反了校規!”陳昭直瞪眼,“會規裏有這麽一條,違反校規者,可以開除!”

向飛白露出嘲諷的眼神:“我違反了哪一條校規?”

“偷看女生!”陳昭得意地說,“你今天被喊去係裏兩個小時,別以為我們都不知道。”

向飛白一怔。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他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栽在這樣一件莫須有的誤會上。

“質疑我什麽都行,就是不能質疑我的人品。”向飛白從背包裏拿出那個機器人,在手上晃了晃,“要不是有人太蠢,把開關串口給接錯,這個機器人怎麽會不受控製地爬上女生宿舍?”

“我不管,總之我們協會不能容忍有汙點的人!”陳昭強詞奪理。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向飛白冷冷地看了陳昭一眼,將機器人裝進背包裏,就要往外走。陳昭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機器人留下。”

“嗬嗬。”向飛白冷笑。

這個機器人,是參加機器人大賽的必交作品。向飛白從倉庫裏扒拉出往年的零件和元件,親手設計、組裝和調試的,結果被人動了串口,就出了故障。

現在他們找了個借口把他踢出團隊,就可以抹殺他的所有貢獻。

向飛白一秒鍾都不想多看陳昭的嘴臉,將機器人從包裏逃出來,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

隻是他頓住腳步,有些意外地看著站在門口的一人。

鹿小嫻站在門口,平靜地說:“對不起,我遲到了。”

“我們開會都開完了,你可以回去了。”陳昭說。

鹿小嫻搖頭:“我還不能回去。”

“嗯?”

“我還沒有表決。”

陳昭露出茫然的表情:“表決?”

鹿小嫻眼睛望著向飛白,話卻是衝著其他眾人說的:“如果要開除某位成員,需要半數以上人員同意。機器人協會會員一共二十七名,在座的隻有十三位,還差兩個人。一個是向飛白,另一個就是……我,新來的後勤鹿小嫻。”

剛才發生的一切,她都看到了。

除了看到強詞奪理,自私自大和心胸狹窄的麵孔,她還看到了向飛白眼眸中一閃而過的失落。

就為了這一絲的失落,她決定今天和陳昭死磕到底。

“哦,那個把零部件裝得一團糟的鹿小嫻是嗎?”陳昭腦筋反應飛快,“因為你動手能力太差,不適合我們協會的發展,所以你也被開除了。”

鹿小嫻驚呆了。

開除了向飛白和她,會員人數就變成了二十六名。這樣算起來,十三名會員的決定的確是生效的。

向飛白猛然回頭,狠狠地瞪了陳昭一眼。

“陳昭,走著瞧。”向飛白一字一句地說,“沒有機器人協會,沒有加入‘DL’,我照樣能夠參賽。”

“哦,那我拭目以待。”陳昭不以為然。

鹿小嫻急了,跺了跺腳:“你們不能開除他!向飛白沒有偷看女生,這都是誤會,我可以作證!”

“你作證,你以為你是誰?”有人不滿地嘀咕。

“我就是當事人,我比任何人都有資格……”鹿小嫻話剛說了一半,向飛白就把她拉出了教室。

他手勁極大,將她拖得踉踉蹌蹌。一直走到樓梯口,鹿小嫻才好不容易站穩了身體。她推開向飛白,氣喘籲籲地問:“你剛才為什麽不讓我解釋?你就這樣放棄‘DL’了?”

“是他們要放棄我,不是我放棄他們!”向飛白緊鎖眉頭,“倒是你,還跟他們廢話什麽?”

鹿小嫻指著自己,委屈兮兮:“可是他們也要開除我啊,今天是我加入協會的第一天哎!我覺得我還能搶救一下。”

向飛白上下打量了她一下:“開除就開除了,反正他們也不缺後勤。再說,就算不開除你,你看起來也不像能進步的樣子。”

“你也太直接了……”鹿小嫻咬住下唇。不得不承認,向飛白的毒舌功力的確深厚。

向飛白並沒有耐心再多說一個字,轉身走下樓梯。鹿小嫻這才回過神來,興衝衝地追了上去:“向飛白,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什麽?”向飛白好奇地看了鹿小嫻一眼。她剛才明明在委屈,眨眼間就被激怒,然後轉眼間興致高漲……女生真是一秒入戲的生物。

“還是我之前的提議——我們兩個組隊,參加機器人大賽!”鹿小嫻激動得聲音都變調了。

向飛白頓步,望著窗外漸漸黯淡的夕光,歎了口氣。然後,他語氣篤定地說:“和我組隊不會贏的。”

“重在參與。”

“我覺得你能力太差。”

“我會努力。”

向飛白無語,望著一臉執拗的女生:“要讓我和你組隊也可以,隻是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鹿小嫻眼睛一亮。

“我想聽大海的聲音。”

鹿小嫻有些懵逼。這是什麽古怪的條件?

N市是內陸,要去看大海需要坐四個小時的高鐵。而且如果真的要去看大海,這還是她第一次出遠門。

不過,元氣少女是不會被這一點小刁難給打倒的!

鹿小嫻定了定神,認真地回答:“可以,不過我得問問學姐們怎麽去,來回的車票和住宿費我包了。對了,你想不想看野海,聽說有很多海鷗,就是鳥糞太多,嘿嘿。”

向飛白冷淡地回答:“不用那麽麻煩,你晃晃自己的腦袋就行。”

“哎?”

向飛白不再說話,加快腳步,迅速走下樓梯。鹿小嫻站在原地,自言自語:“晃晃腦袋……這是說我腦袋裏都是水嗎?”

真的是天大的打擊。

少女的心裏,響起了小狼崽吭吭唧唧的哀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