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母親,就是先帝的皇後。

翌日,允元從太極宮出來,杜微生已伴著鑾駕、揣著起居注恭恭敬敬地等待了兩個時辰。

她坐上鑾駕,杜微生便侍立在側,隨車步行,身後是十餘內官的肅穆隊列。過興慶宮,便到掖庭,掖庭令早已迎候在門旁,跪伏在地,腦袋低到塵土裏去:“恭迎聖上!”

允元點了點頭。兩名小黃門與掖庭令在前開道,繞過無人居住的掖庭宮主殿,再穿過永巷,乃行至一座幽靜的院落。院門上沒有標識,抬步踏進去,長靴便要沒入雜草叢中。但不算髒亂,因為此處除了雜草,似乎什麽也沒有。

掖庭令候在門外,允元帶著楊知禮和杜微生兩人走入了房中。

天氣悶熱,這房間裏沒有點燈,門外的光線漏入一絲絲,便聽見一個婦人念念有詞的聲音:“回來,別去,回來,別去……”

允元微微眯了眼。杜微生在這一刻,感覺皇帝身邊的空氣好像驟然變冷。

她的生身母親,先帝正宮高皇後,曾經也是萬裏挑一的世族淑女。今上與她的關係不睦,世人隻說是因做母親的心疼兒子,當年允元的哥哥禪位就國,離開長安城時一步三回頭,高皇後傷心欲絕之下失了神誌,差點下手害死允元,這才被允元關了起來。

他也朝那房中望去,隻見幹淨得沒有絲毫陳設的四壁之間,一個老婦人靠牆坐著,手中把玩著兩根花繩,自己著迷地翻弄出許多花樣來。

杜微生拿起了起居注,但並沒有動筆。他不知道要從何處開始記錄。

允元走到了她的麵前,“母親。”

她的聲音極冷。

那老婦人終於停了手上的動作,顫巍巍抬頭,迷茫地看了她片刻,突然睜大了眼睛——

她吐著舌頭,將那花繩往自己脖頸上勒去!

杜微生三兩步上前一把扣住了老婦的手腕,一使力,老婦連咬舌都沒有了力氣,隻能嗚嗚地叫著,像狗一樣。

“想在朕麵前死嗎?”允元笑道,“就您那點兒氣力,還是留著多吃幾口飯吧。”

老婦人閉了閉眼,竟流下兩行淚來。

她的臉龐上溝壑縱橫,但淚水是清澈的,映得那雙眼睛也如深潭,叫杜微生一時忘了她是個瘋子。他想,皇帝的那雙眼睛,看來是隨母親的。

“允兒。”她喃喃,“你是允兒。”

允元一聽這名字,卻變了臉色,“朕已改了名字,你當知道忌諱。”

“你搶了阿元的名字。”老婦人說這話時卻好像很清醒,“我知道,你搶了阿元的名字,你還搶了他的天下……你這個……你這個賊……強盜!”

“朕的皇位,是皇兄他金口玉言禪讓給朕的,有璽印詔命為證。”允元慢慢地撣了撣衣襟,好像這對話已經重複過很多遍,她也越說越從容了,“朕今日來,隻是問一問母親安好,看來母親過得還不錯。”

“——阿元他沒有對不起你過!”老婦人卻突然爆發似地大叫,“他讓你讀書習字,他教你騎馬射獵,他還給你安排了那麽好的人家,甚至允許你參預國事……天底下再沒有這樣好的哥哥了!天底下也絕沒有你這樣的妹妹!”

允元靜了靜,看向身後的楊知禮,楊知禮忙道:“稟陛下,夫人過去從未清醒這麽久過……許是這一向按時服藥,有了效用。”

“那麽她能聽懂我現在說的話了?”允元問。

“應當是能的。”楊知禮答道。

允元於是朝杜微生點點頭,後者放開了手。她麵對老婦人微微低下了身子,雙眼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道:“你覺得朕當感謝他,在奪走朕的人生之後,再給朕拋回來一些雞零狗碎的恩典?他的皇位,本來就是朕的,若不是因為朕,父皇根本看都不會看他一眼!若不是因為朕,他連那三年的假皇帝都當不上!”

“可是——可是你是女兒!”老婦人的眼神裏流露出了恐懼和畏縮,連聲音也迷茫了下去,“女人怎麽能當皇帝?”

“女人不能當皇帝,就應該被塞給不知道是哪裏冒出來的什麽可汗去和親?”允元笑起來,“你還說是好人家,哥哥他當年可是在和親隊伍裏安插了刺客,打算待朕嫁到突厥,就把朕殺了,再推脫給突厥人,這樣他就有了發兵的借口……說起來,男人想打仗不足為奇,可為什麽總要拿女人當借口呢?”

杜微生抿住了唇。

她們在說的這些,並不算是秘辛,但也並不是外間隨意就能打聽到的事情。

允元的親兄長,曾經坐了三年龍廷的那個廢帝,確是曾打算將她嫁去突厥與可汗和親。但這件事很快就因為突厥使者不敬天子而告吹,那時迎接公主的和親隊伍已在長安城外等候,據說是抓出來了幾個“刺客”,但沒有證據,也就不了了之了。到後來,還是與突厥打了幾場小仗。

她如今說的這些話,坊間也不是沒有人這樣猜測過。

她看起來很激動。

但這種激動,卻並不像她。杜微生冷靜地看著,她的語氣急促,胸口起伏,但她的眼睛,卻仍然是冷漠如曠野。

是了,她根本不可能這麽激動,一個能在二十二歲就逼迫親兄長讓位的女人,怎可能還會在意自己母親那一點可憐的偏心?

那麽,她是在演給誰看?

——高皇後已經是無用之人,楊侍郎想必早已知情,而他,他更加隻是個男寵而已。

——她是在演給起居注看嗎?

他忽然就明白了,允元為什麽要帶自己到這裏來。

離開這間房的時候,允元對掖庭令囑咐:“之前做的不錯,她的神誌都恢複了一些,往後要繼續讓她好生吃藥。飯菜也不可疏忽,一定要吃好睡好。”

掖庭令連連點頭鞠躬,一邊還奉承道:“陛下一片赤誠孝心,真是感天動地!”

允元笑了一笑。她的笑容清麗而溫和,連老眼昏花的掖庭令都一時迷惑住了。

她轉過頭,對著門內靠牆的那一團影子,微笑地道:“母後,您可不能死啊,您若死了,朕還得戴孝三年,頂不劃算了。”

門內的老婦人像是聚攏了全身的最後一點力氣,怒聲道:“你是女子,你沒有戴孝的資格!”

允元笑著離去,不再理會她。

出掖庭宮,允元屏退鑾駕,換了騎馬。她還吩咐宦官給杜微生也牽來一匹馬,她有事要同杜學士商議,其餘人自行回宮即可。

“杜學士果真會騎馬。”看著他利落地跨上那匹青驄駿馬,她的眼神不無欣賞。

杜微生淡淡一笑,“獻醜了。”

允元抬了抬眉,不再管他,揚手便往馬背上一鞭。

那一鞭迎著高高宮牆外的夕陽,回旋出一道凜厲的響,令杜微生震了一震。再抬眼看去,那一抹黑衣黑馬的影子已遠在數十步外,他不得不立刻打馬跟上。

要說這騎馬射獵,還確實是她的親哥哥教給她的。

那人也確實,可以算一個好哥哥。

他過去曾經很喜歡她,常誇讚她可愛、漂亮、懂事,可是後來,他又說她變了。是變得不可愛了,還是不漂亮了,還是不懂事了?

允元在父皇去世的那一夜終於明白過來,他們所希望於她的,是在某個範圍之內的可愛、漂亮和懂事。她隻是個女孩,她絕不能越過界線。

所以她撕碎了他們設下的那條界線。

風刮過,她今日穿的隻是一件玄黑色常服,有些禁不住冷,明明尚在盛夏,倒像已入秋了。掖庭的西邊高岡便是樂遊原,前朝曾是百姓遊賞之所,如今則是皇家園囿。

身後的人沒有問她為何一路馳至此處,她隻聽見他那青驄馬的鈴鐺聲,有節奏地當啷作響,像與她的心跳相應和。

這一刻,她願意承認,這個男人還不錯。

她在樂遊原的最高處下馬,站定,開口道:“那一道詔敕,你不當擅改。”

杜微生將將下馬,聞得此語,頓了一頓,後退一步,跪地行大禮,“臣有過。”

允元抬起手中馬鞭,遙遙往他頭頂一指——他們之間隔著約兩步的距離,那馬鞭的柔軟鞭梢幾乎要點中他眉心了,卻到底控製在半空——他低垂眉眼,動也不曾一動。

允元點了點他,笑了,“何必這麽大陣仗。朕說的是,你翰林學士的職責,乃在顧問應對,草文潤色而已,若有什麽想法,你大可以給朕上本子,不該自己寫成了詔書。這一回朕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一回,你必得先同朕商量。”

她說得輕鬆無拘礙,就像在指點他做事一般。

杜微生回答:“是。”

“起來吧。”允元道。

他慢慢站起身,允元便瞧著他,那張俊秀的臉容上,雖然坦**,到底還是滲出了幾分薄汗。她悠悠然道:“行了,看一看夕陽,也就該回去了。”

他卻突兀地說道:“陛下有心事?”

她微微訝異地著重看了他一眼,下意識道:“什麽?”

他抿住唇,搖搖頭,“是臣唐突了。”

然則一瞬之間,她好像在他的眼神裏捕捉到了某種類似於憐憫的情緒。一瞬之間,她握緊馬鞭的手抖了一抖。

“不。”她頓了一頓,“朕隻是想起了自己的哥哥。”

皇帝的話,總是說得虛虛實實。

她沒有聽見他的回應,又接著說了下去:“朕的名字,原本隻一個允字,登基之後,加了一個元字。他們都說朕是有意取了哥哥的名字,但其實,《尚書·舜典》有雲,柔遠能邇——”

“惇德允元。”他將她的話接了下去,眼睛裏泛起細細密密柔亮的笑意,好像為自己能接住她這一句《尚書》而有小小的歡喜,“言隻要人君厚德信善,百姓必效之而行。”

她怔了,半晌,憋出一句:“你犯了朕的名諱。”

“陛下可不能禁人讀《尚書》。”杜微生的眼睛生得好看,細細長長,像夕陽碎在了湖水裏,一含了笑,便波光瀲灩的。

允元看得呆住。她沒有想到他會這樣笑,像是對著她沒有絲毫芥蒂,便連方才行的大禮都忘了一般。但她也尚且不想指正他,因為很少有人對她這樣笑,她貪看了一會兒,才轉過頭去。

晚風吹過膝下的長草,撩動沉重的衣袂。係在樹邊的馬兒發出低微的嘶聲。太陽將要下山了。

她過去學會了騎馬後,便總是獨自一人馳騁到這樂遊原上來。那時她還隻是個尋常的公主,所有人雖讚她美麗,卻不會像對待她哥哥那樣對待她。她喜歡騎馬時掠過耳側的呼嘯的風,喜歡將自己和馬兒隱在草木婆娑裏,也喜歡站在高處俯瞰遠山鬆濤之下的長安城,因為這風、這草木、這長安城,都並不在意她是男是女,而隻把她當做自己的主人。

這是她第一次帶了人與她同來,就好像和他分享了一個秘密,雖然她什麽都不說,但她竟也期望他能懂。

忽然之間,一隻手如遊魚般穿過她累贅的數層衣袖,滑下她的手臂肌膚,然後扣入她的五指。

她驚住,立刻道:“大膽!”

一轉頭,便見杜微生的笑容溫柔如一個陷阱,他手上一個用力便將她往自己這邊拉,“陛下若總是不許臣動,可要少了許多樂趣。”

兩人間的距離突然被他強行縮短,她險險靠上他的胸膛,而鼻間已能聞到他的呼吸。他笑得溫厚,像是能善意容納她所有情緒。她避開了他的目光,冷聲道:“什麽樂趣?”

杜微生的笑意更深了,甚至有幾分促狹,“陛下想知道?”

天色已晚。樂遊原上的風愈加地冷了,那夕陽輝光漸隱,四麵籠上來沉默的灰。允元也就此沉默地平靜了下來。

他沒有變,他還是和之前一樣、和旁人一樣,在努力取悅她而已。

他在瞧她的反應,他想知道這一回的大膽和溫柔能不能得到她的寬縱,他想知道他作為一個男寵,在她這裏的界線,劃在何處。

若說他有什麽不同,那麽,他正好是最擅長取悅她的那個人。但這並不代表,他就是特別的。

但她終竟還是因了他這一拉,從那不堪回首的泥淖中驀然抽身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