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斯文掃地。”

允元坐在書案上,兩人淩亂的衣衫與畫紙隨意鋪疊,她險些滑倒下去,便忍不住輕輕地抱怨。

杜微生笑起來,連胸膛都在震動,呼吸滾燙地傾吐在允元的臉側。她攬住他的脖頸,手掌貪戀地拂過他的背脊,而這個看起來溫潤如玉的男子竟然還頗有力氣,穩穩地抱著她,還在空隙中去吻她的耳根與發梢。

他將她抱到內室的床榻上,又端來清水給她擦洗。在這方麵,她從來不吝於賜予男人一些主動的機會,自己便是懶懶地躺著任他服侍。

她的聲音拖得長了些:“那幅畫,都遭你毀了。”

杜微生的動作頓了一頓,道:“陛下若喜歡,臣再給陛下畫一幅一模一樣的。”

允元披上了衣裳,斜斜倚床欄坐著,看他給床邊的紅銅瑞獸爐裏添香。她想了想,道:“今日的起居注,你打算如何寫?”

杜微生道:“回陛下,臣如實寫。”

嫋嫋的安神香氣從那瑞獸的口中飄散出來,模糊了男人的麵容。他總之是很聰明的,她決定不必再以機鋒試探,隻等著他提要求就好了。

杜微生跪在榻邊朝她行禮,久久未得回應,他怔愣地抬起身,卻見皇帝竟已入睡。

方才大約真是累著她了……

皇帝睡著的時候很乖巧——她原本也是一張小巧白皙的巴掌臉,挺秀的鼻梁,自帶了弧度的唇。過去她是最受寵愛的女兒和妹妹,與這張美麗無辜的臉也不能說毫無關係。但若在她清醒著的時候,卻沒有人會注意到——隻因她的那雙眼睛,太過幽黑而淩厲了。

杜微生想起今日傍晚,皇帝在夕陽下獨自沉默的模樣。像很孤獨,但並不懼怕這孤獨。像很寒冷,但並不懼怕這寒冷。

她隻是沉默地承受著,不多作什麽領會。

內室之外,重重簾帷輕輕撩動,是樊尚恩帶著兩名小宦官,提著兩隻箱子,還懷抱著許多物事,弓著身子往裏頭瞧。杜微生於是蹩著腳步、壓低聲音慢慢地退了出去。

“陛下睡著了?”樊尚恩的話音像那空中飄散的燭煙。

“是。”杜微生答。

樊尚恩眯著眼睛上下打量他,“那公子還不走?”

杜微生一頓,“是。在下告退。”

皇帝既歇在了畫院的上房,他便隻能去偏廂裏睡了,無論如何,他總不能在這時候回翰林院的。他走到中庭,回頭看,房內暗影撲朔,樊尚恩與那兩名小宦官小心翼翼地給皇帝脫了鞋、蓋了被,將簾帷都拉下,將勤政殿裏搬來的東西都一一擺放好,自己才又小心翼翼地走了出來。

杜微生上前兩步,欠身道:“陛下就寢,連公公也不能在近旁服侍的麽?”

月上中天,樊尚恩也有些累了,將手背在身後,又打了個哈欠,“陛下畢竟是九五之尊了。”

這話說得圓滑,但聽話音,似乎在皇帝登基之前,還不至於如此。但樊尚恩又多瞅了他一眼,“老奴看學士確是不凡,陛下過去從不在勤政殿外頭睡的。也不知明日是不是又得回去,老奴還得再挪一趟東西。”

杜微生笑著拱手,“公公勞累了。”

樊尚恩懶散地哼了一聲,便帶人退下了。一時間,這蕭蕭院落中便隻剩下杜微生一人。

當然他也清楚,因為皇帝今夜在畫院歇宿,樊尚恩一定安排了不少侍衛看守此處。隻是皇帝睡覺的癖好過於與眾不同,他們不好露麵出來而已。

沈焉如的那個問題又回響在他的腦海——“杜學士可知道,陛下為何從不留人過夜?”

允元又做夢了。

原本這五個月來,這樣的夢已很少——因為杜微生是真的很能折騰人,她隻要讓自己足夠地累,就能安然地睡過去。但今夜,不知為何,今夜明明已經很累了——

她又跌入了那座深深的深淵。耳畔是呼嘯的烈風,伴隨著鷹隼一類鳥兒的尖銳啼鳴,在半空中回旋飄**,卻救她不起。她想呼喊,喊不出聲,隻看見話語變成了暗啞的氣流。

她的父皇,曾被人評價是“臨朝淵默,尊嚴若神”,此刻,也正張著那一雙淵默的眼,定定地看著她。

她的手在顫抖。手掌心是淋淋漓漓的鮮血。她的哥哥坐在一旁,擱一把劍在腿上,默默地、反複地擦拭著,連那布巾被劍刃割破了都恍然未覺。天空陰沉沉的,她已不記得是什麽季節,隻覺空曠的大殿裏也隨而陰沉沉的,哥哥對她誘哄般道:“可以了,允兒,你做得很好。太醫他們都在裏麵了,若是父皇當真……我們也該早作打算,是不是?”

早作打算……

“過來,允兒。”哥哥又對她笑,“你今日做得好,哥哥有好東西要獎與你。”

她開開心心地跟了過去。哥哥手下的黃嬤嬤領著她,來到了長安城北一處簇新的院落,她笑著道:“哥哥又給我新屋子,真恨我沒有分身術。”

黃嬤嬤扶她進了房門,四名郎官已在內守候,看那黑衣銀甲的服色,是哥哥身邊的禦前侍衛,各個身材精壯,鐵靴長劍。她四處張望這房間,壁間懸著字畫,架上燃著香爐,她內心頗是喜歡……

頗是喜歡……

她墜落得愈來愈深了。一直深到連那房間的擺設都看不清晰,但是有雜遝的亂糟糟的男人聲音,咚,咚,咚,是堅實胸膛底下帶血的心跳……

是誰呢……

她記不清楚,她的男人太多了。

可是她的身體很痛,像埋了炸藥在裏麵,撕裂開了,還耀出半天的火光。她雙手攥緊了不知道什麽物事,卻不能帶給自己更多的力氣,她想要站起來,站起來……

可是心髒,她的心髒也很痛,幾乎呼吸不上來……

“——陛下,陛下!”

是誰?是她從未在這夢裏聽見過的聲音……是誰,他為什麽要叫她,他在叫她什麽?

“陛下!”

允元驀然睜開了眼睛。

全身已被冷汗濕透,幾縷發絲貼在蒼白如紙的削瘦臉頰,那雙幽黑的眼在黑暗中冷冷地一掃,便定在了杜微生的臉上。

她連聲音都變得極冷,如一根尖銳的針:“你為何在此?”

然則一開口,她又意識到自己的聲音嘶啞難聽,立刻抿緊了唇。

杜微生好像全沒有在意她的冷酷,隻是端來了一盞茶水,雙手奉到她麵前,“陛下,飲茶可以安神。”

此刻,她披頭散發,衣衫淩亂,目光如餓鬼撲人,但他卻仍舊那麽溫柔,甚至——甚至在他那垂眉緘默的神情中,她還看出了一絲憐憫——

她突然抬袖將那一盞茶水整個打翻在地!

他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又何來資格憐憫她?!

杜微生的神情裏終於有了一絲鬆動,卻抬頭看著她,像很無辜,又很疼痛。她的心也跟著他這表情抽痛起來,就在她自覺無法忍受,預備轉過身去時,他竟稍稍抬起身子,整個地抱住了她。

他的懷抱是那麽寬闊,一瞬之間,就將她圈得嚴嚴實實,好像連那燭煙都驚擾不到了。

她閉上眼,很久,很久,才道:“將朕的藥拿來。”

杜微生一怔。他並不知道皇帝說的藥是什麽,但他想大約總在樊尚恩帶來的那些東西裏頭。於是他小心地起身,在桌案上的幾個箱子裏翻找著,間或回頭看一眼允元——

她的背影隱在黑暗之中,朦朦朧朧,她好像比初見時又瘦了幾分。

他最終找到了一隻小小的白瓷瓶,大紅的塞,稍微晃一晃,裏頭的東西就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他傾倒出來一顆色澤烏黑的藥丸,聞了一聞,有一股苦味,像茶葉似的。

他將那藥丸遞給允元,又端來了茶水。允元卻看也不看他,徑自吞了下去。

吞下藥丸之後,她的神色終於混沌了一些,不再如片刻前那麽銳利。垂下眼,她低聲道:“這是西南夷進貢的藥物,性狀似茶,但比茶更為釅烈……”她望著虛空,慢慢地呼出一口氣,“朕無事了,你可以退下了。”

他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拿著藥瓶,立在地心的模樣有些尷尬,“臣……”

允元看向他。

他苦笑:“陛下今日,總是在趕臣走。”

“朕還沒有問你,怎麽敢擅闖進來。”她的嘴角冷冷地勾了一勾,“如有下回,死罪論處,明白?”

他摸了摸鼻子。他看上去雖然無措,但卻當真是不怕她的——這讓她驚異,甚至迷茫,無意識間五指攥緊了身側的被褥,揉皺了,卻發不出聲音。

他趨前兩步伸手扣住她下頜,急道:“陛下!”

她怔愣地看向他。

就在剛才,一瞬之間,她險些要咬掉了自己的舌頭。因為藥效襲了上來,她竟沒有感覺到疼痛。

她隻是需要什麽憑依,將自己支撐住。

“你知道嗎,杜學士。”她迷茫地道,“朕讓他們給高夫人用的藥,和朕自己吃的藥,是同一種……”她看著他,眼眸中盈盈然,像有淚水,卻不曾墜落下來,“你說,朕和她的病,會不會,也是同一種?杜學士?”

杜微生最終沒有回答她。

他想起了汝陽侯慶德,在那道奏表中的一句話。

“臣父已逝,曾不能盡孝於萬一;臣母猶在,思所以有報於寒泉。”

她的哥哥,明明與她有著同一雙父母,但在這奏表中聽來,卻好像那一雙父母,從來隻得過一個孩子。

坊間傳言都說,當今皇帝陛下鐵石心腸,弑殺了疼愛她的生父,毒瘋了養育她的生母,逼走了教導她的長兄……沒有人會愚笨到在允元麵前提起此話,但那一封奏表若是公之於天下,又會引來多少人憐憫感歎廢帝那一點柔仁的孝道?

杜微生這一晚上,都在思考這些事情。眼前的女人手腕毒辣,心機深沉,說她當真做過那些事也絕不奇怪。

但是她在服藥之後,眼中流露出那一絲微渺的希冀的光,又仿佛是黑暗來臨前,她孤身肩住了夜色的最後一道門,從那門的背後漏出來的光。

他往前,稍稍靠近了她一點點,“……陛下。”

她凝著他,竟有一些遲滯。

他握住她冰涼的手,“今晚,就讓微臣陪著您吧,陛下。”

她沒有應答,也終於沒有再趕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