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二房。
寧仲濟用濕帕子匆匆抹了一把臉,爬上了床,把寧張氏往旁邊推了推,還不忘埋怨晚飯桌上的事:“你方才怎麽和娘說話呢,之前不都說好了,這家裏娘當家做主,咱們做小輩的聽著就是……”
“我怎麽說話的?”
寧張氏正在氣頭上,倏地一下就炸了,扭頭瞪著寧仲濟道,“我那麽說話有什麽不對嗎?”
“娘這些年不就是一直偏疼長房嗎?那麽好的涼菜攤子給了長房了,如今連這麽好的學徒機會也要給長房!”
“我知道長房倆孩子沒了爹娘可憐!可我們二房的孩子就不用吃飯了,不用找出路,不用娶媳婦了嗎?”
“我今兒個鬧上這一通,是為了我自己嗎?”
“要不是你寧仲濟,為了二頭的前程,我會這麽腆著臉鬧一通嗎?”
“我還沒出嫁前就聽家裏人說過陳氏牙行了……那可是鎮上一等一的好主家,多少街坊托關係想把孩子送進去當學徒,陳家掌櫃的都不想要呢……”
“如今咱們寧家是走了大運,才能得來這麽個機會……咱們二頭要是進了陳記牙行,這輩子就不用愁了……”
“可機會偏偏被人搶了去,你叫我怎麽能平衡?”
隻是隨口埋怨一句,豈料招來如此長一串抱怨,寧仲濟一時都有些懵了。
他皺了皺眉頭,勉強安撫道:“……機會再好,人選也已經定下來了,你再想又有什麽用呢?”
“再說了日子還長的很,二頭也才十一歲,誰知道以後還有沒有其他更好機會呢?”
“放寬心一些!”
寧張氏滿心滿眼都是委屈,又哪兒聽得進這些,狠狠瞪著寧仲濟道,“我就是放不下這個寬心!一想到就差一點,我們二頭就能得了這好機會,我這心裏就慪得睡不著覺!”
似是想到了什麽,她騰地一下坐了起來,滿心疑慮地道:“這抓鬮玩意是三房那丫頭寫的,她一向就與長房兩兄弟走得近。你說她會不會為了讓三頭選中,在那紙團上做了手腳?”
“這麽好的機會不給二房給長房,我就知道她是個不向家的喪門星!”
寧仲濟登時變了臉色,怒聲高喝道:“越說越離譜了!張秀霞,你可別忘了!要是沒有三房,沒有你口中的喪門星,你男人現在早就死在那落霞山山匪手裏了!你們全家早就因為秋收搶不上來要家破人亡了!你現在還能安安穩穩躺在這裏說歪話?”
寧張氏也就是嘴上說說,心裏其實知曉好歹,話一出口就後悔了:“我這不就是說說而已嗎?”
“說說也不行!”寧仲濟一雙黝黑臉龐冰若寒霜,“今天娘的話你沒聽見的嗎?要咱們記住蜜寶的恩情!”
“這段時間你吃的用的,哪一樣不是蜜寶帶過來的?”
“沒有蜜寶提議說擺涼菜攤子,那陳家掌櫃知道咱們家是哪號人?陳氏牙行能在咱們家找學徒嗎?”
“按我說,這機會既然是蜜寶帶來的,這學徒人選就該由蜜寶來決定!給二頭一個抓鬮機會都是看在咱們親戚情分上便宜他了。你偏生還要不知足,還要嘴上咒那孩子!”
“你就不怕遭報應嗎?”
一時寧張氏也被說得白了臉。
但她素來是個嘴上不饒人的,沒理都要強三分,又哪兒肯輕易認輸,拍著被子振聲道:“寧仲濟,你和我仔細說說,我怎麽沒長心了?這些年我在你們家當牛做馬,伺候你們一家老小吃喝,給你們寧家生了兩個兒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憑什麽這麽說我?”
“那三房有了那孩子,是人家三房走了狗屎運!”
“那好處也沒到我們二房?我憑什麽不能說?”
“越來越不像樣了。”寧仲濟望著憤怒的妻子,憤憤然說了一句,轉身將被子抱在了地上,“你今兒個自己睡,好好想你的好機會吧。”
寧張氏也不肯認輸,翻身背對著他:“誰稀罕和你睡。”
一轉身,寧張氏就開始後悔了。
她這張嘴口無遮攔慣了,方才說蜜寶純屬一時腦熱,說完了就開始後怕了。
想起蜜寶素日身上的種種神異,和對上她就倒黴的許家和黃家人,她忍不住抱緊了被子,咬住了嘴唇,把自己縮得更小了些。
那小丫頭看起來就是個普通姑娘……
不會真有那麽神吧。
……
有了這一重疑影兒,寧張氏翻來覆去一晚上沒能睡好,第二天一早起床時,眼下掛了兩團青黑。
寧早秋正在幫蜜寶洗臉,瞧見了擔憂地道:“……娘,你是沒睡好嗎?”
蜜寶聞言也抬頭看向寧張氏,關切地睜大了眼睛道:“二伯母沒睡好嗎?”
昨兒個才背地裏說了人的壞話,寧張氏有些不敢麵對這雙幹淨的眼睛,下意識地扭頭道:“沒,我就是一時想事去了,才睡晚了一點,沒多大的事。”
“蜜寶你和姐姐好好玩啊,二伯母去廚房做飯了……啊……”
然後她一轉身就不小心踢在了牆角上。
捂住了生疼的腳尖,寧張氏麵龐都扭曲了,發出了一陣痛呼:“好疼好疼好疼……”
一頓操作把眾人都看呆了。
早秋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丟下手中帕子,去攙扶寧張氏坐在門檻上休息,忍不住地問道:“……娘,你好生生的往牆上撞什麽啊?”
她們剛才可都看得分明了。
那堵牆好好豎在那兒,二十年了都沒人撞上過。偏生寧張氏跟被豬油糊了心似的,走路都不知道拐彎,一頭就碰了上去。
太邪乎了!
蜜寶也好奇地望著寧張氏,還用小手去探寧張氏的額溫:“二伯母是不是生病發燒了?用不用去請曾爺爺過來?”
寧張氏做賊心虛,麵對蜜寶這張小臉就發怵,卻又不敢說出口,隻好僵硬笑著道:“多謝蜜寶了,不過伯母沒生病也沒發燒,就是一時走路沒看著而已。”
“這裏不用你幫忙了,時候不早了,你快去渡口送送你三頭哥哥吧。”
此時已經快卯時了,程老大快要開船了,寧三頭今日就要帶著行李去鎮上了。
寧大頭和寧程氏都去渡口送人了。
蜜寶乖巧地道:“三頭哥哥一早就和我打過招呼了,說早上天還黑著不安全,讓我就在家裏好好呆著,還說下次回來要給我帶麵人吃呢。”
“我還答應了娘親,要幫二伯母燒火做飯呢。”
說著她蹦蹦跳跳地往廚房裏跑,嫩聲嫩氣地問道:“二伯母,你早上要做什麽啊?”
寧張氏笑容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