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伯母精心做的海鮮晚餐,被蠻漢子的到來弄得大家心情不爽,少了原來設想的熱熱鬧鬧、喜氣洋洋,大家吃得沒滋沒味。
月亮升起來了,掛在黑得像用墨水浸過的天空中。月光如水,灑在蠔殼屋上,灑在院子裏,也灑在龍眼樹上,透過樹葉間的縫滲漏下來。
月光下,伯母跟大伯在龍眼樹下織漁網。白雪姐姐在房間裏學習。她下個學期就讀高二了,特意借了老鄉李小英的高二課本來學習。
媽媽和妹妹在客廳裏吹著風扇看電視。
天氣很熱,熱得暖暖的心情煩躁。爸爸親昵地撫摸他的頭,問他想不想到外麵吹吹海風。暖暖當然想,家裏實在是太悶了。
爸爸回蠔殼屋拿一件長衣和手電筒。蹲在門口的黑狗也跟著他們出門。家裏養了兩條狗,一條白母狗,白雪姐姐給它起名“白雪公主”;另一條是黑公狗,叫它“黑臉王子”。
走出屋門就見到海。一條古老的青石板路橫在蠔殼屋跟大海之間。一股股微涼的海風向暖暖撲來,海浪的輕吟聲鑽進他的耳朵。海濤一陣陣湧動,月光下泛著閃閃的銀光。
月色朦朧,爸爸打著手電筒,拉著暖暖的手,從高高的海堤上下到海灘。海灘上隻有他們,顯得特別空曠。暖暖學著爸爸的樣子,脫下木屐,赤腳走在沙灘上。海沙柔軟,踩在上麵,很舒服,就像有人做按摩一樣舒服。
海風很大,吹得暖暖的頭發有點亂。海浪似乎比剛才急了,從看不見的遠方奔來,撲到海灘上,又退回去。另一股海浪跟著撲上來,又往後退。海浪前仆後繼,反反複複。隨著波湧浪退,海浪聲忽大忽小。一會像大炮轟過,一會像慈愛的媽媽給嬰兒唱的催眠曲。
暖暖第一次在夜晚看海。這麽近距離看海,他有點害怕。他本來就有點膽小,看到黑夜中神秘莫測的海,更加害怕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縮,扯著爸爸的衣角,跟在他背後。如果是獨自一個人,他肯定不敢到海灘來。
“暖暖,別怕!有爸爸呢!”爸爸轉過身,抱著身子有點發抖的兒子。暖暖趁勢把自己的身子緊緊貼在爸爸的身上。好多年了,他跟爸爸沒有這麽親密接觸過。
父子倆就這樣互相依偎著走在長長的海灘上,說著,笑著。
二
暖暖想起白雪姐姐在火車上說過,大海脾氣很怪,溫柔的時候,會給你送上很多好吃的海鮮;發脾氣的時候,海浪掀起的浪花比天還高,還會把漁船吃進肚子裏,也把漁民吃進肚子裏。
他向爸爸求證是不是這樣。
“不全對。大海是有脾氣的,但是你摸透它的脾氣,掌握它的規律,就不用害怕了。怎麽掌握呢,你以後會慢慢了解的。我初來這裏的時候,也有你這種擔心。你看,我現在不是很好嗎?”
爸爸憐愛地撫摸著暖暖的頭,望望天說,“你今天趕了一天的路,累了吧?要不要回去睡覺?”
時間還早,媽媽肯定還在看電視。一想起回家就要麵對媽媽,暖暖就不爽,就像眼前的海,波浪陣陣。他對大海好奇,又有點害怕,但是他情願待在海邊,也不想麵對媽媽。
“爸爸,我不累。”
“好吧。我們在海邊吹吹海風,聊聊天。暖暖,坐下來。”
爸爸拉暖暖坐在柔軟的海沙上,把光著的雙腳插進海沙裏,雙腳對搓。這個叫“沙療”。暖暖學爸爸的樣子,雙腳互搓。好癢!暖暖再用手抓一把海沙在腳麵上揉來揉去。
爸爸幫暖暖搓、揉雙腳。暖暖也幫爸爸又搓又揉。
“真舒服!謝謝媽祖,我可以享兒子福了!”爸爸閉上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三
“暖暖,想什麽呢?”爸爸用月光灑過的手輕撫兒子的臉、兒子的頭發。暖暖的頭發有點長了,明天得帶他去理發。
“想爺爺奶奶!”
“我也想他們!”爸爸摟摟暖暖的身子。
暖暖說的是真心話。這個時候,他特想東北老家年邁的爺爺奶奶。想著想著,他的眼眶就濕了。在老家的時候,他也常想爸爸。想著想著,也是眼眶就濕了。一想起爸爸,他就想,如果在爸爸身邊生活,該有多好啊!現在這個夢想實現了,可是他沒有想象中那麽快樂,甚至有點想回老家。
暖暖是爺爺奶奶一手帶大的,他對他們的感情很深。一年到頭,爸爸媽媽過年時才回家。也隻有那麽幾天,暖暖才見到他們。
爸爸很疼愛暖暖。到了讀書的年齡,爸爸想把暖暖帶到南方讀書,但媽媽不同意。暖暖的班裏也有同學跟他一樣,父母到外地務工,留下他們在老家讀書,成了留守兒童。
爺爺奶奶雖然很疼愛暖暖,但他們都不認識字,暖暖不會做的作業,他們輔導不了。他們的話很少,對暖暖的要求也不高,隻要他吃飽、穿暖,不出事就行。暖暖個子不高,可老師安排他坐在最後,前麵個子高的同學擋住他。他想坐在前麵一點,但不敢跟老師說。他回家跟爺爺奶奶說,想讓他們去學校跟老師講換換位置。
爺爺奶奶說,不要給老師添麻煩,看不清黑板就站起來看。見暖暖很不開心,他們顯得很無助,覺得很對不起他。後來,暖暖有什麽事就很少跟他們講了,免得他們擔心,慚愧。跟暖暖比較要好的幾個留守兒童,陸續到外出務工的父母身邊讀書了。他很羨慕他們,也感覺更孤獨。平時陪伴他的是那條小狗阿花。
暖暖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隨爸爸媽媽到南方。當白雪姐姐暑假回老家,說暖暖的爸爸叫她帶他到南方,跟隨他們讀書時,暖暖高興得跳起來。他對著高山喊:“我要去南方讀書囉!我可以跟爸爸在一起囉!”
風把暖暖的喜悅傳得滿山都是,滿山回**著他的笑聲,滿樹都沾著他的喜悅,連樹上的鳥兒跳躍的音符也有他快樂的因子。阿花也整天張著狗嘴笑。
暖暖要到南方讀書的消息像長了翅膀,傳得全村人都知道。奶奶問暖暖是不是真的?暖暖說是真的。他笑得隻見牙齒不見眼睛。他的眼睛本來就小,單眼皮,白皮膚,高鼻梁。個子比較小,是東北小漢,還沒長成東北大漢。
奶奶哭了。暖暖從生下來到現在,從來沒有離開過她半步,都在她的視線範圍內,她怎麽舍得暖暖離開她到幾千公裏遠的南方啊!奶奶生了兩男三女,最疼愛暖暖的爸爸。她把對小兒子的愛轉移到孫子暖暖的身上。暖暖走了,天天見不到他,這叫她怎麽不難過呢!
爺爺坐在矮凳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悶聲不響。他心裏也難過,隻是不像奶奶那樣哭,那樣表現出來。
暖暖也哭。他也舍不得他們。他沒想到自己夢想要實現了,卻是這種情形。
暖暖問白雪姐姐去還是不去南方?白雪姐姐要他自己拿定主意。這真是兩難的選擇。暖暖第一次遇到這麽艱難的選擇。他問阿花去不去南方,阿花不說話,隻是汪汪叫,還流出幾行淚。暖暖知道阿花像奶奶一樣舍不得他離開。
娓姑做奶奶的思想工作。她是奶奶最小的女兒,30多歲了還不嫁人。
奶奶還是哭,不同意暖暖去南方。
爺爺吧嗒吧嗒猛抽兩口旱煙,嘴巴離開煙嘴兒,用旱煙在地上磕兩下:“哭啥咧!哭啥咧!暖娃去跟他爸媽讀書是好事。咱們老了,管不了他!”
爺爺故意帶上奶奶和阿花去趕集。白雪姐姐按爺爺的吩咐趁機把暖暖帶走,還哄暖暖說奶奶同意他離開。
暖暖坐上南下的列車後,白雪姐姐才告訴他真相。他趴在窗口哭喊著“我要奶奶!”平時膽小的暖暖居然要跳下火車。他相信,奶奶一旦知道他走了,肯定會哭得很厲害。奶奶眼睛不好,怕她哭得多,哭瞎眼睛。
列車緩緩開動了,暖暖發現阿花跟著車追。阿花是怎麽跑到火車站的?真是奇了!
“阿花!”暖暖向它揮手,拚命喊。
“爺爺!奶奶!”
暖暖要跳車。列車員抱腰攔住他。白雪姐姐說真後悔告訴他真相。白雪姐姐一路拿好話哄他,說奶奶過幾天就習慣了,有爺爺照顧她,奶奶會沒事的。阿花有爺爺奶奶照顧,也會沒事的。
“你爸爸整天想你,精神恍惚差點掉進海裏。你在爸爸身邊,他就不會牽腸掛肚。你是去救爸爸,他需要你的幫助!”
白雪姐姐這話真靈,暖暖不吵鬧了。
四
爸爸沒想到,暖暖來南方之前發生這麽多事。如果不是暖暖說出來,他還蒙在鼓裏。
“白雪姐姐說得對,我是很愛你!”
爸爸覺得很內疚,這麽多年虧欠兒子。暖暖今年11歲了,有些事情是應該告訴他了。
爸爸來到雷州半島,最初在海上珍珠養殖場做工,呂美容當時在珍珠場當“珍珠妹”,專門插珍珠。他很喜歡這個長得像珍珠一樣漂亮的老鄉,呂美容也不討厭他。但是兩個人都太窮了。呂美容後來到國外務工,也是當“珍珠妹”。起初她還跟他有聯係,後來就沒有聯係了。據從國外回來的“珍珠妹”說,呂美容跟一個有錢人好了。他很傷心,神情恍惚走到海裏,海水淹到脖子了,是哥哥冷大山把他拉回去。
幾年後,失意的呂美容兩手空空回國,特意找他。他沒有嫌棄她的過去,不顧家人反對,娶了她。
“這個呂美容就是我媽嗎?”暖暖問。
“是的!”爸爸又用手撫摸暖暖的頭發。他有一頭濃密的黑頭發,爸爸特別愛摸暖暖絲綢一般的濃發。
“後來呢?”暖暖追問。
呂美容生下暖暖,堅持把他留在老家,冷二山心裏很不願意,但又不想惹她不高興,隻好同意了。第二年,女兒冷冰冰來到人間。呂美容對這個長得跟她一模一樣的漂亮女兒,愛到腸肚裏,把她留在身邊養。
這些往事,爸爸有些敢講給暖暖聽,有些是不能說的。他隻能蜻蜓點水地說:“後來,有了你,再後來有了妹妹。”
暖暖對爸爸這個回答不滿意。他想知道媽媽為什麽不喜歡他。老家的人多數喜歡兒子,把兒子寵上天。沒有兒子的人家,就是傾家**產也要生兒子。可是媽媽偏偏喜歡妹妹。暖暖搞不懂媽媽為什麽會這樣,難道他不是親生的,是撿來的?
“媽媽總是不喜歡我。爸爸,你快告訴我,我做錯了什麽?”
兒子當然沒有錯,錯的是他媽媽。爸爸想方設法說服媽媽,叫她對兒子好些,可她聽不進。當然這樣的話不能跟兒子講。
見爸爸不說話,暖暖追問:“爸爸,媽媽為什麽不喜歡我?你知道是什麽原因嗎?”
爸爸當然知道原因,但這樣的原因,怎麽能告訴兒子呢?他隻能加倍疼愛兒子,以彌補缺席的母愛。
“暖暖,媽媽也是愛你的,隻是愛的方式跟別人不同。她表麵上對你不好,內心也是愛你的。你不要怪她,不管怎麽樣,她都是你媽媽,你要對她好,要愛她。”爸爸隻能這樣安慰暖暖,實際上也是安慰自己。
月光還是如水一樣,灑在海麵上,灑在沙灘上,也灑在暖暖和爸爸的身上。暖暖就在這如銀的月色裏,聽爸爸講過去的故事。他心裏舒坦一些。白天發生的不愉快的事,也漸漸消散了。
爸爸把暖暖的頭輕輕靠在自己肩膀上。兩人默不作聲,沐著海風,聽著濤聲,想著心事。
暖暖在老家讀書的村小,隻有小學一到四年級,五年級要到鎮裏的小學讀書。那裏離家有十多公裏遠,要翻過幾座山,涉過幾條河,路途遙遠。下個學期暖暖就要讀五年級了,爸爸想把他帶到身邊讀書,跟媽媽商量。她反對,說現在地方太小,他來沒地方住。
爸爸跟媽媽講了很多理由,講兒子當留守兒童不利於他成長,還故意講兒子來到海邊,可以早點跟他學做海,將來賺錢給她花。呂美容有果然有點心動。她提了很多過分的條件。比如,她想去做工就做,不能逼她;不能幹涉她的自由等。為了兒子,爸爸都答應了。
媽媽的過分,讓爸爸覺得很委屈自己,但為了兒子,再大的委屈,他也要忍受。就像大海,胸懷博大,接納絹絹細流的小流小溪,也接受猛獸似的山洪暴雨。
爸爸跟媽媽之間的約定,是不能跟暖暖講的。
有人在海灘走動了。有船在海裏,從遠處向近處劃來。在月光下,船上的人影影影綽綽。爸爸告訴暖暖,他們是在夜間照魚。暖暖覺得這些漁民真勇敢,黑夜裏也敢抓魚。
“他們不一定是當地漁民,有些人是外來民工,白天幹其他活,夜裏出來捉些魚,多賺點錢養家。”爸爸把暖暖從沙灘拉起來說,“海風越來越大了,回去吧,別著涼。爸爸以後再帶你來這裏看海。”
“好!”暖暖也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