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伯母早早起床做早餐，是兩家人的早餐。兩家人隻有一間廚房，伯母見呂美容懶得做飯菜，就讓冷二山一家跟他們家一起吃。
白雪姐姐也起床了，暖暖也跟著起床。媽媽說過，還沒開學，讓暖暖每天學做海。
吃完早餐，爸爸和大伯去港口坐船去深海捉螺。他們每天早上出門，一直到晚上回來。
爸爸和大伯都是捉螺工。當地人叫他們捉螺佬。他們每天早上坐船老大的大漁船到深海捕撈，有時還會開船到公海做海。他們主要捉一種當地人叫做大象拔的野生蚌。捉螺工收入不低，捉得多時每天收入有五六百元，少時也有三四百元。但是非常辛苦，也很危險，本地人一般不去當捉螺工。由於收入高，吸引了不少吃苦耐勞、不怕危險敢搏命的外地人。
暖暖跟伯母和白雪姐姐來到蠔場，“白雪公主”和“黑臉王子”也跟著去。
伯母跟伯伯來雷州半島的漁港做工近二十年了。大伯一直做海。伯母在珍珠場、沙蟲場、鹽場等處打過短工。後來到蠔場，一幹就是好多年。因為老板對她很好，她舍不得離開。她也是每天早出晚歸，中午在蠔場簡單吃點東西，接著繼續幹活。
在海邊，八月的太陽還是很毒。這時節，北方的太陽可不像南方這麽猛。暖暖哪見過這樣的烈焰？他被曬得皮膚生疼，汗水像蚯蚓在身上爬。加上大海發出的濃濃鹹腥味，暖暖真受不了。他覺得頭有點暈。伯母叫白雪姐姐帶暖暖回家。但暖暖不想回家，怕見到媽媽。
“我帶你看雷海吧。”善解人意的白雪姐姐帶他到周圍逛逛，熟悉一下環境。
他們逛到昨晚爸爸帶暖暖到的那片海域。昨晚黑咕隆咚的雷海灣，現在，都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暖暖的麵前。大海是那樣波瀾壯闊，那樣深不可測，暖暖好奇、興奮、害怕。
有人在趕海。
一直跟在他們後麵的白狗“白雪公主”和黑狗“黑臉王子”，一會在海灘上玩耍，一會下海。狗鼻子靈，熟悉魚蝦的味道。“黑臉王子”見有魚蝦蟹出現，一嘴啃下去，魚蝦十有八九跑不了。一隻大螃蟹跑出來，溫順的“白雪公主”掉頭便跑。狗一般不敢動螃蟹，怕螃蟹的蟹鉗，給它鉗住可不是好玩的。但狂野的“黑臉王子”不怕，緊跟著螃蟹追，不敢輕易動嘴，又不甘心放棄，不遠不近地跟著螃蟹。螃蟹突然停下來，揮舞著蟹鉗向它示威。“黑臉王子”倒退幾步，汪汪狂吠，但就是不敢向前。
螃蟹很得意，繼續跑。“黑臉王子”覺得跟它玩沒什麽意思，不如去捉魚蝦。於是，跑了。它跑了幾步，覺得讓螃蟹欺負太丟狗麵子了，轉過頭對螃蟹汪汪幾聲恐嚇它。螃蟹又揮舞蟹鉗示威，衝過來鉗住“黑臉王子”的鼻子，疼得它汪汪叫。好不容易甩了螃蟹後，它顧不上講究狗臉麵子了，落荒而逃。
暖暖和白雪姐姐觀看了一場“狗與螃蟹之戰”。她笑彎了腰，暖暖覺得好笑，但沒有笑出聲。
“‘黑臉王子’‘白雪公主’，不玩海了，我們走，去逛街。”白雪姐姐呼叫。
“阿黑，阿白！快跟上來！”暖暖喜歡把它們叫做阿黑、阿白，把對阿花的愛轉移到它們身上。
汪汪，阿黑、阿白乖乖跟在他們後麵。
二
暖暖發現，這裏不少人家門口都立有石頭雕刻的狗。石狗是看門的。暖暖覺得好奇怪，在老家，他看到立在門口的是石頭獅子。而這裏的人家卻是石狗。除了在門口有石狗，他發現在井旁、碼頭等好多地方都有石狗。
有的石狗顏色灰暗，有的是青黛色。石狗的儀態萬方，表情豐富。有的坐著，有的蹲著，有的趴著，有的半站半蹲；有的昂首挺胸，威風凜凜，野性十足；有的溫潤凝神，斯斯文文，安靜若素；有的咧嘴微笑，慈眉善目，憨態可掬；有的耳朵豎起，怒目圓睜，似是要出擊，暖暖感到害怕，一望見就遠遠躲開。
有些石狗頭梳辮子，腳踏漁網，打扮得像漁家小姑娘，可愛極了。“黑臉王子”一見到梳辮子的石狗，馬上奔過來，用鼻子嗅，用身子蹭，樣子很好玩。“白雪公主”見此情形，扭過臉，生氣。
白雪姐姐說：“暖暖，你看得出石狗身上雕刻的是什麽紋飾嗎？”
暖暖搖頭。
白雪姐姐指著石狗身上的紋飾，告訴暖暖哪是雲雷紋，哪是花瓣紋，哪是鳳尾紋，哪是風火紋……
“暖暖，你知道為什麽石狗身上的花紋不同嗎？”
暖暖又是搖頭。
“我告訴你，當地人崇拜石狗，認為它能驅趕邪氣，降治惡魔，能保雷民平安，是他們的保護神。石狗身上的紋飾有不同的寓意，四肢有風火紋，腳踏雷鼓，石狗就像哪吒腳踩風火輪，有通天神力，雷霆萬鈞，什麽妖魔鬼怪都跑不了。石狗嘴含法繩，寓意是把邪魔作惡者繩之以法；石狗腳踩銅錢，寓意是招財進寶，如意吉祥。”
“這裏的人為什麽崇拜石狗？”暖暖覺得奇怪。
“我講一個故事給你聽吧。”白雪姐姐不直接回答暖暖的問題。
傳說，南朝時期，在雷州半島有一個姓陳的老爺爺，他沒兒沒女，養了一條狗跟他做伴。這條狗跟一般的狗不同，有九隻耳朵，很機靈。大家叫它“九耳神狗”。有一隻動物出現，神狗就有一隻耳朵就動起來；有兩隻動物出現，它就有兩隻耳朵動起來。陳爺爺根據“九耳神狗”有多少隻耳朵動來判斷有多少隻動物出現。
有一天，他帶“九耳神狗”上山打獵，嘩，不得了！它九隻耳朵都搖擺起來！陳爺爺大喜，心想這次肯定有大收獲！
“九耳神狗”圍著叢林間荊棘布滿的地方汪汪叫個不停，回頭扯著陳爺爺的衣角，樣子很著急。他覺得奇怪，撥開亂枝，砍伐荊棘，看見一個巨大的卵！它散發出神奇的光芒。“九耳神狗”圍著大卵轉來轉去，顯得很興奮。陳爺爺從來沒見過它這麽興奮，心想這個大卵可不是尋常物，得把它帶回去。他把大卵帶回家之後，小心翼翼放好。
突然，轟隆隆，雷鳴電閃。一個巨大的炸雷穿過陳爺爺的家屋頂，把大卵炸開。雷聲把陳爺爺的耳朵炸得嗡嗡響，閃電刺得他的眼睛睜不開。好一會，他才睜開眼睛，神奇的一幕出現：破開的大卵中躺著一個男孩！陳爺爺以為自己老眼昏花，不斷揉眼睛。沒錯，的確是有一個男孩躺在大卵殼中！他正調皮地衝著陳爺爺眨眼，微笑。更神奇的一幕出現了：男孩從殼中跳出來，見風就長，很快長成一個英俊的男子，手上寫有“雷州”二字，非常醒目。
這事很快傳開了，雷民都覺得很神奇，認為這個男子是天上派來的雷神。而“九耳神狗”被當作守護神敬奉。後來，發展到家家戶戶雕刻石狗當驅魔辟邪的神像。
“雷海人這麽崇拜石狗，可是，為什麽還有人還吃狗肉？”暖暖感到真不可思議。他見到大排檔有人吃狗肉。有的人兩條腿蹲在矮凳上，光著膀子，喝小酒，吃狗肉。吃得渾身熱辣辣，覺得不過癮，還大聲吼起雷歌，好狂野。
暖暖想起陪伴他的狗狗阿花。他當它是最好的朋友。他不吃狗肉，也討厭別人吃狗肉。
“每個地方都有自己的習俗吧。”白雪姐姐說。暖暖問的這個問題，她也想過，隻是還沒找出答案。當地說“將錢買狗吃，好過買被蓋”，她也感到費解。
三
爸爸每天早早出去坐船到深海捕撈，很遲才回來。暖暖有很多話想跟爸爸說，爸爸也有很多話想跟他說。但是爸爸太忙了，隻有晚上回來才有那麽一點時間。
每天晚上爸爸回來，暖暖都要纏著爸爸講大海的故事。爸爸在這裏生活好多年了，對這裏很熟悉。他講的故事，暖暖聽起來津津有味。
媽媽也是早出晚歸，極少跟暖暖說話。據說，她幫人看檔口。她叫暖暖跟人學趕海，撿點海產品回來給家人吃，省點菜錢。她有個小算盤，將來讓兒子也當捉螺人。這樣呢，家裏就有錢，她不出去做工家裏也有錢花，也有錢去打牌，沒有人說她。
天氣還是很熱。熱得家裏的白狗、黑狗，舌頭都伸得長長的；暖暖脫光上衣，啥都沒幹，汗水還是不停地冒出來。
白雪姐姐帶暖暖到雷海灣。暖暖望過去，有人在海裏遊水，有人在海灘上撿貝殼。
這時，海和天連在一起。半個太陽泡在遠處的海水裏，天好像被哪個小朋友用彩筆塗得金紅金紅的，海麵上像是被人潑了紅顏料，紅彤彤的，金光閃閃。真好看！
海很平靜。來海裏遊水的人漸漸多了，暖暖很羨慕他們，但不敢下到海裏。
“來，咱們去泡泡海水。海水可以治皮膚病的。”白雪姐姐拉暖暖下到淺海處。海水溫熱，輕輕吻他的腳，有點癢。
四
有幾個男孩從海堤上下來，跑到海灘，脫得精光，隻剩下一條小褲衩。他們撲通撲通跳進海裏，遊得像海魚一樣歡快。他們在海裏打水仗，你追我趕，呼叫聲、大笑聲，混雜在一起。他們相約遊向海深處。很快，不見他們的影子了。其中，一個皮膚有點黑，身體壯實的男孩遊得特別快，像一隻青蛙遊向海深處。
暖暖繼續在海邊泡腳。他緊緊拉著白雪姐姐的手不敢鬆開。有些人見他那麽膽小，故意在他身邊玩，飛起浪花弄濕他的衣服，海水飛進他的眼睛裏。
“下海玩吧！”剛才那個黑壯的男孩，跳起來把暖暖拉進海裏。暖暖驚叫，跌進海水裏。他全身濕透了。他想喊救命，又怕人笑話。
“暖暖，不怕，有我呢！我們一起玩海。我怎麽做你就怎麽做。”白雪姐姐把他拉起來。她的衣服也全濕了。
大海不像剛才那麽安靜了。海浪漸漸大起來，發出響亮的“嘩嘩”聲。海水沒過暖暖瘦瘦的腰。白雪姐姐拉著暖暖的手，背對大海，麵朝海灘。海浪從背後輕輕推他們，推向海灘，再緩緩退回。被海浪推到海灘後，白雪姐姐又拉暖暖站起來，又向海裏走去，又麵朝著大海，讓海浪從前麵把他們推到海灘。他們和海浪反反複複玩這個遊戲，真過癮。周圍的人也玩得很開心。
一個大浪惡狠狠地打在暖暖身上、頭上，暖暖馬上暈頭轉向，分不清東西南北。海浪覺得不過癮，把暖暖拖進海深處，把暖暖的頭按進海水裏。暖暖嗆了幾口海水，感覺嘴巴好鹹，白雪姐姐曾經說過海水是鹹的，原來真的是鹹的！他還以為海水像小溪小河裏的水那樣是清爽的，可以喝的。暖暖驚叫，呼喊救命！
暖暖第一次下海，大海就給他這樣的下馬威。好久，暖暖都不敢到海裏玩。
五
暖暖來雷州半島的第二個星期，天氣預報台風要來了。
台風是發源於熱帶海麵的一種強烈熱帶氣旋。台風到哪裏，大風、暴雨或特大暴雨，也跟到哪裏。
先是微風來，天氣不再悶熱了。暖暖很高興，跑到外麵涼快，見到大小船隻都歸航，停泊在港灣。行人都在趕路，商店關門。白雪姐姐叫暖暖快回去，台風要來了，在外麵危險。暖暖不信台風有那麽可怕。
接著就是大風來，嗚嗚，飛沙走石。樹被風吹得左搖右擺，瘦小的暖暖差點被風卷起來。暖暖不敢再在外麵涼快了，趕快跑。
劈裏啪啦，雨來了。狂風、暴雨，整個世界變得昏黑，大白天像黑夜。暖暖被暴風雨逮住了。暴雨用雨鞭狠狠抽打他，狂風把他摔倒在地。暖暖鼻青臉腫，全身又是泥又是水。他爬起來沒命地往家跑。
暖暖待在家裏大氣不敢出。
這場台風從下午1時刮，一直到第二天1點才停，足足刮了24小時。大家都待在家裏哪都不敢去。暖暖真擔心蠔殼屋被台風吹倒。
台風終於走了。暖暖打開門，見到自家的圍牆被台風吹倒一角，龍眼樹葉被吹落一地。街上一片狼藉。有些樹被攔腰折斷，有些被連根拔起。樹葉、碎玻璃、廣告牌等到處都是。伯母做工的蠔場被台風毀壞，損失慘重。海上有的船被吹翻，兩個漁民失蹤了。
台風太可怕！老家可沒有台風，隻有北風。暖暖原來覺得北風很可怕，可跟台風相比，北風簡直是小兒科，也可愛得多了。
暖暖懷念起老家的北風了，就像想念家鄉的親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