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尾巴這次回來,之所以當天就在村裏請客,而且一上來就開宗明義,他請的主客是茂根,其實也是回來之前想好的。表麵看,這樣請客,而且以請茂根為主,是為了當初飼料廠的那把火,其實還另有一個目的。金尾巴這次回來,已經橫下心,也發了狠,打算幹一番大事,讓田大鳳她爸看看。但這個大事具體多大,也要看實際情況。金尾巴這時已知道深淺,明白這次做的事不是吹氣冒泡兒。可既然要幹,一開始支的架子就得足夠大,至於將來幹大幹小,那是以後的事,但發展空間必須預留出來。金尾巴經過分析,把東金旺的年輕人一個一個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最後認定,真正能幹大事的人,除了自己,也就是二泉和茂根。二泉有定力,有思想,還有一股狠勁兒,茂根則頭腦靈活,有活動能量。金尾巴這樣一想,也就明白了,如果能跟這兩個人聯手,無論幹什麽,也就可以形成一個東金旺的“鐵三角”。

但那天晚上吃飯,他很快就看出來了,二泉不太說話。

一個人不說話,可能有各種原因,有人不說話,是因為性格。二泉本來也不愛說話。但他這個晚上好像不光是因為性格,應該還有別的心事。

果然,事後一問張少山才知道,二泉確實有心事。

金尾巴的鬼點子畢竟多,一聽張少山說,也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了。既然二泉得的是心病,心病隻能用心藥治。他認為這個“心藥”,就掌握在金長勝的手裏。

其實早在當初,金尾巴和金長勝的關係就一直很好,隻是一般人不知道。金長勝雖然一直在鎮裏的獸醫站當獸醫,也早就看出西金旺的問題。村裏的養殖業和其他方麵確實搞得很好,在全鎮都數一數二,隻是缺少文化氣息。關於這個問題,他曾不止一次地跟父親金永年說過,如果再不重視這方麵,早晚得吃大虧。但每回說了,金永年就一句話,你隻要把你的獸醫當好就行了,別的不用操心。後來西金旺辦“肥豬節”,果然讓人騙了,金永年才無話可說了。再後來,金永年為老槐爺子辦喪事,把金尾巴的響器班兒請來,結果又鬧出了笑話,在喪事上吹起了《真是樂死人兒》。出了這事以後,不光是金永年,西金旺全村的人都說金尾巴這夥響器班兒的人不靠譜兒,以後不能再用了。但唯獨金長勝不這麽看。金長勝認為,金尾巴這夥人,尤其是金尾巴,就像一塊璞玉,材料本身是好材料,東西也是好東西,隻是沒經過雕琢和打磨,而且沒用在正地方。後來跟金尾巴一接觸,倆人也聊得挺投機。金尾巴覺得金長勝很理解自己,是個知音,聊天時,有什麽心裏話也就願意跟他說。後來金尾巴去參加鎮裏文化站的活動,看上了打揚琴的金曉紅,再一打聽才知道,這金曉紅的家是西金旺的,在村裏論著,還得叫金長勝大哥,就來找金長勝,想讓他幫著給牽個線。但金長勝這時已聽說了,金曉紅已經在跟梅姑鎮中學的明光明老師談戀愛。可再看金尾巴,又這樣一往情深,也就不好明確告訴他。所以嘴上雖然答應了,也就並沒去跟金曉紅說。

金長勝為這事,心裏一直覺著挺對不住金尾巴。

其實無論什麽事,最怕的就是自己瞎尋思,胡亂猜,越尋思越猜也就越沒頭兒,隻會越攪和越亂。而隻要去當麵問一下,也許事情立刻就清楚了。金尾巴當然也懂這個道理。他不會瞎尋思,一聽張少山說,敢情是這麽回事,立刻就給金長勝打了個電話,說有事想問問他。金長勝這時已聽說金尾巴回來了,立刻說,好啊,你來鎮裏吧,咱一塊兒吃個飯。

金尾巴就來鎮裏找金長勝。

倆人在飯館兒一邊吃著飯,金尾巴就問,金桐這事兒倒底是怎麽回事。金長勝一聽就樂了,說,你怎麽也問,真沒想到,這麽多人對這事兒感興趣。

金尾巴問,還有誰問了?

金長勝說,頭兩天,你們村的少山主任也問了。

金尾巴說,我問和他問不一樣,他問,是因為他是村長,我問是因為二泉是朋友,不光是朋友,也許以後還得一塊兒幹事,跟他有關的事,我當然得先弄清楚。

金長勝這才明白了,於是告訴金尾巴,這事確實是真的,不過根本就是沒影兒的事。

金尾巴一聽就糊塗了,既然確有其事,怎麽又沒影兒。

金長勝說,“阿慶嫂”的確給金桐介紹了她這個叫向樹良的表哥,而且借口參觀豬場,還來跟金桐見了一麵。但見麵之後,金桐並沒說同意。後來“阿慶嫂”問過金桐,男方條件這麽好,人家也滿心願意,你為啥不同意呢。金桐先是不回答,再問才說,她也不知道。“阿慶嫂”又問,你是不是心裏已經有人了。當時金桐回答的原話是,說不好。

金長勝笑著說,咱中國話就這麽神奇,一個說不好,你就自己尋思去吧。

金尾巴想了想,又問,“阿慶嫂”明確問過她,對二泉到底怎麽看嗎?

金長勝說,當然問過,而且還不止一次,但每次問,她總是故意把話岔開。

金尾巴一聽,心裏就有底了。故意岔開,就說明還是有想法,否則說出來不就行了。

金尾巴從鎮裏回來,當天晚上,又跟田大鳳說起這事。金尾巴之所以跟田大鳳說,也是想聽一聽,田大鳳站在一個女孩兒的角度,聽了金桐這事怎麽看,自己的判斷是不是準確。果然,田大鳳一聽就笑了,說,這個金桐還是對二泉有意啊,她說不知道,說不好,如果真不知道,真說不好,她就不這麽說了,幹嗎還拐這麽大一個彎兒?一邊說著又撲哧地樂了,在金尾巴的臉上親了一下說,我的尾巴哥啊,你這樣,我倒放心了。

金尾巴不懂,眨著眼問,怎麽?

田大鳳說,看來,你還真沒有跟女孩兒打交道的經驗。說著就摟住他的脖子,又親了一口,你要真是個情場老手兒,就不會這麽問我了。

金尾巴一聽倒挺得意,也嘿嘿地樂了。

第二天晚上,金尾巴讓田大鳳炸了一碗辣醬,又用山東的做法兒攤了一摞煎餅,把茂根和二泉都叫來,請他倆吃煎餅卷大蔥蘸醬。茂根從沒這麽吃過,一嚐還真好吃。這一下把二泉的食欲也勾上來了,又有小米稀飯,幾個人也就越吃越高興。這時,金尾巴才把昨天從金長勝那裏聽來的話,對二泉說了,接著又把自己對這事的分析也說出來。這樣說完,為了印證自己的分析是對的,又把昨天晚上,田大鳳站在女孩兒的角度怎麽看這事,也說了一遍。

茂根一聽也連連點頭,覺得這個分析有道理。

二泉聽完,看看茂根,又看看金尾巴。

這時,金尾巴才說,我有個辦法,挺冒險,不過,值得一試。

茂根笑著說,我發現,你出去這段時間,鬼點子比過去更多了。一邊說著扭頭問田大鳳,他這些鬼點子,是不是跟你學的啊,這才真叫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呢。

田大鳳崇拜地看著金尾巴說,哪兒啊,我跟尾巴哥學,還學不過來呢!

金尾巴正色對二泉說,簡單說,就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茂根問,怎麽講?

金尾巴說,現在,這“胖丫頭”不是也害相思病了?

二泉一聽,臉一下紅起來。

金尾巴說,有個事兒,我先問你,這“胖丫頭”去過對岸的“順心養豬場”嗎?

茂根立刻說,去過,這事我還是聽村長說的,“二侉子”在這邊時,“胖丫頭”一直沒配上,後來擔心誤了**期,就弄到那邊去兩回,當然,在那邊配成沒配成不知道。

金尾巴一聽點頭說,這就行了。

二泉問,你到底,要說啥?

金尾巴說,今天晚上,你把“胖丫頭”放出去,看它去哪兒。

茂根一聽,立刻拍著桌子連聲說,好主意,這可是個好主意!

金尾巴又說,不過可得盯緊了,看住它,別讓它跑丟了。

二泉撲哧笑了,說,也就是你,能想出這種餿主意。

茂根說,還真別說,這主意興許就管用。

說著又抬頭看一眼田大鳳,笑著說,大鳳啊,你算是找對人了。

田大鳳有幾分得意地看著金尾巴,幸福地說,我尾巴哥想出的點子,總不按常理出牌。

茂根笑著擺手說,我想說的是,你可得小心啊,他這一肚子鬼主意,哪天再把你賣了!

田大鳳哼一聲說,他才不會。

說著回頭問,你舍得嗎?

金尾巴搖晃了一下腦袋,嘿嘿笑了。

這天晚上,幾個人吃完了飯,就一塊兒來到二泉的養豬場。金尾巴進來四處看看,點著頭連連讚歎說,真是啊,啥人幹啥活兒,啥鳥兒壘啥窩,二泉這豬場,就是不一樣。

這時,值夜班的福林走過來。福林的腿病越來越嚴重,家裏的老婆也離不開人。過去在茂根的飼料廠燒鍋爐,後來廠裏失火,也就回家了。飼料廠複產以後,張少山看他再燒鍋爐有些吃力,就讓他來二泉的豬場。在這邊幹一天掙一天的錢,但錢先不拿出來,放在豬場算投資,到年底再分紅。福林也就越幹越有勁,晚上沒事,還搶著來值夜班。這時剛準備了第二天的飼料,見二泉幾個人來了,趕緊過來問,有啥事。

二泉說,沒事,忙你的去吧。

福林就出去了。

二泉來到“胖丫頭”的豬欄跟前,把門兒打開。然後,幾個人從豬舍出來,站在不遠處等著。一會兒,果然就見“胖丫頭”出來了。它先站在豬舍的門口朝四周看了看,就朝河邊的方向去了。三個人隨後跟著,一直來到河邊,又上了大堤。站在堤坡上朝下看去,就見“胖丫頭”已在河裏遊著朝對岸去了。三個人來到渡口,上了船。到對岸時,“胖丫頭”已經上了大堤,又下去了。三個人也來到大堤上,就見它朝“順心養豬場”的方向去了。

這時,金尾巴已經驚得瞪大兩眼,小聲說,這家夥,太神了!

茂根看他一眼笑著說,這就是愛情的力量。

又說,不信?這可是你出的主意!

二泉沒說話,朝遠處看著,隻見“胖丫頭”一撅一撅地越跑越快,轉眼就沒影兒了。

茂根又回頭對金尾巴說,這豬是怎麽回事,我要是告訴你,準嚇你一跳。

金尾巴問,怎麽回事?

茂根說,我也是聽二泉說的,現躉現賣,它跟人的基因,有84%是相同的。

金尾巴一聽更驚著了,瞪著茂根,84%?

茂根說,沒想到吧。

金尾巴樂了,搖頭說,哪天,它再說了人話。

茂根哼一聲說,還真沒準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