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臘月,穆桂蓮就開始忙年了。五個兒子都成家了,但過年還是要在一塊過。她對男人說,一個正月都不讓兒子們開火,一家人在一起吃飯香。粘豆包剛蒸完,穆桂蓮卻生病了,她說腦瓜仁一跳一跳地疼,疼得眼睛都睜不開,還吐。劉長河嚇壞了,她打發小六把張梁叫了來。穆桂蓮很少有頭疼腦熱,偶爾哪裏不舒服,吃兩片鎮痛片,或者吃幾包土黴素就好了。這次都躺在炕上了,看來病得不輕。

張梁是隊裏的赤腳醫生,聽說隊長的女人病了,張梁一路小跑著來了。進屋從紅十字藥箱裏拿出聽診器,把穆桂蓮扶坐起來,聽了她的前心和後背,又搭了脈。“咋樣?”劉長河急火火地問。不等張梁說話,劉孝忠也急切地問他,“梁哥,我媽咋樣?沒啥事兒吧?”

張梁笑著搖頭說:“沒事兒,你媽沒事兒。整不好就是急火攻心,典型的神經疼,給她吃幾天鎮痛片就好了。”

劉長河長籲一口氣,他想穆桂蓮忙年,連累再上火,再加上小五來信說今年不能回家過年,部隊有任務。接到小五來信,劉長河怕爹上火,年歲大了,一點小毛病都能撂倒。他知道誰再難受,也沒有爹難受。兒子從小沒媽,那麽小又被送回老家。後來,兒子參加革命。那麽年輕又死了,他的心就碎了。是小五把他的心,一針一針地縫了起來。要不是有小五陪著,要不是兒子和兒媳婦,也安葬在太平莊,爹或許都活不到今天。丁大壯不善言談,但劉長河知道爹心中的苦。

劉長河光顧著安慰爹,卻忽視了身邊的女人。

穆桂蓮在炕上躺了一天,第二天早上才起來。劉長河讓她再歇歇,她說啥事兒都沒有,就是腳後跟有點飄。估計是餓了,一會兒吃兩塊餅子就好了。早飯,穆桂蓮果然吃了兩塊餅子,劉長河還逼著她喝了一碗雞蛋水。看到她又和往常一樣,屋裏屋外地忙,劉長河的心才放下來,他嘀咕著說果然是心火。

臘月初十,劉長河家殺了一口肥豬。穆桂蓮一直在霧氣昭昭的鍋台前忙活。東西屋兩個鍋灶一齊開火,一鍋烀肉,一鍋燴酸菜。豬肉的香氣彌漫了半個屯子,就連老得都很少從窩裏出來的大黑,也笑意盈盈地出來,搖晃著尾巴看女主人。穆桂蓮給大黑切一塊豬肺,“大黑,回窩裏吃。別人前人後地礙事。骨頭你也啃不了,等會兒再給你找點軟和的腸油吃。”大黑叼著那塊豬肺,蹣跚著走了。

傍晚,來吃肉的鄉鄰也走了,穆桂蓮又在灶台前切豬板油。兩個半大的陶瓷缸,已經刷好控幹,就等著?好的豬油和油渣放進去。陶瓷缸的缸底,泛出綠汪汪的顏色,像一隻瞪著眼睛等著肉骨頭的狗。穆桂蓮把兒媳婦們都趕回房裏,她說:“忙一天了,都回屋歇歇早點睡,這點活我一個人就行。”穆桂蓮知道年輕的兒子媳婦,惦記著被窩裏那口。她是過來人,她懂。媳婦們臉色通紅,吱嗚著被男人的眼神兒勾走了。穆桂蓮欣慰地笑了,一想到被窩的那口,她臉色也有些微泛紅。自己剛進門那會兒,還不是和她們一樣,她在灶台前噗呲地笑出聲。劉孝忠沒走,他讓趙曉蓮帶孩子回家,說啥都要跟爺睡一宿。他說就愛聞媽?油的香氣,還愛吃酥脆的油滋啦。穆桂蓮想勸兒子回去。想了一下,兒子在家住一宿能咋地。她笑眯眯地看著兒子,說:“那就別走了。”婆婆說話了,趙曉蓮不好堅持,她帶著孩子悻悻地走了。小六披上棉襖,到院子裏劈了木柈子,又拎了兩桶煤進屋。“媽,柈子夠燒些日子,過幾天我去三哥家找把大斧頭,把那幾塊疤了癤子的木頭劈了。”小六說著話,又把煤槽子裏的麵煤拌上了水。拌水的麵煤炕燒還好燒。

穆桂蓮笑眯眯地看著兒子,?油時,她特意還給兒子炸了豬脾,小六就著鹹菜吃了一小碗。

“媽,我睡覺了。”劉孝忠躺倒炕上就睡了。

劉長河喝了燒酒,也早早地鑽進被窩睡了。丁大壯覺少,他回屋坐在炕沿上,吱吱地抽煙鬥。這幾日,他又把自己寫的識字卡片,和老舊的書都翻了出來,他說等重孫子們來了,也好教他們認字。幾個孫子在他的教授下,沒上學就都識字,就連劉孝忠都能把一本大書讀下來。穆桂蓮從心裏感激幹爹,沒有爹,小六就是睜眼瞎。沒有爹,小六興許連話都不會說。她始終認為,要不是爹整日給小六念書講古,小六就不能會說話。看到小六和幾個哥哥一樣能幹,還和她的性格最像,穆桂蓮臉上的笑,像糖似的化開。

老了的穆桂蓮,一笑,臉上滿是細密的褶紋。

一頭豬的板油?出來,穆桂蓮覺得有點累。但她不能上炕睡覺。她要等油涼下來,再裝進小缸裏。葷油凝固了,就粘得不好裝了。穆桂蓮用手捏起一塊帶瘦肉和筋皮的油渣,放進嘴裏嚼,“真香啊。怪不得小六愛吃。”帶著油渣的葷油,不是頓頓都吃,每年?出來的豬油除了包菜包子,燉豆角,燉茄子,燉酸菜時才挖一勺子。一頭豬的葷油,一定與下一頭年豬接上。

夜空的星星發出了賊亮的光,穆桂蓮把鍋裏的葷油和油渣兒都裝進缸裏。她看著油光瓦亮的大鐵鍋笑了,明早借著這個油鍋,給爹和男人煎一碗雞蛋,再炒個白菜片。她心滿意足地熄掉灶膛裏的火,又給東屋燒火牆的磚爐子,填了一爐膛苞米瓤子。有煙火熏著,火牆就不會被風抽涼。她轉身要進屋上炕睡覺,腦袋突然一陣刺疼,又是一陣眩暈,她趔趄兩下,咕咚一聲倒在外屋地上,就沒了知覺。磚爐裏的火,似有似無地照在她臉上,她的臉上不時地閃出或明或暗的一道道光亮。

可能是多吃了幾口肉和血腸,丁大壯半夜口渴。他起來去外屋喝水,在水缸前搲了半瓢水,喝了幾口。他看了一眼磚爐子,打算給奄奄一息的爐膛填點苞米瓤子時,絆了一下腳……看到躺在地上的穆桂蓮,他心一沉。“長河。小六——”劉孝忠穿著大褲衩跑出來,看到躺在地上的穆桂蓮,他粗獷的哭聲,把下屋的哥嫂也都叫了起來。

劉長河站在穆桂蓮的頭上,啪啪地扇了自己兩個嘴巴,他恨自己睡得太死。女人啥時候死的,他都不知道。

劉孝忠為穆桂蓮披麻戴孝,下葬時,他扛著靈幡,除了丁心悅沒回來,劉孝來、劉孝利、劉孝泓、劉孝水為其抬棺。五個兒媳婦也為這個把半生都奉獻給了劉家的繼婆婆披麻戴孝,劉長河堅決讓穆桂蓮進祖墳,他說她是劉家的媳婦。

46歲的劉長河,再次死了女人。

劉長河娶了第三房女人石大花時,他還年輕力壯。

石大花是青肯泡的女人,36歲還沒嫁出去,除了土地改革時她家被劃分為地主,成分高是其中的一個原因,還有一個全家都無法啟齒的內情。

石大花嫁過人。按照風俗,出嫁的女兒,要在三天後回門。那天,男人早早地和她回了娘家,“我把她送回來了。你們家人看著吧,她日後尋死上吊,那就是你們家的事兒了。”男人說完就走了。

結婚三天,就被婆家送了回來,石大花沒臉活在世上,找了一根繩子,差點吊死在屋梁上。被娘家媽哭嚎著從房梁上救下來,石大花並沒有因此放棄死的念頭。在一個月如鉤,星如河的夜晚,她一頭紮進烏裕爾河。就在她要被無聲的河水吞噬的瞬間,及時趕到的二哥,扯胳膊把她薅上岸。石大花像條瀕臨死亡的魚,聳動兩下,吐出一汪河水,她哭了。“你們還是我的家人嗎?我連死都說了不算……”石大花她媽差點給她跪下,哀求她不能死,說她要是死了,她也不活了。在母親淚水漣漣的哀求下,石大花索然地打消了尋死的念頭,但她活得像是被霜打的葉子。

劉長河去青肯泡相親,他進門就說自己有六個兒子,如今結婚了五個,還有一個兒子在部隊當軍官,不會回太平莊。家裏還有八十多歲的爹,自己死了兩房女人,屯子裏的人都說,自己命硬,還有人說自己爺帶著自己爹媽,從山東逃荒到太平莊時,住在一個馬架子裏,還在那裏蓋了老房子。當年的馬架子裏,死了幾個人,他爺帶著奶和他爹娘占了冤魂野鬼的地盤。雖然這些年,老劉家過得人丁興旺,但老人們都說,但凡是孤魂野鬼的都小氣,他們把怨氣都撒到他身上……“你要是不嫌棄,咱倆就在一塊堆兒過。我忙活生產隊裏的事兒,家裏的事兒就都交給你。”石大花垂著腦袋,兩條金魚和花朵已經繡完,她專心地繡枕套上的荷花葉。絲線在白布上,隨著針尖來回地運動,發出嚓嚓的聲響。很快一條絲線就完成了使命,她把花撐子撐開的布放到腿上,麻利地把一條綠絲線穿進針鼻兒,又繼續繡那片荷葉。一縷陽光照在石大花的頭上,她頭上仿佛套上一個發光的發箍。

劉長河期待地看著她,好一會兒,她才把手裏的花撐子放到炕上,趴在炕頭上的大黃貓,喵嗚叫著撲過來。大黃貓看見兩條在水裏躍動的魚,它圍著花撐子喵嗚喵嗚地叫。石大花看了一眼劉長河,長長地籲了一口氣,緩緩地說:“你恐怕不了解我的情況,我不是大姑娘。不,我是大姑娘。但我見識過男人的身子,我的身子,也被男人看過,還試用過。”石大花哀歎了一聲,“我結過婚,又被婆家退了回來。但我的身子沒破,嗯,是那個男人破不了……” 石大花雖然說得磕磕絆絆,但劉長河還是聽明白了。

八月,微風都裹挾著莊稼的味道,有一股清甜,有一股糧食成熟的香氣,就連天上的雲都萬千姿態地飄著。劉長河從青肯泡回來的路上,腦子裏都是石大花哀怨的眼神兒,還有她帶著對命運抱怨的歎息聲。他直接到飼養棚去找丁大壯。自從那匹貝爾休倫的良馬死後,爹的狀態也有些萎靡。他沒事兒就去草甸上溜達,要不就去丁蒲草的墳前,坐著抽煙。貝爾休倫馬埋葬在丁武的身邊,丁大壯說幹爹活著時,在馬背上打天下,死後照樣在馬背上懲惡揚善。

丁大壯沒在飼養棚,劉長河在丁家的祖墳前找到了他。他一五一十地說了石大花的事兒,“我看人還行,也是一個撒愣能幹的女人。”丁大壯給煙鬥裝上碎煙葉,一鍋煙吸完才站起來,拍打掉屁股後的草屑和浮土,“去沈陽治吧,今晚給你四姑家的小哥寫封信,他在沈陽軍醫醫院當幹部。”對於丁大壯老家的親戚,劉長河幾乎都沒見到真人,幾個姑姑的照片他見過,但他對爹老家的親戚,也都熟悉。爺倆沒事兒就說老家的事情。

丁蒲草被追認為烈士後,政府出資修繕了丁家的墳墓。每年的清明節都有學生和政府人員來獻花和祭奠,還搞入隊入團入黨的宣誓活動。烈屬補貼,再次被提上日程,可丁大壯還是臉不開晴地拒絕,說:“我的吃穿戴都是兒孫管。再說,我幹爹是抗聯,我兒子是烈士,我又啥也不是,憑啥拿國家的錢?”劉長河對爹的做法非常支持,他說:“咱們家不需要,咱們也沒必要給政府添麻煩。”再後來,政府就在過年過節時,派人來慰問,除了一些生活上的用品,還有慰問信。去年,民政局的工作人員來了,問劉長河生活上有啥困難?他們想把老人接到民政局所轄的敬老院養老。劉長河頭搖得像撥浪鼓,瞪著眼珠子說:“沒困難,啥困難都沒有。我不能讓我爹走,我爹也不能去。”

政府工作人員說:“就算不以烈士之名,老人也是現役軍人家屬。他孫子是軍官。”

丁大壯推門走了,他頭也不回地去了飼養棚。

劉長河再次踏進石大花家的門檻,石大花哭了,她媽也哭了。

“我帶你去沈陽治病,治好治不好,我也不知道。但無論治好,治不好,隻要你不嫌棄我,我就把你接到家裏去。”劉長河咳了一聲,他看一眼石大花她媽,“咱倆在一起,你有個家,我有個女人。至於其他都不是問題。”石大花她媽哭出了聲,她說劉長河是個大好人。石大花倒是淡定地下炕,從北地的木箱裏,拿出兩件換洗衣裳。又把櫃蓋上的雪花膏瓶,蛤蜊油裝了起來。“我和你走。”石大花臉色凝重,仿佛去刑場。

半個多月後,劉長河和石大花從沈陽回來。下了火車,他直接把石大花送回了娘家,並與她爹媽約定了婚期。從沈陽回來的石大花,變了一個人,臉上掛著喜色不說,還愛說愛笑。她到家,就開始張羅嫁妝,其實也沒啥貴重的嫁妝,但被褥枕套臉盆鏡子暖瓶之類的東西得準備。爹媽給石大花塞了四十塊錢,媽說,“俺和你爹攢的,你拿著,萬一你那病要是犯了,就拿著這錢再去做手術。”石大花痛哭失聲。爹說:“這回,你可真的要出嫁了。到別人家過日子,自己手裏得有兩個錢兒。他不隻有個爹,還有那麽一幫孩子。你進門就當婆婆,還當奶,往後的日子說不上啥樣兒。日後你萬一有個一兒半女,這錢能幫你渡過難關。”

“是啊,是啊……”石大花她媽一邊附和她爹,一邊抹眼淚。

石大花揚起嘴角笑了,“他是個好男人,他兒子們也都分家另過,屋裏就有幹爹。聽說幹爹人很好,兒子還是烈士。”

“她爹,你看見沒,這還沒過門,就偏袒上了。”

秋收過後,劉長河趕著一輛大車,把石大花接到了太平莊。即將南飛的燕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他的喜慶,嘰嘰喳喳地在他們家房前屋後飛。兒子和媳婦們在家門口,迎接了這個般大般的繼母。轉年,石大花生了女兒劉珍珍,五年後,又生了小女兒劉珠珠。

劉長河除了種地,還響應縣上的號召。在嚴重退化的草場上進行耕翻,播種,帶著全大隊補種了一千多畝草原。

劉珍珍10歲那年,她第一次看見老爸因為甜菜流眼淚。她驚恐地哭了,石大花問她為啥哭?劉珍珍除了搖頭還是搖頭。石大花擔心,就在她上下學的路上接她。她還一臉擔憂地問劉長河,“她爸,你說咱家珍珍,能不能被人欺負?前些日子,我看見她一個人偷著哭。你也不能老忙著隊裏的事兒,關心一下你閨女。”劉長河愣怔了,他眯縫起眼睛,想了一下,“不會,不會。你別瞎尋思。”

兩年前,縣裏的糖廠投產了。太平莊種大田沒能富起來,糖廠投產,讓劉長河看到了機會。他連夜開了隊委會,會上,他分析了種甜菜與種苞米、高粱、小米和土豆的優勢,隊幹部都同意把原來種植高粱的土地改種甜菜。當然,劉長河之所以,這麽信心滿滿,還是他前期做了一番調查。他先到縣上的種子站,了解了情況。種子站的負責人告訴他,甜菜有好幾個品種,但適合當地種植的種子,就是藜科。這個品種塊根含蔗糖高,是製糖工業的首選。莖葉和尾根,又是良好多汁的飼料,特別適合喂豬牛羊。從縣上回來,劉長河一路上很興奮,早上從家出來得早,連早飯都沒顧上吃。從種子站出來,肚子像一窩鳥似的咕咕地叫。他在街上買了兩個芝麻燒餅,一邊走一邊吃,心中還盤算著種甜菜的大概收益。

那年,劉長河就帶領社員開始種甜菜。雖然種甜菜沒能讓太平莊徹底翻身,但甜菜還是為貧窮的太平莊,打了一個翻身仗。

但甜菜,成了劉長河的一個心結,也是他的痛。

以前種高粱的地,都改成甜菜了。當看見甜菜綠得發黑的葉子,長得快趕上蒲扇大時,劉長河心裏比吃甜菜疙瘩還甜。第一年,甜菜大豐收。這個冬天,太平莊的大車,一輛都沒閑著,起早貪黑地往縣糖廠送甜菜。自從那場大火後,劉長河的臉上很少有笑容,看到一車車送往糖廠的甜菜,他由衷地笑了。

石大花依然延續了前兩房女人,能幹和會過日子的習性。她進門不隻當了媽,還當了奶。生了兩個閨女後,為了支持劉長河的工作,她率先做了絕育手術。術後,在炕上將養了十來天,就下地幹活了。“前些年,養啥都是走資本主義道路,憋死我了。這下可好了,我打算養豬養雞養鴨,不養點啥,白瞎這個大院子了,再說,還守著一條河,一個大草甸子。就算草甸子不讓放牧了,但我去剜野菜總可以吧。以後,我還打算養羊,養牛。”劉長河頻頻地點頭,“養吧,養吧,咱爹也能幫你。”石大花一撇嘴,“咱爹那麽大歲數了,我可不用他幫。他隻要沒病沒災兒,就是幫我了。”石大花順手揪一根蔥葉,嘎吱嘎吱地嚼出兩嘴丫綠沫兒,“咱爹要是生病了,你們誰能幫上我?兒子們都忙自己家裏的事兒,還有孩子,你恨不能長在地裏。兩個閨女,一個成天跟在你屁股後,好像土地是她媽。一個咋咋呼呼,連個丫頭樣兒都沒有,不知道像誰?還說不得,打不得,像個半瘋兒。不知道做了啥孽,養了這麽一個貨色。”

劉長河看著他笑,說她吃得滿嘴大蔥味,離老遠都能給人熏個大跟頭。石大花哈哈地笑,“那咋整,就好這口。不吃兩口蔥醬,啥飯都沒味。”石大花抓了三頭小豬羔,說:“一頭也是養,兩頭也是放,三頭豬正好。雖然累,可這一大家人,過年,咋也得殺一頭年豬才夠吃。再說你還是隊長,殺年豬時,隊幹部也得叫過來吃肉啊。咱們可不能摳摳搜搜的,讓人笑話。我這個隊長家屬,怎麽也得起個帶頭作用。”劉長河誇她覺悟高,還脥了一下眼皮,說等有工夫好好犒勞她。

石大花心領神會,臉上堆著的笑,像一朵綻放的大芍藥。

蘇聯良馬死後,丁大壯的心失落得沒著沒落。但他閑不住,他太想念飼養棚的味道和馬匹們噴鼻子的聲音。每天,早飯後他就去溜達一圈。飼養場似乎成了他的宗教信仰,每天要是不去看一眼,這一天都六神無主。他站在槽子前看馬吃草,伸出手摸摸馬的長臉,有意無意地和它們說上幾句話,再怡然自得地,在院子裏轉一圈,看到東西放得不規整,就信手擺放到他認為該去的地兒。從飼養場出來,他心滿意足咂兩下嘴,仿佛喝了一頓燒酒般的愜意。

無論從外麵回來多晚,劉長河總是先到東屋看一眼。丁大壯覺少,無論兒子回來多晚,他都等。爺倆哪怕一句話也不說,就默默地抽上一袋煙。一袋煙抽完,劉長河看爹一眼,輕聲地說:“睡吧。”丁大壯雙腿往炕裏一抹,拽過棉被躺下。那份心滿意足,一如他剛從飼養場出來一樣。

有時候,劉長河也會把心裏的事兒,隊裏的事兒,和爹叨咕幾句。從年輕到年老,話都不多的丁大壯,沉默地聽兒子說完後,若是讚同,他就會說:“你想咋辦就辦。”有時候也會提醒兒子,“再想想——可能還有其他辦法。”劉長河總是能很快地領會爹的意思,這麽多年相處下來,他了解爹。爹雖然一輩子都窩在太平莊,但他是讀書人。深打井,修水渠就是爹提出來的。這兩年,爹眼睛花得厲害,老花鏡厚得像酒瓶底,但是,爹每天還是翻書聽收音機。炕頭上有兩個舊得像個古董的本子,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還有一個紅色塑料皮筆記本,他還清晰地記得,這個本子,是他到縣裏開會時得的獎品。他進門就送給了爹,爹興奮地接過日記本,像是接過一個火種,輕輕地撫摸著。那以後,這個本子就一直陪伴著爹,有事兒沒事兒,他就在上麵寫寫畫畫。有幾次,他發現兒子癡呆地站在他身後,他不自在地笑了,“不翻書手癢,不看馬心慌,不記點啥,像是丟了魂兒。”說這些話時,丁大壯窄長的臉上,有些微微泛紅,“這輩子也沒攢下啥,除了這幾個本子,再就是你丁爺留下的本子。”

劉長河點頭,隻要爹的心舒坦,他愛幹啥就幹啥。“爹,睡覺吧。”他低頭走出屋門,又轉回身,“爹,這兩晚,我聽你半夜又有些咳嗽,吃藥了嗎?”丁大壯點了下頭,“沒事兒,煙抽多了。這回買的煙葉不好,辣蒿蒿得不透嘍。”劉長河點頭,心想明天去街裏,給爹買二斤漠河上好的煙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