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桂蓮起早貪黑地幹活,天不亮就起來燒火做飯。心悅走得早,她給小五裝好中午帶的飯菜,還要讓他先吃早飯。送走小五,再伺候一家老小吃過飯後,她又用樹枝和蒿草,給房後的菜園子夾了杖子。她說來年多種土豆,土豆扛放。又多了一張嘴,哪個孩子都不能餓著。穆桂蓮到草甸上放豬放雞,到河裏放鴨時,再也不坐著看野花搖曳,看蝴蝶起舞了。除了挖野菜還挖甘草、艾蒿、防風。曬幹了,賣給來屯子裏收藥材的人。她說能掙幾個是幾個,給孩子們換書本費,也是好的。曬幹的野菜裝在布袋子裏,留著冬天吃。老母豬下的豬崽兒,她說啥都要留下三頭養。劉長河說太多了,喂不上去,瘦得賣不上價。穆桂蓮哭了,她說保準能把豬喂肥。過年時給孩子殺一口豬,讓兒子們吃個夠。孩子們一聽說過年有肉吃,也和穆桂蓮一起幹。劉孝忠出來進去從不空手,不是撿一捆柴禾,就是剜一筐野菜。他像大黑一樣,一步不離穆桂蓮。她做飯,他就幫忙燒火,她喂豬,他就幫忙抬豬食桶。穆桂蓮到草甸上放豬放雞鴨,他手裏還拎著一個膠皮“喂得羅”,得空就到水溜溝兒裏撈馬蹄子。趁著天好曬幹,冬天沒法把豬雞鴨趕到草甸上,趕到河裏,就喂這些曬幹的馬蹄子、魚食、小蟲幹。全屯子,頂數劉家的雞鴨能下蛋,冬天也不歇。穆桂蓮把雞鴨蛋視為珍寶,除了賣,就留著吃。鴨蛋醃得鬆軟冒油,早上給幹爹衝碗雞蛋水,給劉長河煮一個鹹鴨蛋下飯。屯子裏有很多事兒,劉長河忙得腳打後腦勺,老吃餅子喝粥哪行呢。
劉長河舍不得吃,而是把鹹鴨蛋拌到粥盆裏,讓孩子們借味兒,他說:“我不需要吃這些。”半夜,劉長河告訴穆桂蓮,早上,給心悅煮個雞蛋,再給他煮個鹹鴨蛋,讓他帶到學校中午吃。穆桂蓮點頭,說鵝蛋留著賣錢,這錢給兒子們買布做衣裳。劉長河不讓她養鵝,說鵝太能吃,快趕上豬能吃了。有養鵝那工夫,還不如養兩頭豬。穆桂蓮對劉長河的話深信不疑。
秋天,劉孝忠跟在穆桂蓮身後溜地,撿土豆苞米穀穗高粱。穆桂蓮心裏像淌著蜜,出來進去,臉上都掛著笑。丁大壯讓劉孝忠跟他睡,他說哥哥們都念了書,不能讓小六做睜眼瞎。他雖然不會說,但他不聾也不傻。每晚教他認兩個字,慢慢他就能記住了。以後就算不會說,會寫也行。認字就不能被人騙,大人也不能跟他一輩子。
屯子裏的人都說,劉長河是有福氣的人,雖然前一房女人死了,可給他生了四個兒子。又把一個瘋癲女人娶進門,女人瘋病就好了,還半道撿個啞兒子。這個瘋子把全家七八個男人,伺候得溜光水滑。原來還擔心瘋子照顧不好這個破大家呢。沒承想瘋子把日子,過得風生水起。死了女人,還以為當年他家占了橫死鬼們的窩,人家找上來了,沒承想,劉家的人福大命大造化大。也是劉老漢和劉世昌積德,在屯子裏住了幾十年,誰家有個大事小情,他們家人都不落過。現在劉世昌的幾個兒子,雖然爹媽都沒了,哥幾個也過得和和氣氣……
劉長河心疼穆桂蓮,晚上一鑽進被窩,讓她悠著點幹,累傷了胳膊腿,老了可咋整?我老了,還指望你伺候呢。穆桂蓮齜地笑一聲,說俺的身板硬實著呢。
過年,劉家殺了一頭肥豬。她哀求劉長河說,豬肉一斤都不賣,都留給孩子們吃。大小夥子正是吃飯睡覺的歲數,吃不好耽誤長。
“你養的豬,你說了算。”劉長河笑眯眯地看著他,他對女人過日子的勁頭挑不出毛病,也放心。倉房裏除了幹菜和糧食,還有雞鴨蛋,鹹鴨蛋隔三差五就能在飯桌上看見,孩子們都自覺地不動筷,穆桂蓮說:“你爺歲數大了,你爹幹活累,積肥的活不是人幹的。可著他們吃。”這個冬天,劉孝來、劉孝利、劉孝泓也下地幹活了,他們都和劉長河在積肥組。早上一出去幹活,穆桂蓮就把幹糧袋掖到他們懷裏,幹糧袋裏除了烀土豆,菜團子,還有一個熱乎乎的雞蛋或者醃鹹的鴨蛋。劉孝來有好幾次把雞蛋拿回來,晚上吃飯時掰開拌在醬碗裏,讓弟弟們吃。菜窖裏的土豆白菜蘿卜,外屋醃鹹的芥菜疙瘩、芥菜櫻子、卜留克一壇一壇地靠牆擺著。
劉長河對家事從不過問,全是穆桂蓮一個人操持。穆桂蓮卻說自己有福氣,幹爹對她好,男人對她好,兒子對她也都像對親媽。她十分知足,唯一令她憂心忡忡的,就是小六至今還不會說話。他能聽懂別人說話,他也想說,但他除了啊啊呀呀地比畫,也努力地發音,卻怎麽也發不對。很多時候,隻有她能聽個一知半解,別人很難明白。穆桂蓮也知足,不管小六會不會說話,都不影響她稀罕他。雖然小六不是她生的,但是她撿的。
劉孝忠像一條小狗,當初是穆桂蓮把他抱回家,他就把她當做主人。一刻也不離開她,隻要穆桂蓮不在身邊,他眼睛就嘰裏咕嚕地轉著尋找。在新家生活了一年多後,劉孝忠不但和幾個哥哥親,和爺和爹也親。劉孝忠融入這個家了,隨著小六一天天長大,還有一件事壓在穆桂蓮的心頭,幾個兒子過生日,她都給孩子們擀碗麵,煮兩個雞蛋。她也想給小六過生日,可她不知道小六的生日,就連六兒子的歲數她都不能確定。劉長河勸她,說:“就讓小六和你一天過生日,我看小六的眉眼兒,越來越像你了。”“真的嗎?”穆桂蓮看著男人笑出了眼淚。
自從有了劉孝忠,穆桂蓮的日子就更有了奔頭。
秋天來了。第一場霜輕盈地落下來,一夜間,草甸上的蒿草就彎下身子泛黃了。葉子上掛著晶瑩的霜花,可太陽一出來,霜花就魂飛魄散地溜走了。
土豆白菜剛下菜窖,劉長河收到一封來自北京的信。是王鬆濤和鄒可欣兩口子的信,既是寫給他的,也是寫給丁大壯的。他們在信中與他倆商量,說想把丁心悅接到北京讀書,另外,他們家也有兩個孩子,三個孩子在一起上學下學,相互也有個照顧。夫妻倆還說,這些年十分懷念丁蒲草夫妻,也十分惦念留在太平莊的丁心悅。如果他們同意心悅到北京讀書,他們就擇期過來接孩子,也好上墳祭奠老同學,以解懷念之情……劉長河心裏明白,老五早晚都得走。就算是他們不來接,國家也得有安排。因為,這幾年,政府的人,逢年過節都來看望丁大壯,發了“烈士遺屬”證,還要給他發烈屬撫恤金。丁大壯百般推脫,他說兒子兒媳婦和孫子都能幹活,他沒有花錢的地兒。
劉長河最引以為傲的,就是他的六個孩子都識字。屬老五書念得最好,去北京念書也指定能跟上。劉長河拿著北京的信,和爹商量,他知道爹也一定舍不得,但他相信,爹通情達理,他會往遠看。爹讀了信後,許久都沒說話,把煙鬥抽得吱吱作響。抽了三鍋煙後,他看著劉長河,“讓桂蓮給心悅收拾東西,去北京吧。”站在門外聽爺倆說話穆桂蓮,哇地一聲哭了,“還有幾個月就過年了,得讓他吃完豬肉再走。”丁大壯和劉長河,被她的哭聲嚇一跳。爺倆對視一眼走出來,“桂蓮,讓他走吧。孩子去北京,指定比在咱們這兒有出息,不能耽誤他。”穆桂蓮抹了一把眼淚,“爹,俺沒說不讓小五走,俺就想吧,就想讓小五吃完年豬肉再走。”劉長河眼圈也紅了,他說:“人家哪天來接,就哪天走,咱們別給定日子。”
丁大壯轉身出了房門,劉長河知道爹流淚了。
王鬆濤和鄒可欣,踩著冬天的腳步來了。他們在太平莊住了五天。臨走時,劉長河要趕大車送他們,穆桂蓮和丁大壯,也要去火車站送。自從嫁給劉長河,穆桂蓮還沒走出過太平莊,她還沒看過火車。他點頭說:“去吧,去吧,也趁機到街裏溜達溜達。咱們全家都去送。”臨要上車,丁大壯打了退堂鼓,說要留下來看家,就不去車站了。劉長河明白,爹舍不得孫子走。心悅這一走,啥時候能再回來,都說不好。爹老了,他怕老了那天,看不到孫子。劉長河看了一眼王鬆濤,“我爹不去就不去吧。挺冷的天,反正心悅明年夏天放假就能回來。”丁大壯點頭,張開手掌在孫子的腦瓜上,像陀螺似的轉了一圈,“小子,聽叔和嬸子的話,好好學習。將來有出息了,就回來看看。爺爺在太平莊等你。”
丁大壯往屋裏走時,頭都沒回。劉長河心酸,爹是怕大夥看見他臉上的淚水。劉長河看了一眼穆桂蓮,她垂下腦袋,從大車上跳下來,“俺也不去了,在家陪爹。”穆桂蓮把一個布包,塞到丁心悅的懷裏,“小五,這些東西都是你愛吃的,拿著路上吃。”
穆桂蓮跟著大車一直到村口,“小五,你放假就回來。”她一邊抹眼淚一邊對著大車喊。
“媽,你回去看我爺吧。”丁心悅站在車上,衝穆桂蓮招手。
丁心悅走了,家裏仿佛少了好幾個人。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孩子們出來進去,都不怎麽說話。劉長河進門就去東屋,陪爹抽煙聊天。這天晚飯,穆桂蓮包了野菜肉渣兒菜包子。野菜是秋天采回來曬幹的,一見水就活過來,支棱得像是剛從地裏掐回來的嫩葉。穆桂蓮早早就開始了忙碌,她還要給爹炒雞蛋,還要把孝來和孝利從烏裕爾河打上來的鯽魚也燉上,再給他們燙上一壺燒酒,讓他們爺們好好解解乏。
“媽,俺和你包吧。”穆桂蓮扭頭時,發現站在她身後的是小六,她手裏的擀麵杖掉到麵板上,又蹦躂兩下,噗地一聲落到地上。
“兒子,是你叫我嗎?是你嗎?”
劉孝忠臉紅到腦瓜頂,又怯怯地叫了聲:“媽——”
穆桂蓮咕咚一聲跪到地上,“老神老佛,俺兒子會說話了,俺給你磕頭——”穆桂蓮的頭磕得咣咣響。
劉孝忠像一掛被點燃的鞭炮,一發不可收地劈裏啪啦地說話了。隨著語言的開啟,他的個頭,也像躥葶的苞米稈。至此,劉家六個兒子,除了丁心悅像白麵書生,其他五個兒子,都健壯得像馬駒,個個都虎背熊腰。看著兒子們,穆桂蓮心裏也開了無數朵花。“要是小五也在家就好了。看見兒子一水水地,站在俺麵前,俺的心就長了翅膀,像家雀兒似的飛起來。”
小五去北京讀書後,劉長河發現穆桂蓮常常魂不守舍。他心裏多少有些緊張,怕她犯病。聽到她又提起小五,他急忙岔開話茬,“咱們得給老大老二張羅媳婦了。明年就著手在東西兩側蓋房子,就算累折腰,也要給兒子們蓋房子。小五不會回屯子了,但不管他念到哪,咱們都得出把力,誰讓咱們是他爹媽了。還有咱爹的裝老衣裳,也得準備,別等臨到跟前兒抓瞎……”穆桂蓮不停地點頭,“俺給爹做九件衣裳。”劉長河知道,壽衣都穿單,有5件,7件,9件為最高。
丁大壯的壽衣做好了,穆桂蓮讓劉長河看,“你看,咱爹的裝老衣裳咋樣?”穆桂蓮把衣裳抖落開,“鞋,俺也做好了,可軟乎了。去那頭,爹走多遠的路都保準不累。”她又抬頭看一眼劉長河,“等年三十晚兒,讓咱爹試穿……”劉長河相信穆桂蓮的手藝。這兩年,他發現女人有些駝背了。他心裏十分不忍,這一大家人夠她忙活了,她從進門,就沒想過一天福,吃穿都可著爹和他,還有孩子們。她像一隻老鴇子護著兒子們,好幾次,他看見女人端著一碗野菜糊糊,在鍋台前吱溜吱溜地喝。他上前搶過女人的大碗,把手裏的幹糧塞給她。“吃了——”女人不敢違拗他,一邊吃幹糧,一邊掉眼淚。夜半,他伸手把女人摟過來,女人像一隻剛出生的羊羔,一頭拱進他懷裏,貼著他胸口啜泣。她是幸福得流淚,要不是身邊的這個男人,她沒有家,更不會有兒子。劉長河撫弄著女人後腦勺,頭發幹枯得毛毛躁躁,他的眼眶也酸澀。當初執意娶她,就是覺得她可憐,不想讓她孤苦伶仃地過日子。當然,他這個沒有女人的破大家,也需要一個人照顧。當初,哥哥們的擔心,他也不是沒想過,日後女人的瘋病,要是越來越重,他這個家更會是房漏屋塌。但他沒想到,穆桂蓮的瘋病,不但沒犯,還一天比一天見好,生人根本就看不出她有曾經有過病。看來,孩子和男人就是一劑良藥,包治女人的心病。穆桂蓮進門,他就全心全意地帶著全屯的人種地。眼下,除了屯子的事兒,地裏的事兒,就是給爹養老送終,還要給幾個都長成壯漢的兒子們娶媳婦。
劉長河在這個夜晚,規劃了日後要做的事兒後,他摟著女人睡得格外沉。穆桂蓮起來時,輕輕地拿下他的胳膊,躡手躡腳地去外屋生火做飯。穆桂蓮嘴角帶著笑容,灶台前,她掐手指算了一下時間,還有兩個多月,就要過年了。給孩子大人做衣裳,洗洗涮涮,掃塵擦灰,蒸幹糧,殺年豬,日子忙著呢。
吃完早飯,穆桂蓮就把壓箱底的布拿出來,除了給兒子做棉鞋,給丁大壯做一件棉夾襖,還給劉長河做了一副護腿。這兩年一入冬,他就腰腿疼。穆桂蓮認為就是著涼,整天雨裏雪裏地在外幹活,最先受寒氣的一定是腰腿。六個兒子的棉鞋,除了小五是黑條絨的,其他兒子都是粗帆布的。給小五做棉鞋前,她問男人,“小五還能穿俺做的棉鞋嗎?”還沒等劉長河說話,丁大壯抬起頭,“咋不穿。給他做。”穆桂蓮像是受到天大的獎賞,“嗯呢,爹,俺下晚就做。”
做完了全家人的穿戴,穆桂蓮開始淘米蒸豆包了。大小夥子飯量重,再加上幹的話也累。男人太恨活了,這幾年帶大夥除了種苞米,種土豆,種穀子,種高粱,還種草。這兩年,草甸都不讓隨便放豬,放牛放羊,放雞鴨鵝了。男人說:“草甸子是生產隊的,也是大夥的。誰都不能破壞,你還要帶頭保護草甸子——”劉長河總是把活安排得緊密,除了積肥,還帶領全生產隊的青壯年開荒。他說,土地就像女人,如果你撂荒,她就會生病。女人都愛慪氣,所以,男人就要對土地深耕細作。太平莊堿灘地比較多,除了長堿蓬草,啥也不長。一到秋天,紅彤彤的一大片。可他非要把堿灘地治理過來,他帶人挖葦塘,把葦塘裏的淤泥,一擔一擔地挑到開出來的堿灘上,再把熬熟發酵的肥料撒上去,漚一冬天,開春就能下種。這幾年,改良後的堿灘種出的土豆,比以前好吃多了。從屯長到生產隊隊長,劉長河帶領太平莊人,不僅土地麵積逐年增加,糧食產量也逐年增長。
穆桂蓮發了兩大盆黃米麵,又烀了一鍋紅豆餡,她還給小六拿了兩毛錢,讓他買了一包糖精。兩大盆麵蒸出來的豆包,放到倉房的大缸裏凍上。她又發了兩大盆麵,還要蒸。劉長河說,“你不能歇兩天?非得一扯氣都幹完,我都替你累。”穆桂蓮嘻嘻地笑,搖頭說:“一點都不累。”還說:“要蒸兩大缸粘豆包,再蒸幾鍋酸菜餡菜包子,你們天天幹那麽累的活,再吃不好哪行。再說,忙活完這些,還要拆拆洗洗,還要殺豬。”劉長河沒再說話,他了解女人,她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幹活。
劉家添人進口,三年娶了四房兒媳婦。穆桂蓮不但為他們準備了被褥,還有過日子的一應物品。雖然累,但她心裏還是高興。有了兒媳婦,兒子就有人管了。而且劉長河深明大義,他早就對兒子們說了,“你們隻要娶了媳婦,就另開爐灶,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
為了兒子們娶媳婦,穆桂蓮的日子,仔細得擠成了渣兒。四兒子劉孝水的媳婦,是秋後進的門。累得精疲力竭的穆桂蓮,長籲了一口氣,東西屋就剩下他們四口人了。聽男人說,小五念完書,就到部隊當大軍官了。小五信上說,他娶媳婦是公家管,不讓爹媽為他操心。可穆桂蓮想好了,隻要小五娶媳婦,不管是公家管,還是養他的叔和嬸子管,她這個當媽的,都要為兒子做兩鋪兩蓋。小六的媳婦還沒影,她知道男人這幾年,也被娶一房又一房的兒媳婦壓得喘不過來氣。穆桂蓮想過,就算男人不張羅給小六娶媳婦,她也不能說啥。當年,男人能讓她收留小六,還讓他姓劉,她就很知足了。再說,小六娶媳婦的房子都有了。
睡一夜好覺,穆桂蓮又精氣滿滿了。天還沒亮,她就要爬起來去做飯,卻被男人一把拉住。“著啥急啊,做四口人的飯,不用起這麽早。”穆桂蓮笑著又縮回被窩。
“我想好了,小六要和四個哥哥一樣,哥哥有啥,小六也一樣不差。”要不是躺在被窩裏,穆桂蓮又得給男人磕頭。她在被窩裏蠕動兩下,像條蟲子似的縮進被窩哭了。“又來了,快出來,不憋氣啊。”劉長河把棉被拽下去。穆桂蓮嘴唇翕動了幾下,也沒說出一句話。她呼呼地喘粗氣,令劉長河**在被子外的胳膊刺癢,他轉過身去,“一說到孩子的事兒,你就緊張,何苦來?他們都是咱家的孩子,你為了他們不嫌累,我也一樣。咱倆是他們的爹媽,爹媽為孩子們做啥,都是應該的。”淚水再次嘩嘩地流下來,她伸出胳膊抱住男人。她心裏清楚,男人和爹,都對小六另眼相看。去年,男人帶著兒子,為劉孝水蓋了兩間房。男人對小六說,“你也快點,隻要有媒人上門,說妥了,你就娶老婆吧。”娶了四房媳婦後,劉長河對大兒子說,“你搬到飼養場後麵老房子裏住,你的房子給小六。”
穆桂蓮哭了,她看著劉孝忠,哽咽地說,“等你大哥他們搬走,就整點石灰把屋裏刷刷,再糊上棚,你大哥的房子也不孬。都是新蓋的,他們沒住幾年。”老四媳婦進門一年半,劉孝忠娶了萬寶山的姑娘趙曉蓮。第一次相親,穆桂蓮就抓住趙曉蓮的手,“俺兒子可好了,等你和他過日子就知道了。”穆桂蓮迫不及待地,要給劉孝忠娶媳婦,這年的臘月,劉家殺了兩頭大肥豬,趙曉蓮就在繚繞著豬肉香氣的臘月十八進了劉家的門。
最小的兒子成家了。劉長河覺得一下子輕鬆了許多。他的心思都在土地上,就想讓太平莊的人,過上要吃有吃,要穿有穿的日子。他的想法就是多種地,土地是農民的命,農民也隻有拚命的從土裏摳錢,才能囫圇飽全家老少的嘴。他除了在大田的種植上折騰,還做了兩件大事兒。六十年代初期,他就帶著太平莊人,推廣土、肥、水、種、密、保、管、工,雖然略有增產,但還是沒能讓大夥過上糧滿囤,油隨便吃的日子。
太平莊的人沒想到,劉長河也沒想到,一直以雨水大著稱的太平莊,又經曆了一場64天無雨的幹旱。太平莊的莊稼,大麵積受災,盡管做了補種,補苗,但這年的畝產,也就將巴能吃半飽。他又想起自己出生那年的幹旱,改變靠天吃飯,要從哪下手呢。他試探著和丁大壯商量,“爹,河水泛濫,加固河堤。避免大旱年顆粒無收,可不可以多打井?”丁大壯沒有回答他,而是默默地抽著煙鬥。第二天晚飯時,他對兒子點頭,說可以打井,但得打深井。還要修建引水灌溉的溝渠,才能旱澇保收。
“這可是大工程啊。”丁大壯吱吱地吸煙鬥。
“那就先一樣一樣地幹,比如先打幾口深井。”劉長河看著爹蒼白,眼泡浮腫的臉。這兩年,一到冬天爹就咳嗽,心悅沒少往家寄管咳嗽的藥。吃了後,時好時壞,終究也沒能治徹底。劉長河知道,爹的精神頭,全靠馬棚裏的馬支撐著。“爹,你不舒服?”丁大壯捅著煙鬥,“挺好的,興許是煙抽多了吧。”劉長河若有所思地走了出去。
熬過了幹旱,冬天一來,劉長河就帶人先是打幾口深井,又疊壩修渠。
轉年,剛打春,風就迫不及待地,在房前屋後嚎叫。大風還掀開了兩家房蓋。劉長河急慌慌地過去看,沒有傷到人,他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傍晚剛進門,穆桂蓮說,“這大風刮得嚇死人了。俺下午去小六家看看,差點沒給俺刮跑了。”
“這大風天,你還出去。刮跑倒是不一定,要是被啥東西砸了咋辦?”穆桂蓮就不作聲了。
劉長河去東屋,他囑咐爹沒啥事兒不要出門。在院子裏也得注意電線和被風吹落的東西碰著。劉長河從東屋出來,他心裏隱隱地不安。他在外屋站了一下,告訴穆桂蓮去生產隊一趟,一會兒就回來。穆桂蓮在他身後追問,“啥事兒啊,都要吃飯了,你還急著出去。”劉長河推開門,頭也沒回地走了。劉長河在廣播裏說了三遍,“風大,各家各戶注意防火。”
幾場大風,就把一冬天的雪都抽幹了。如果種地時再不下雨,那可就完蛋了。難道大旱還要三年嗎?劉長河不敢再想下去,他頂風往家走。風從衣襟灌進去,棉襖在後背鼓起一個包,像是背一個鼓囊囊的口袋。這一夜,劉長河睡得不踏實。半夜,風也沒煞住,刮得人心惶惶。
“這風刮得嚇人,老天爺瘋了。非得下一場大雪,才能把風壓住。”第二天早上,劉長河胡亂地吃一口飯,就去了隊裏。還不到中午,他就接到信,二小隊的張七九點火漚糞時,不慎引起大火。劉長河帶人到了二小隊,眼見被風吹起的火團,燒著了附近的柴草垛。火借風勢,又很快就蔓延,頓時火燒連營,柴草、畜牧草、房屋燒成一片火海。熊熊大火把二小隊包住了,一桶桶水潑上去,火焰伸出長舌頭把水卷進去。人們忙得嘰裏翻滾,火卻照樣蔓延……劉長河急了,他帶人挖土切斷火源。可是,土還沒完全解凍,隻能用鐵鎬刨。大火著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早上,天飄起了雪花。不到晌午,雪就嚇得遮天蔽日,把天都下白了。
大風終於刹住了,雪也把火壓了下去。
雪像一塊遮羞布,把黑黢黢的狼藉蓋住了。劉長河看著眼前的一切,雙眼像是著了火。他歎息著,拖著疲憊的雙腳回到家,才看到自己兩手血糊淋拉,還不停地往外冒血筋。穆桂蓮嚇得哇哇大哭。就連丁大壯都愣怔地看著他。劉長河衝爹和女人擺手,示意他們沒事兒,他一頭撲到炕上就睡了過去。
大火無情,很多人家的糧食,都在火災中成了焦炭。劉長河組織開了隊委會,會上決定為困難戶發放救濟糧。解決了暫時口糧短缺的問題,他又把全大隊的青壯勞力,都集中起來,幫助那些沒地兒住的人家,挖地窩棚。寒風料峭的日子,隻有住地窩棚,才能熬得過去。他對大夥說不能因為遭災就散心。這麽多年,太平莊啥困難沒經曆過啊,不是都挺過去了。
“咱們不是孫猴子,但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
天一天比一天暖和起來,下了幾場透雨後,人們就開始種地了。這一年,風調雨順,糧食長得好。冬天來臨前,遭遇火災的住戶,都住進了新蓋的,或者重新修繕的房子裏。
“火燒旺運。”丁大壯裝了一鍋碎煙葉,“壞事兒不一定壞,壞事兒變好事兒也不是不可能。”
劉珍珍聽丁爺說過,那場大火令老爸瘦了一圈。他說,“從沒看見你爹那麽愁,他的頭發就是那場大火燒白的。”